今天的食堂格外熱鬧。
平時這個點,這群網癮少年大多還在被窩裡跟周公下棋,食堂阿姨只能對著空蕩蕩的桌椅嘆氣。
但今天不一樣。
YS一隊、二隊,甚至連青訓那幾個小孩都來了,擠得滿滿當當。
大家手裡端著豆漿油條,眼睛卻不往碗裡看,而是齊刷刷地盯著食堂正前方那個臨時搭建的演講台。
東明坐在第一排,位置絕佳,他不僅自己來了,還把手機架在了一個自拍杆上,鏡頭對準了講台,旁邊還放著一瓶冰紅茶,一副準備看大戲的架勢。
「那個......」韓游湊過去,小聲問,「真要錄啊?林神知道了會不會殺人滅口?」
「怕什麼!」東明大義凜然,「這是記錄戰隊歷史!這是珍貴的影像資料!等以後林兒退役了,這可是他在婚禮上播放的絕佳素材!」
「你確定是在婚禮上放,不是在追悼會上放?」衛星吐槽。
就在這時,食堂門口傳來了腳步聲。
原本嘈雜的食堂瞬間安靜下來,幾十雙眼睛同時轉過去。
林鋒和謝無爭走了進來,林鋒的臉色有點黑,手裡捏著一張折得皺皺巴巴的A4紙。
謝無爭倒是神色如常,甚至還微笑著跟阿姨打了個招呼:「阿姨,今天的包子真香。」
「哎喲,小謝來啦。」阿姨笑眯眯地給他們盛了兩碗粥,「快,先吃點,吃飽了才有力氣念。」
「哈哈哈哈。」東明狂笑。
林鋒眼刀飛過去,東明立馬捂住嘴,做了一個拉拉鏈的動作。
王勇坐在側面的一張桌子上,面前放著一碗豆腐腦,手裡拿著根油條,像個監考老師一樣,敲了敲桌子:「行了,別磨蹭了。早念早超生,大家都等著吃飯呢。」
林鋒深吸一口氣,走到了演講台前,展開那張紙,清了清嗓子。
「咳。」
全場屏息。
東明的手指按下了錄像鍵。
「尊敬的王勇教練,親愛的隊友們,以及......」林鋒的視線掃過那群青訓小孩,咬了咬牙,「以及在座的各位觀眾朋友們。」
「噗嗤。」不知道是誰先笑了一聲。
林鋒瞪了一眼那個方向,繼續用一種毫無感情起伏的棒讀語氣念道:「在這個風和日麗的早晨,我懷著無比沉痛,無比懊悔,無比......不知道什麼的心情,站在這裡,向大家做深刻的檢討。」
「關於昨天下午,在戰術復盤這一神聖而莊嚴的時刻,我沒有能夠抵擋住資本主義腐朽思想的侵蝕,公然在眾目睽睽之下,與謝無爭選手進行了......」
林鋒卡殼了。
他看著紙上那個被劃掉又重寫的詞,那是謝無爭昨晚惡作劇寫上去的「深入且親密的肢體交流」,後來被林鋒改成「不必要的互動」,現在看著怎麼都覺得彆扭。
「進行了什麼?」王勇在下面涼涼地問,「別停啊,繼續。」
「進行了......違反戰隊紀律的小動作。」林鋒含糊帶過,語速加快,「這種行為,不僅是對教練的不尊重,更是對電子競技精神的褻瀆!我深知,作為一隊之長,我應該以身作則,而不是帶頭搞......搞對象。」
全場爆笑。
「哈哈哈哈!搞對象!」東明笑得手機都拿不穩了,「林兒你太誠實了!」
林鋒的耳根紅透了,但他硬著頭皮繼續念:「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錯在不該在復盤的時候摸......摸隊友的大腿。我錯在不該把休息室當成自家客廳。我錯在......」
他翻了一頁,看著上面那段昨晚為了湊字數硬抄上去的歌詞,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錯在......」林鋒深吸一口氣,閉上眼,語速快得像是在唱rap,「那一夜,他沒有拒絕我....」
「哈哈哈哈哈哈!」
食堂徹底炸了。
連王勇都忍不住背過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鋒念完這一段,感覺自己這輩子的臉都丟光了,他飛快地念完最後一段:「總之,我會痛定思痛,痛改前非,爭取做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一個純粹的人,一個有利於戰隊的人!檢討人:林鋒。日期:昨天晚上。」
說完,他把紙往桌上一拍,逃也似的衝下台,一頭扎進謝無爭懷裡,把臉埋在他胸口:「活不了了......」
謝無爭笑著拍拍他的背,順手把他那個還在冒熱氣的腦袋按下去:「沒事,大家都覺得你很有才華。」
「屁。」林鋒罵了一句。
「好了好了,該我了。」謝無爭把他扶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拿著另一張紙走上台。
相比於林鋒的視死如歸,謝無爭顯得從容多了,他站在台上,還對著東明的鏡頭揮了揮手。
「大家早上好。」謝無爭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出來,清朗悅耳,不像是念檢討,倒像是要發表獲獎感言。
「關於昨天的事,我也進行了深刻的反思。」謝無爭看著手裡的紙,嘴角噙著一抹笑意,「首先,我要向王教練道歉。您的教導如春風化雨,滋潤著我們枯竭的心靈。而在您辛勤耕耘的時候,我卻在......開小差。」
「但是。」
他話鋒一轉。
「我也要感謝王教練。」
王勇疑惑:「感謝我?」
「是的。」謝無爭認真地點頭,「感謝您給了我們這樣一個機會,讓我們明白,在緊張的訓練之餘,適當的情感交流也是......戰術的一部分。」
「哈哈哈哈哈。」東明又在狂笑。
「正如林鋒剛才所說,那一夜......哦不,是那一刻。」謝無爭看了一眼台下那個還把臉埋在臂彎里的林鋒,「那一刻,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我們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對勝利的渴望,也看到了對彼此的信任。」
「這種信任,是超越了語言,超越了戰術板,甚至超越了......大腿觸感的。」
「吁。」
台下響起一片起鬨聲。
「這是檢討嗎?這是秀恩愛吧!」
「踢翻這碗狗糧!」
「啊啊啊啊,笑的我在地上亂爬。」
謝無爭不為所動,繼續深情朗誦:「我知道,我們的行為可能對單身隊友造成了一定的心理傷害。比如東明,比如衛星。對此,我深表歉意。為了彌補我的過失,我決定......」
他頓了一下,全場安靜下來,等著他的下文。
「我決定,把林鋒剛才沒吃的那碗粥,讓給東明。」
「......」
「靠!誰要吃剩飯啊!」東明抗議,「我要吃肉!我要吃排骨!」
「最後。」謝無爭收起笑容,神色變得稍微嚴肅了一些,「我想說,無論是在復盤,還是在賽場,我和林鋒都會全力以赴。因為我們知道,只有贏,才是對大家最好的交代。檢討人:謝無爭。」
他微微鞠躬,走下台。
掌聲響起。
雖然檢討書寫得不倫不類,甚至有點氣人,但大家還是給足了面子。
王勇喝完最後一口豆腐腦,擦了擦嘴,站起來:「行了,念也念了,笑也笑了。這事兒翻篇。趕緊吃飯,吃完訓練。」
他走到林鋒和謝無爭這桌,敲了敲桌子:「下次再敢在復盤的時候搞小動作,就不是八百字了,是八千字。手寫。」
林鋒猛地抬頭。
「不想寫就給我老實點。」王勇哼著小曲走了。
東明拿著手機湊過來:「林兒,Mirror,剛才那段簡直絕了!我已經發群里了,標題就叫《世界冠軍的懺悔錄:那一夜》!點擊量肯定爆炸!」
「刪了。」林鋒去搶手機。
「不刪!這是傳家寶!」東明把手機藏到身後,「我要留著以後給你們的孩子看!」
「你哪來的孩子!」林鋒氣得想拿包子砸他。
「領養的也算啊!」東明一邊躲一邊喊,「哎哎哎!君子動口不動手!Mirror管管你家那位!」
謝無爭慢條斯理地喝著粥,看著兩人打鬧,眼裡滿是笑意:「管不了,他連我一起打。」
吃完早飯,大部隊已經在前面吵吵鬧鬧地進了訓練室,走廊里只剩下謝無爭和林鋒兩個人,落後了十幾米,走得慢吞吞的。
林鋒雙手插在隊服褲兜里,低著頭,耳根的那抹紅還沒完全褪下去。
「還在想剛才的事?」謝無爭走在他外側,稍微落後半步的位置,剛好能擋住從窗戶射進來的刺眼陽光。
「沒想。」林鋒嘴硬,腳下的步子卻邁得更重了些,「忘乾淨了。」
「是嗎?」謝無爭輕笑一聲,伸手在他後頸上捏了捏,「我看你這耳朵都要熟了,能不能炒一盤?」
林鋒縮了一下脖子,偏頭躲開他的手,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覺得特光榮?」
「還行吧。」謝無爭收回手,順勢插進兜里,語氣悠閒,「畢竟這輩子也沒幾次當眾念檢討的機會,還是跟你一起。」
「你這是什麼惡趣味。」林鋒嘖了一聲,「丟死人了。那群青訓的小孩看我的眼神都不對了,以後我還怎麼樹立威信?」
「威信是打出來的,又不是裝出來的。」謝無爭看著他氣鼓鼓的側臉,覺得手癢,又想去捏,「而且,我覺得偶爾丟丟人也挺好玩的。」
林鋒腳步一頓,轉過身看著他:「好玩?你腦子被門夾了?」
謝無爭也停下來,兩人面對面站著。
「沒夾。」謝無爭微微低頭,視線落在林鋒那雙漂亮的桃花眼上,「就是覺得,這種經歷挺難得的。你想啊,以後等咱們老了,退役了,甚至牙都掉光了,坐在搖椅上曬太陽的時候,還能拿這事兒出來說道說道。」
他模仿著老人的語氣,慢悠悠地說:「哎,老伴兒,還記得當年咱們在食堂念檢討那回嗎?你當時那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
林鋒緊繃的嘴角終於鬆動,露出一絲笑意,抬腿在他小腿上輕輕踢了一腳:「誰是你老伴兒,誰臉紅像猴屁股。」
「那是像什麼?」謝無爭順勢抓住他的手腕,拇指在他脈搏處輕輕摩挲。
「滾。」林鋒罵了一句。
「說真的。」謝無爭收斂了玩笑的神色,「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在食堂念檢討丟人現眼,我都覺得挺好的。真的。」
林鋒看著謝無爭那雙認真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行了,知道了,以後少給我惹事,我可不想再寫八百字了。」
推開訓練室的大門,東明正圍著衛星和韓游,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上播放的正是剛才食堂的那段「高清視頻」,聲音開得賊大,林鋒那句「搞對象」在空曠的訓練室里迴蕩,帶著一種公開處刑的羞恥感。
「聽聽!聽聽!」東明指著手機,笑得前仰後合,「這語氣,這停頓,這情感的爆發!絕了!林兒不去考中戲真是屈才了!」
林鋒站在門口,臉瞬間黑了,他大步走過去,一把奪過東明的手機,按下了暫停鍵。
世界清靜了。
「哎哎哎!我的傳家寶!」東明伸手想搶回來。
林鋒把手機舉高,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涼颼颼的:「再放一遍,我就把你在鬼屋裡喊媽媽的錄音設成基地起床鈴。」
東明瞬間慫了,縮回手,乾笑兩聲:「別別別,林哥,林神,我錯了還不行嗎?我這就刪,這就刪!」
「不用刪。」謝無爭走過來,從林鋒手裡拿過手機,還給東明,「留著吧,挺有紀念意義的。不過,你要是再敢在訓練室放,我就讓王教練把你的檢討書也貼牆上。」
東明接過手機,像燙手山芋一樣揣進兜里:「不放了不放了,絕對不放了!我發誓!」
「行了,幹活。」林鋒坐回自己的位置,把耳機往頭上一扣,以此來隔絕外界的紛擾。
雖然嘴上說著翻篇,但這一整天,每當林鋒和謝無爭有什麼眼神交流,或者謝無爭順手給林鋒遞個水,旁邊總會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聲,或者是意味深長的「哦~」。
林鋒一開始還瞪回去,後來乾脆破罐破摔,當沒聽見。
臉都丟完了,還能更丟人嗎?
下午的訓練賽,林鋒打得格外凶。
就像是為了發泄心裡的那點鬱悶,他操控的角色在地圖上橫衝直撞,見人就秒,完全不講道理。
對面是某支次級聯賽的隊伍,被林鋒這瘋狗一樣的打法打得懷疑人生,公屏上全是問號。
【林神今天吃槍藥了?】
【這真的是訓練賽嗎?我怎麼感覺像是在打殺父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