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半,溫盈坐在計程車后座,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路燈。
溫盈靠在車窗上,頭疼還沒完全好。
她在想一件事。
她接完那姑娘之後,該怎麼辦?
安置在哪裡?怎麼安置?如果那姑娘又喊她主人,怎麼解釋?如果那姑娘又展示出那種非人的力量,該怎麼辦?
溫盈沒有答案。
但如果她不去,那個叫江妙的姑娘,今天就會被送進精神病院。
可能這輩子都出不來。
她做不到。
計程車停在派出所門口時,天剛蒙蒙亮。
她走進派出所。
值班民警認出了她:「溫小姐?這麼早……」
「我來接人。」溫盈說,「昨晚嘉年華那個姑娘。」
民警的表情頓時變得很微妙。
他沒直接回答,而是看了眼裡面的辦公室:「王所長在,你進去跟他說吧。」
溫盈走進所長辦公室,王所長正在泡茶,看見她進來,也沒驚訝,只是嘆了口氣:「溫小姐,你來了。」
「我要接她走。」溫盈開門見山。
王所長放下茶杯,看著她:「你知道她什麼來路嗎?」
「不知道。」
「她沒身份證明,沒戶籍。」
「我知道。」
「她不說話,不配合調查,昨晚還差點打傷我們兩個民警。」
溫盈愣了一下:「打傷?」
王所長揉了揉眉心:「我們想給她處理手上的傷口,她不讓碰。四五個民警都按不住她,被她一把甩開了。溫小姐,我當警察幾十年了,見過不少練家子,但這種的真沒見過。」
溫盈沉默了。
「那她現在……」
「在留置室。」王所長坐下,「麻醉效果過了,人醒了,但還是不說話。你問她什麼她都不答。我們正準備聯繫精神病院。」
「別。」溫盈說,「讓我見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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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所長看了她一會兒,最終點了點頭。
王所長帶著溫盈走到留置室門口。
門是鐵質的,上面有個小窗。王所長打開小窗,溫盈往裡看。
留置室不大,靠牆有一張金屬長椅,昏黃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
江妙就蹲在牆角。
她蜷縮著,背靠著牆,雙手被防暴級別的加厚手銬銬在身前。
她低著頭,墨黑的長髮散下來,遮住了臉。
她身上的勁裝皺巴巴的,沾了機油和血跡。手上的傷口還沒做處理,血已經凝固成了暗紅色。
溫盈看著她這副樣子,心口突然堵了一下。
王所長打開門:「進去吧。我們在外面守著。」
溫盈走進留置室,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江妙聽見開門聲,沒抬頭。
溫盈走到她面前,蹲下來:「江妙。」
江妙的身體猛地一震。
她抬起頭。
那張清冷的臉上,有一瞬間的茫然。但當她看清面前的人是誰時,那雙桃花眼猛地亮了起來。
像黑暗中點燃了一盞燈。
「主人!」她說,聲音沙啞得厲害。
她撐著地面想站起來,但手被手銬銬著,蹲了太久的腿也麻了,踉蹌了一下,直接往前栽倒。
溫盈可是公眾人物,正在看監控的眾民警頓時警鈴大作,眼看就要衝進來。
溫盈伸手扶住了她。
溫盈感覺到那層薄薄的勁裝下面,是結實的肌肉,肌肉線條流暢而有力。
那隻胳膊在不住地發抖。
「主人……」江妙小聲說,聲音帶著哭腔,「屬下以為您不要我了。」
溫盈心裡一酸。
她扶著江妙在長椅上坐下,自己也坐在旁邊。
「你手上的傷,讓我看看。」
江妙乖乖伸出手。
那雙修長白皙的手,虎口處裂開一道很深的口子。
傷口周圍的血已經凝固了,但邊緣還在往外滲血,看起來觸目驚心。
溫盈皺了皺眉:「怎麼不處理?」
「屬下不想讓別人碰。」江妙小聲說。
「那我碰可以嗎?」
江妙用力點頭。
溫盈起身,敲了敲門。王所長從外面打開小窗,溫盈說:「幫我拿一下急救箱。」
急救箱很快送來了。溫盈打開,拿出碘伏、棉簽和無菌紗布,她轉頭對江妙說:「可能會有點疼。」
江妙搖頭:「不疼的。」
溫盈沒信她的話。
那傷口看著就疼,怎麼可能不疼。
她小心翼翼地用棉簽沾了碘伏,輕輕擦拭傷口邊緣。
碘伏碰到傷口的一瞬間,江妙的手本能地抽搐了一下。
她沒出聲,只是咬著下唇,安靜地看著溫盈。
溫盈的動作很輕,一點點把傷口周圍的污漬清理乾淨,然後用紗布包好。
「好了。」溫盈說,「記住,這隻手這兩天別碰水。」
江妙低頭看著包紮好的傷口,嘴唇動了動:「主人……」
「別叫主人。」溫盈打斷她,「現代社會不興這個,我叫溫盈。叫名字也行,叫姐姐也行,但別叫我主人。」
江妙抿了抿唇,沉默了一會兒,才小聲改口:「……姐姐。」
「乖。」溫盈嘆了口氣,「現在你告訴我,你到底是誰?從哪兒來的?為什麼叫我主人?」
江妙低著頭,過了很久才開口:「屬下來自大梁。清河江家,世代為主人護衛。」
溫盈:「……」
大梁?
她歷史雖然不算好,但也知道中國歷史上沒有哪個朝代叫「大梁」。只有一個五代時期的梁朝,但那也不叫「大梁」。
「大梁是什麼地方?」溫盈問。
江妙茫然地搖頭:「屬下不知,大梁就是大梁。」
「那你的主人是誰?」
「江婉。」江妙說這兩個字時,聲音很輕,像是在念一個神聖的名字,「洛城江家嫡長女,我的主人。」
溫盈:「……你主人姓江,你也姓江?」
「屬下隨主家姓。江家世代的護衛,都姓江。」
溫盈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解釋,邏輯上居然說得通?
雖然「大梁」「轉世」「護衛」這些詞聽著完全像是在說書,但江妙說話時的眼神和語氣,完全不像是撒謊。
要不就是她精神真的有問題,活在自己的妄想里。
要不就是她說的是真的。
可這也太離譜了?穿越?
「江妙。」溫盈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現在是2026年,不是你說的什麼大梁。沒有皇帝,沒有護衛,沒有主人。你說的那些朝代,早就沒了。幾百年,上千年,都沒了。」
江妙愣住了。
她盯著溫盈,桃花眼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不解,茫然,然後是巨大的震驚。
「沒了?」她喃喃自語,「大梁……沒了?」
「沒了。」
「江家……也沒了?」
「沒了。」
江妙低下頭,手指緊緊攥著褲腿。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溫盈以為她不會再說話了。
然後她小聲說:「那屬下……該去哪裡?」
溫盈看著她破碎的樣子,內心久久不能平靜。
她從留置室出來,王所長在走廊里等她。
「怎麼樣?」王所長問。
「我想帶她走。」溫盈說。
王所長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溫小姐,我勸你慎重。這姑娘來路不明,身份不清,而且力量明顯不正常。你把她帶回去,萬一出事……」
「我願意承擔責任。」溫盈說,「如果她傷人了,我負全責。」
「你負不起的,她力量你也看到了。」
「那就盡我所能。」
王所長看著她,思緒良久,最終嘆了口氣:「行。但你得先辦手續。臨時監護人,擔保書,缺一不可。」
「我辦。」
辦手續用了兩個多小時。
她看著那份擔保書,心想:我這輩子做過最衝動的事,可能就是這一件。
她想起自己十五歲離家打職業,她一個人拖著行李箱去了訓練基地。
那時候她也是這樣,明知道前面是個坑,還是跳了。
但那個坑,她跳對了。
這個呢?
溫盈不知道。
但她已經簽了字。
手續辦完,溫盈把江妙從留置室帶出來。
王所長用鑰匙打開了那副加厚手銬。
金屬扣彈開的瞬間,江妙活動了一下手腕,上面已經磨出了一圈紅印。
派出所門口,天已經大亮了。
晨光灑在街道上,行人匆匆忙忙趕著上班。路邊早餐攤的蒸汽裊裊升起,油條的香味順風飄過來。
江妙站在門口,眯著眼看著這一切。
陽光對蹲了一夜留置室的她來說太刺眼了。
溫盈站在她身邊,看著她。
江妙突然開口,「這裡真的不是大梁……」
「嗯。」
溫盈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
她伸手攔了輛計程車。
上車後,司機問去哪兒,溫盈想了想,說:「去最近的大酒店。」
「酒店?」江妙轉頭看她,「我們……不回主人住所嗎?」
溫盈頓了下:「先不回去。」
她不打算把江妙直接帶回家。
她的公寓從她退役那年買的,裝修花了她兩年的積蓄,私密性極強。
那地方是她唯一的避風港。
她不願意讓一個徒手能掰斷機械臂來歷不明的人進她的避風港。
起碼,不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