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在一家連鎖酒店門口停下。
溫盈開了間房,前台小姑娘看了眼她身後跟著的江妙,那身勁裝髒兮兮的,還沾著血跡,看著實在不像什么正經人。
但小姑娘認出溫盈了,沒好意思多問,快速辦好了入住。
電梯裡,江妙貼著角落站著,渾身繃緊。
電梯啟動時她身體明顯地僵了一下,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溫盈注意到了:「怎麼了?」
「此物會掉下去嗎?」
「不會,這是電梯,很安全。」
江妙沒說話,她攥著衣角的手一直沒鬆開。
進了房間,溫盈把門關上,反鎖。
房間不大,一張大床,一個電視櫃,一把椅子,床頭柜上放著價目表和小零食。窗戶外是城市的景色,高樓林立,車流不息。
江妙站在房間中央,四處打量。
她很警惕,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窗戶,天花板,空調出風口,床頭櫃後面,她甚至彎腰看了床底下。
溫盈看著她這副模樣,突然覺得有點好笑:「你在幹什麼?」
「檢查有無埋伏。」江妙說得一本正經,「主人……姐姐的安危要緊。」
溫盈:「……」
她指了指椅子:「坐吧。我有話問你。」
江妙猶豫了下,沒坐椅子。她走到床邊,在溫盈腳邊的地毯上跪坐下來。
雙膝併攏,背脊挺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溫盈看著她,突然有點頭疼。
她已經說了不要叫主人,不要跪,但還是這樣。
「江妙,起來,坐椅子上。」
江妙抬頭看她,眼神困惑:「屬下跪著就好。」
「我讓你坐椅子上。」
江妙抿唇,最終還是站起來,走到椅子邊,坐了下來。
她坐得很規矩,只坐了椅子三分之一的位置,背挺得筆直,雙手還放在膝蓋上。
溫盈覺得,教她適應現代社會的路,可能比她想像的要長很多。
「現在。」溫盈坐在床邊,認真地看著她,「把你能告訴我的,都告訴我。從頭到尾。」
江妙低頭想了一會兒,然後開始說。
她說她來自大梁,清河江家。從有記憶起,她就在江家長大,每天練武,學習護衛之術。
十六歲那年,她被選為江家嫡長女江婉的貼身護衛。
她說溫盈前世是個很好的人。雖然出身世家,身份尊貴,但從不苛待下人。會教她識字,會在她受傷時親自給她上藥,會在雪天給守夜的護衛送手爐。
「主人待屬下極好。屬下這條命,是主人的。」
溫盈聽著,心裡湧起一股某種她說不上來的酸澀。
她為主人當了七年護衛。七年間,她替江婉擋過無數次刺殺,每一次,都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去的。
最後一次,是江家被政敵圍剿。
她說那天晚上,雨很大,大火燒了半邊天。
「主人讓我走。」江妙的聲音越來越低,「她說,那是她自己的事,讓我帶著信物走,去找援軍。我不肯。我就跪在她面前說,屬下不走,屬下要護著主人。」
「然後呢?」
「她說,江妙,你是我的護衛,你連我的話都不聽了嗎?我自己的事,輪不到你這個護衛來插手!」
溫盈看見她的眼眶紅了。
「然後我就走了。我帶著信物,騎著馬,衝出了火海。」江妙的聲音開始發抖,「我跑了三里路,回頭看了一眼,江府已經全燒起來了。整座府邸,燒得像一個巨大的火把。」
「我趕到援軍駐地時,已經來不及了。」
「等我們回去……江府已經燒成了白地。」
「我在地窖里找到了您。」江妙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一顆一顆,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溫盈坐在床邊,不知道說什麼。
江妙說的故事太詳細,太具體,不像是妄想症患者隨口編出來的。
但如果她說的是真的,那個叫江婉的人,在幾百年前就死了。
江妙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然後我就醒了。在一座陌生的城裡,很高的樓,很多鐵盒子在路上跑,所有人都穿著奇怪的衣服。我不知道我在哪兒。」
「一開始,我以為這是陰曹地府。後來發現不是,地府不會有太陽,不會有活著的人。我又以為這是幻境,是敵人用了什麼迷魂術。」
「我在街上走了很久,看見了很多奇怪的東西。然後我看見了那座樓,裡面燈火通明,很多人圍著看熱鬧。我擠進去……就看見了主人。」
她直直地看著溫盈:「主人的長相,不會有錯的!和前世一模一樣!」
溫盈心裡咯噔一下。
她從剛才起就一直在迴避一個問題,江妙認錯人了。
不管江妙的故事是真是假,她都認錯人了。
溫盈不是什麼江婉轉世。
她是溫盈,普普通通的退役電競選手轉主播,爸媽離婚又各自成家,從小就沒人真正需要她。
她不是什麼轉世的大小姐,更不是什麼值得人用命去護的主人。
「江妙。」溫盈認真地說,「我不是江婉。」
「您是。」
「我不是。我叫溫盈,我爸媽都是普通人,我沒有什麼前世記憶,我就是個臭打遊戲的。你認錯人了。」
江妙搖頭,很認真地搖頭:「主人的容貌,主人的氣息,屬下一眼就能認出來。就算轉世千百次,屬下也不會認錯。」
溫盈:「……可我真的不是你主人。」
江妙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可能主人不記得了。但沒關係,屬下記得就好。屬下會像從前一樣護著您。」
溫盈嘆了口氣。
這個問題,看來一時半會兒解釋不清。
算了,以後再慢慢來。
「最後一個問題。」溫盈說,「你那個徒手掰斷機械臂的力量,正常人不會有。你是什麼人?」
江妙想了想,回答得很誠實:「屬下從小訓練的。護衛世家,有祖傳的功法。練到極致,確實能增強體質和力量。不過……」
她頓了頓,看了眼自己的手,「這個世界靈氣稀薄,屬下功力大減,只剩十之一二了。」
十之一二。
溫盈默默算了下,十之一二就能徒手扳斷機械臂。
那全盛時期是什麼水平?
她不敢想。
溫盈站起身。
「行。」她說,「今晚你住這兒。我明天我來找你,帶你去辦點事。」
江妙也跟著站起來:「姐姐要走了?」
「嗯。」
溫盈走到門口,穿上鞋。
她拉開門的時候,身後的衣角突然被輕輕拉住了。
力道很輕。
溫盈轉頭。
江妙站在她身後,低著頭,只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捏著她的衣角,像怕弄髒了主人的衣服。
「主人。」她小聲說,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我害怕,別丟下屬下。」
溫盈看著她。
那姑娘低著頭,睫毛低垂,手指攥著衣角,不敢用力,卻也不肯鬆開。
像一隻被遺棄過太多次的小狗,終於等到了來領養的人,卻又不敢相信。
溫盈的心,被輕輕捏了一下。
她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她站在那裡閉著眼深呼吸了好一會兒。
終於,她拿起手機,給林溪發了條消息:
【人我接出來了。】
【你幫我查查,國內有沒有那種……專門處理特殊身份的律師。】
過了一會兒,林溪回了一條:
【特殊身份?】
【她有多特殊?】
溫盈想了想,打了幾個字:
【手撕機械臂那種特殊。】
林溪隔了好久才回復。
【……草。】
溫盈打完字,轉頭說:「走吧,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