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舵沒有堅持。
也沒有找我要錢。
只是在那之後,我倆沒過多久就坐高鐵回了學校。
我倆各自買各自的票。
陳舵在宿舍裡面講話也越來越少。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沒有再找我打過飯。
期考前的最後幾天,空氣里瀰漫著油墨、咖啡因和一種無聲的焦慮。
通常是在下午一點半之後,圖書館午休人潮稍退,食堂的熱氣散盡。
他會推開宿舍門,手裡永遠拎著一個被飯菜水汽洇得半透明的白色塑膠袋,裡面是簡單的打包盒。有時候是看不清顏色的炒菜蓋飯,有時候是幾個冷掉的包子或饅頭。
他沉默地走進來,把塑膠袋放在桌上,脫下外套,然後坐在那裡,對著那袋冷飯,慢慢地、沒什麼表情地吃。
高大的身軀微微佝僂著,側臉在從窗戶斜照進來的、沒什麼溫度的冬日光線里,落寞得像一隻被抽掉脊髓的修狗。
尤其是想到以前,他打球累了,或者懶得動,總會理直氣壯地使喚我,而我嘴上抱怨,心裡卻雀躍地跑去食堂,挑他可能愛吃的菜,有時候甚至自己貼錢加個雞腿或滷蛋。
那時候他吃飯總是很香,會吐槽食堂師傅今天手抖得厲害,或者夸某個菜居然沒炒咸。
而現在,他對著那盒明顯因為放置過久而色澤黯淡、油脂凝結的冷飯,一口一口,吃得沉默而機械。
這麼高大帥氣,在球場上能引得女生小聲尖叫的人,現在因為我……吃著這樣的冷飯。
這個念頭像一根細而韌的絲線,纏住我的心臟,每次看到他那落寞的背影,就狠狠地勒緊一下,泛起一陣細密而持久的、揪心的痛。
我還讓趙雲州幫忙問他要不要帶飯。
他頭也不抬,聲音平淡地回一句「不用,謝謝。」
客氣而疏遠,堵死了所有可能。
我知道,這句話其實就是對我說的。
眼見就要準備放寒假。
那天中午,我知道他大概又會在圖書館呆到一點多,然後去食堂撿點冷炙殘羹。
我在外賣平台上翻看了很久,最後點了一家評分不錯的店,選了幾個看起來清爽又下飯的小碗菜——蒜蓉西蘭花,小炒黃牛肉,酸辣土豆絲,還加了一份玉米排骨湯。不算奢華,但足夠用心,也足夠一個大小伙子吃飽吃好。
結算時,將近四十塊。我付款時幾乎沒有猶豫。
我特意備註了送達時間:下午1點30分。然後開始心神不寧地等待。書看不進去,遊戲也打不起精神,耳朵始終豎著,留意著走廊里的腳步聲和可能的外賣電話。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像是被粘稠的糖漿裹住了腳。
一點二十八分,手機震動,外賣員到了樓下。我幾乎是衝下去取的。拎著那個還帶著熱氣的、印著店招牌的厚實紙袋回到宿舍時,我的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
幾乎是掐著點,門被推開。
陳舵推門進來。手裡果然又拎著那個熟悉的、被水汽模糊了的透明塑膠袋,隱約能看到裡面白色的飯盒和一次性筷子。
他穿著那件熟悉的灰色運動外套,因為連日複習和心緒不寧,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些胡茬。
他低著頭,額前的碎發有些凌亂,整個人散發著一股被抽掉了精氣神般的疲憊和落寞,。
他看到我已經在宿舍,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那種平淡的沉默,徑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準備放下那袋冷飯。
就是現在。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用最隨意、最不經意的語氣,朝著他的方向晃了晃手裡那個明顯豐盛得多、也熱氣騰騰的外賣袋,眼睛看著電腦屏幕,仿佛在自言自語,又像是隨口一提:
「嘖,今天這軟體有問題,不小心點多了一份外賣。」
我皺了皺眉,一副很麻煩的樣子,然後把袋子往他桌邊遞了遞,仍舊沒看他,「喏,你吃了沒?沒吃的話這份給你,我反正也吃不完,別浪費了。」
我的聲音努力維持著平穩,但指尖捏著塑膠袋的細微顫抖,或許只有我自己知道。我預設了他可能會客氣而疏離地拒絕。
我也準備好了後招,比如「真吃不完,要扔了」,「就當幫我個忙」,或者乾脆耍賴放在他桌上就走。
然而,我預想中的所有反應都沒有發生。
陳舵放下自己手裡那袋冷飯的動作停住了。
他沒有立刻去接,也沒有拒絕。
幾秒鐘奇怪的靜默。
然後,我聽到了一聲很輕的、幾乎像是從鼻腔里哼出來的氣音。
我忍不住,終於抬起頭看向他。
陳舵也正看著我。
他臉上那種疲憊的落寞像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從未在他臉上看到過的神情。
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勾起一個極小的、近乎狡黠的弧度,眼神亮得驚人,像是終於抓住了獵物尾巴的獵人,又像是一個惡作劇得逞、拼命忍住得意的小孩。
那目光銳利而明亮,直直地穿透我所有偽裝的隨意和不小心,精準地釘在了我心底最慌亂的地方。
他挑了挑眉,用那種帶著點沙啞,又充滿了某種瞭然和篤定的聲音,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清晰說道:
「哼哼。」
「我就知道——」
他故意拉長了語調,眼中的光芒更盛,那點狡黠幾乎要滿溢出來。
「會是你先忍不住。」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伸出大手,不是去接我遞過去的袋子,而是直接、乾脆地,從我微微顫抖的手指間,將那個還溫熱的、沉甸甸的外賣袋拎了過去。
動作自然得仿佛本該如此。
塑膠袋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指尖的溫度,不可避免地,擦過了我的手指。
一陣微弱的電流,倏地竄過。
「不是,誰忍不住了,我只是看你每天吃生冷的東西,怕到時候吃壞肚子還要我送你去醫院罷了。」
一到這個時候我的嘴就特別硬,這個時候落入下風對我來說和說我不是小國楊玉環一樣不可原諒。
「哦~,你還想送我去醫院,你心裡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