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好了。」溫盈放下筆。
林溪把文件收起來,裝回文件袋:「明天上午去派出所拍個照,按個指紋,就差不多了。」
「好。」
「對了。」林溪站起來,看了眼蹲在茶几邊的江妙,「她手上那個傷,你帶她去換過藥了嗎?」
溫盈愣了一下。
她忘了。
昨晚在酒店包紮完之後,她就沒再管過。
「沒有。」溫盈轉向江妙,「手上的傷,讓我看看。」
江妙把削得乾乾淨淨蘋果遞給她,果皮整整齊齊堆在旁邊。
然後伸出左手。
溫盈輕輕拆開紗布。
傷口已經不流血了,邊緣結了薄薄一層血痂,但看起來還是觸目驚心的。
一道深深的裂口橫在虎口處,像被什麼利器切開的一樣。
林溪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冷氣:「這傷口看著怎麼比昨天還深?」
「她的恢復能力好像不太一樣。」溫盈皺著眉,「昨天看著沒那麼深,今天反而更明顯了。」
江妙低頭看了一眼,平靜地說:「兩天後便會開始癒合。不礙事的。」
林溪:「兩天後開始癒合?正常人手心開這麼大一道口子,不縫針的話至少兩三周才能癒合吧?」
江妙抬眼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林溪張了張嘴,看了看溫盈,溫盈朝她輕輕搖了搖頭。
林溪把話咽回去了。
「行吧。」林溪站起來,「那我先走了。明天上午九點,我來接你們。」
「好。」
林溪走到門口,換好鞋,剛要拉開門,又停住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
江妙還蹲在茶几旁邊,安靜地削第二個蘋果。客廳燈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側臉線條被照得很清晰。
「盈姐。」林溪壓低聲音,「你確定……這姑娘沒什麼問題嗎?」
溫盈跟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江妙:「有問題。」
「那你還要留下她?」
「她救了我的命。」溫盈說,「這是救命之恩。我欠她的。」
林溪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行吧。有事給我打電話。」
「嗯。」
門關上了。
第二天上午九點,林溪準時開車來接人。
溫盈從衣櫃裡翻出一套自己的衣服,白T恤和牛仔褲。她看著江妙換上,表情逐漸變得微妙。
白T恤穿在江妙身上,胸口布料被撐得微微變形,肩線卡在了肩膀後面一截,袖口只到手腕的位置,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牛仔褲倒是能穿上,但褲腿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段腳踝。
溫盈看著她,沉默了幾秒:「……我低估了你的身高。」
江妙低頭看了看自己,扯了扯T恤下擺,有些侷促:「是屬下的問題,屬下比姐姐高一些。」
溫盈目測了一下。她自己一米六八,在女生里不算矮了,但江妙站在她面前,明顯高出小半個頭。肩也比她寬,身形比她大一圈。
這姑娘看著清瘦,但骨架擺在那兒,該有的肌肉線條都有,只是先前被那身勁裝遮住了。
「嗯……」溫盈摸著下巴,「感覺有點像大人偷穿了小孩的衣服。別繃個臉的,笑一笑。」
江妙歪了歪頭,扯出一點微笑,不太確定地問:「不好看嗎?」
「……好看的。」溫盈說。
確實是好看的。
這姑娘骨架舒展,比例好,隨便裹塊布都好看。
派出所還是那個派出所,值班民警還是昨天那幾個。不過這次她們不用進留置室了,直接去了戶籍窗口。
戶籍窗口的民警是個四十來歲的阿姨,戴著老花鏡,看起來很和善。她接過林溪遞過去的文件,翻了翻,又看了看江妙。
「你好,叫什麼名字?」
江妙看了眼溫盈,溫盈輕輕點了下頭。
「江妙。」她小聲說。
「江妙……」戶籍警在鍵盤上敲了幾下,「你記得你從哪兒來的嗎?」
江妙又看了眼溫盈。
溫盈替她回答了:「她記不太清以前的事了。醫生說可能受到了刺激,需要慢慢恢復。」
戶籍警點點頭,沒多問。這種事她見得多了。走失人口,記憶混亂,精神受了刺激,說不太清自己從哪兒來的。尤其是近些年,各種意外和事故,這樣的人越來越多。
「行,那咱們拍個照吧。」戶籍警站起來,指了指身後的白色背景牆,「站那兒就行。」
江妙走到背景牆前站好。
她不太理解拍照是什麼,溫盈提前跟她說過:「就是對著那個黑色的東西看一會兒,很快就好。」
拍完,戶籍警看了眼照片,嘀咕了一句:「這姑娘上鏡。」
照片裡的江妙,沒笑,桃花眼直直看著鏡頭,有種清冷又認真的乾淨感。
從派出所出來,溫盈手裡多了一個戶口本。
她站在派出所門口的台階上,翻開戶口本,看了看裡面那頁。
戶主:溫盈。
家庭成員:江妙,女,20xx年5月1日出生,與戶主關係:其他。
溫盈看了幾秒,合上戶口本,塞進包里。
「好了。」她轉頭對江妙說,「你現在是個有身份證的人了。」
江妙站在她身後,陽光照在她臉上。
「身份……是什麼?」
「就是證明你存在的東西。」溫盈想了想,「有了它,你就可以在這個世界正常生活了。可以坐車,可以住酒店,可以找工作……總之,很多事都可以做了。」
江妙沉默了一會兒。
「那屬下……可以一直跟著姐姐嗎?」
溫盈看著她,那雙桃花眼裡沒有別的,就只是直直地看著她。
「嗯。」溫盈說,「可以。」
當天晚上,溫盈發了條微博。
沒有照片,沒有長文,就放了新辦的身份證明和戶口本的照片。在身份信息和住址上打了碼,能看到的就是「XX,女,18歲」那幾個字。
配文只有一段話:
「感謝警方和有關部門的幫助。小朋友回家了,會好好照顧她。希望輿論給她一個安靜的空間,畢竟她只是一個普通人。」
發完,她退出了微博。
但評論區還是炸了。
「臥槽!盈寶真把人領回家了!」
「所以那個遠房表妹的說法的確是真的?」
「我查了一圈也沒查到溫盈家有這麼個親戚啊……」
「人家親戚你查得到才有鬼了」
「十八歲!好小!妹妹成年了嗎!」
「成年了成年了,剛好十八,可以可以」
「盈寶沖你這句話我粉了!!」
「盈寶對這個小妹妹真的上心了啊」
「好好照顧她——這話說的好溫柔嗚嗚嗚」
「所以機械臂事件到底是不是劇本?」
「樓上的你有完沒完?人家盈寶都說了讓輿論給她一個安靜的空間了」
「身份證明都辦下來了,說明警方已經核實過了,沒什麼問題吧」
「希望那個妹妹能快點適應正常生活!」
溫盈靠在沙發上,刷了一會兒評論區,看到大部分評論都是正向的,心裡稍微安定了一點。
但她也看到了另一些評論。
「遠房親戚?別逗了,誰不知道溫盈家什麼情況。她爸媽離婚各自成家了,哪來的什麼遠房表妹?」
「那個妹妹的身份絕對有問題,正常走失人員落戶哪有這麼快的?才兩天就辦下來了?說沒走後門我都不信」
「溫盈到底給了警方多少錢?」
溫盈面不改色,關掉評論區。
這種事她見得多了,總有一些人,無論你做什麼,他們都要質疑都要噴。
她靠在沙發靠枕里,刷了會兒別的。
客廳里,江妙坐在茶几旁邊的地毯上,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書——《現代漢語詞典(第七版)》。
「你先從識字開始。」溫盈當時說,「很多字的用法跟你們那個年代不一樣了。你先看,不懂的問我。」
然後江妙就坐在那兒,從第一頁開始看,看得認認真真。
溫盈就靠在沙發上玩手機,不時抬頭看一眼。
那姑娘側臉認真,長發垂下來,偶爾用手指把髮絲別到耳後,然後繼續低頭看。
詞典的紙頁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黃色。
溫盈突然覺得,這樣的生活其實還挺好的。
微信消息:
蒼山雪:「姐,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