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可不信你,」 我慢悠悠地說,舀起一勺水蒸蛋,故意瞥他一眼,「你這種連廣式蒜蓉辣椒醬都覺得辣的人,說能吃特辣?騙鬼呢。」
陳舵正夾著一塊西蘭花,聞言動作一頓,眉頭立刻皺起來,表情看起來有點不高興,像是被嚴重詆毀了。「純黑子!」
他反駁,聲音都高了一點,「那東西是甜的!甜的!我能連那個都吃不了?」
「是嗎?」 我挑眉,放下勺子,作勢要站起來,「廢話不多說,我柜子里好像還有半瓶上次買的辣醬,挺帶勁的,拿來給你拌飯,驗證一下。」 我說著就往我柜子那邊走,雖然我清楚記得裡面根本沒有辣醬——我吃辣也一般,囤那玩意兒幹嘛。
果然,我剛轉身,手腕就被拉住了。
「別!」 陳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點急,抓著我手腕的力道不小,「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你要真買辣醬,肯定都是往死里辣的那種買。太辣的我真受不了。」
我停下,沒回頭,任由他拉著。
他的掌心很熱,貼著我的皮膚。
「宋聿章同學,」 他聲音低了些,還帶了點類似討饒的調子,輕輕晃了晃我的手腕,「你別欺負我了唄。」
我轉過身。他又露出那副招牌的、帶著點無辜和示弱的表情,狗狗眼垂著,長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角微微下撇,配上他那張帥臉,殺傷力十足。
要我說,要是別人跟我來這套,我可能覺得假,或者乾脆覺得煩。但對於陳舵,我好像總有些超乎正常的容忍度,甚至覺得……有點受用。腦子裡甚至閃過一些荒唐的的聯想。
比方說,要是哪天他真的一腳踩在我臉上(當然這只是極端比喻),罵我是個只會花他錢的廢物,轉頭又給我微信轉帳520……
「傻看什麼?」 陳舵的聲音把我拽出來。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鬆開了我的手腕,正托著腮,嘴角歪著,勾出一個有點壞,又帶著明顯得意的笑容,「沒見過我這麼帥的?」
熱度瞬間衝上我的臉頰。
我猛地別開視線,低頭戳著飯盒裡的米飯,強裝鎮定:「少臭美了好吧。」
為了轉移話題,也為了驅散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我生硬地切換頻道:「你們考試考得怎麼樣了?期考結束,馬上要放寒假了吧。」
陳舵順著我的話頭,繼續吃飯,邊吃邊說:「對啊,考完了。咋了,這麼關心我成績?」 他咽下飯菜,語氣隨意,「體育教育專業嘛,考核肯定沒你們醫學那麼嚴苛,我們成績其實蠻水的。」
「可能後面會變難吧,」 我接話,努力讓對話正常化,「至少目前我感覺我們專業課壓力還行。大學英語一更是水得沒邊,我估計期末卷子難度還沒四級一半高。」 這倒是實話。
「羨慕你們這些英語好的啊,」 陳舵嘆了口氣,放下勺子,表情有點無奈,「我覺得我高中就算認真學也學不會。我高考英語好像……就只有五十來分來著。」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噗——哈哈哈哈!」 我沒忍住,一下子笑出聲,差點嗆到,「五十來分?我的天,陳舵,我鞋子脫了往答題卡上踩一腳,機讀出來的分都不止這個數吧!哈哈哈!」
我笑得有點誇張,前仰後合,覺得好像終於抓住了他一個實實在在的、可以狠狠「嘲笑」的把柄,之前被他各種弄得節節敗退的憋悶,似乎在這一刻找到了出口。
陳舵就坐在對面,安靜地看著我笑,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既沒有惱羞成怒,也沒有跟著笑,只是很平靜地等我笑完。他甚至又拿起勺子,慢吞吞地吃了一口飯。
我笑著笑著,聲音漸漸小了下去。看著他平靜無波的臉,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有點過分了。
五十來分對高考生來說,絕對不是個能輕鬆說出口的成績,哪怕他是體育生。我剛才那通嘲笑,好像確實挺沒情商的,完全沒顧及他的感受。
而他剛剛說我的專業,說的是醫學,並沒有說護理學。
這其實算是對我來說是非常給面子的說法。
畢竟護理學的男生大多是調劑,而護士在社會的地位確實沒有想像中那麼高。
畢竟這個職業的門檻確實不高,中專到研究生都能在同一個崗位上。(沒有說中專不好的意思)
笑音效卡在喉嚨里,我尷尬地清了清嗓子,放下筷子,手指無意識地摳著一次性飯盒的邊緣,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不確定:「你……不生氣?」
「生什麼氣?」 陳舵抬眼,有些莫名地看著我,好像我問了個很奇怪的問題。
「就是……我剛剛那樣笑你,」 我有點彆扭,聲音更小了,「毫不顧忌你感受,肆無忌憚地嘲笑你考得差……這樣顯得我特別沒情商,特別欠揍。」
我越說越覺得自己剛才那通大笑確實挺混蛋的。
陳舵看著我,眨了眨眼,然後很無所謂地聳了下肩,繼續低頭吃飯,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這有啥好生氣的。考得不好就是考得不好啊,事實嘛。要是連這都生氣,那每天得有多少氣要受。」 他夾起最後一塊小炒黃牛肉,塞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才又補充了一句,聲音很自然,「你笑你的,我吃我的,又不衝突。」
他說得那麼理所當然,好像我真的只是在陳述一個「今天下雨了」這樣的事實,而不是在揭他短處。沒有強撐的灑脫,也沒有虛偽的「我不在意」,就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對既定事實的坦然接受,以及對他人反應的毫不在意。
我看著他平靜的側臉,心裡那點尷尬和歉意,慢慢化開,變成一種更複雜的情緒。
這傢伙,有時候心思深得讓人捉摸不透,有時候又簡單直白得像塊石頭。
但這份對自己短處的坦然,和對我玩笑的包容,卻莫名地讓人心裡發軟。
陽光移到了他肩膀上,暖融融的一小片。宿舍里很安靜,只有他輕輕咀嚼的聲音,和我漸漸平復下來的心跳。
「快吃,」 他忽然用勺子敲了敲我的飯盒邊緣,發出清脆的「噠」一聲,把我從出神中喚醒,下巴朝我那還剩不少的飯菜揚了揚,「你的要涼了。水蒸蛋涼了有腥氣。」
「哦。」 我低下頭,重新拿起筷子,扒拉了一口飯。溫熱的米飯混合著清淡的菜香,味道好像比剛才更好了些。
「哎,你動作太慢了,我餵你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