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邁？兩個人這麼親熱啊，我和你媽在一起的時候都不這樣。」
我爸的聲音毫無預兆地插進來，帶著一種中年男人特有的、混著調侃和好奇的腔調。我像被電打了似的，猛地從陳舵懷裡彈開，手忙腳亂地坐直身體。
陳舵也反應極快地後退了一步，拉開了距離，臉上那點剛剛纏綿過的紅暈還沒退，就瞬間變成了另一種被抓包的僵硬。
我爸提著一大袋東西，幾個裝著茶點的白色塑料盒「啪」地放在桌面上，發出不輕不重的響聲。
他臉上帶著笑，目光在我和陳舵之間掃來掃去，那眼神……怎麼說呢，算不上探究，更像是一種打量。
我臉上的表情肯定精彩極了，混合著被抓包的慌亂，接吻被撞破的羞恥。
但仔細看，我爸的眼神里並沒有什麼深層次的延伸，沒有懷疑，沒有質問。
「爸，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我試圖找回自己的聲音，乾巴巴地問。
我爸，一個標準的中年NPC，生活軌跡精準得像設定好的程序。除去他朝九晚五的公務員工作，他的業餘時間會被不定時但定點地刷新在幾個固定坐標：小區門口的象棋攤、江邊的釣魚點、隔壁巷子的麻將館……
其固定程度一度讓我懷疑他和那幾個地方的老闆是不是有什麼秘密合作協議。
但事實證明，沒有，他只是單純熱愛這幾項中老年男人的經典活動。
「嗨，今天老張他們臨時有事，牌局散了，就想著早點回來。」
我爸一邊脫鞋，一邊用那種打量著陳舵，然後又把目光重新聚焦回我身上，語氣帶著點驚奇，「只是有點意外，你這平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家裡蹲小宅男，竟然還有同學大老遠開車來找你玩。這不，我趕緊回來看看。」
我爸說話時，目光很自然地從陳舵高大健碩的身軀上輕輕掃過，沒有多做停留，就又落回我身上。
我懂他，這不是刻意忽略，而是一種屬於父輩的、略顯笨拙的體貼——他不想讓陳舵這個客人感到被審視或不舒服，所以把話題焦點轉移到我身上，試圖減輕初次見面的壓力。
不過，陳舵也不是什麼不諳世事的大學生了。這小子早就開始接家教、做兼職，在人情世故里摸爬滾打過，對這種程度的社交壓力，按道理應該視若無睹，遊刃有餘才對。
你說對吧，舵哥？
我帶著點看好戲的心思，悄悄瞥了陳舵一眼。
結果這一瞥，差點沒讓我眼珠子瞪出來。
這小子居然低下了頭！臉上露出了那種……我幾乎沒在他臉上見過的，帶著點侷促和靦腆的淺笑，連帶著耳朵尖都紅了。
他整個人氣場都變了，從剛才那個抱著我又親又威脅的、帶著點野性的傢伙，瞬間切換成了「在同學家被叔叔抓包、有點不好意思但努力表現禮貌」的、標準的好學生模樣。
「叔叔，讓您見笑了。」 陳舵的聲音也變了，不再是平時那種帶著點磁性或慵懶的調子，而是變得清朗、規矩，還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晚輩應有的謙遜，「是我沒提前打招呼就冒昧過來，打擾您了。本來只是想著寒假了，過來找聿章玩一會兒，沒想到還勞煩您特意回來，還帶了這麼多吃的……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他一邊說，一邊還撓了撓後腦勺，露出了一個帶著點傻氣的、憨憨的笑容，那兩顆虎牙若隱若現，殺傷力十足。
「對了叔叔，還沒自我介紹。我叫陳舵，是聿章的室友，也是……嗯，好朋友。您叫我小陳就行。」
我爸顯然很吃這一套。陳舵這副陽光禮貌大男孩的形象，和他開的那輛特斯拉形成了某種微妙的、對長輩來說很有好感的反差——家境不錯，但不驕縱，懂禮貌，還願意主動來找他兒子玩。
「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我爸大手一揮，語氣爽朗，「聿章有朋友來，我高興還來不及！這還破什麼費，要不是怕你這一路舟車勞頓，狀態不好，我都想直接開車帶你們去茶樓飲早茶了！」
（是的，你沒看錯，我爸當時確實是用了「舟車勞頓」這個詞。因為太過震驚和違和，我到現在還記憶猶新。）
我爸一邊說，一邊把塑料盒一個個打開，蝦餃晶瑩剔透，鳳爪醬色誘人，金錢肚油亮飽滿，香味頓時在客廳里瀰漫開來。
「喏，蝦餃、鳳爪、金錢肚，我都打了兩份，管夠。要是還吃不飽，旁邊還有一份皮蛋瘦肉粥，自己盛。」
我爸拍了拍手，然後表情變得稍微認真了一些，目光在我和陳舵臉上來回看了看，最後定格在陳舵身上，語氣帶著一種長輩式的的可靠：
「我就一個要求。你們年輕人在一起玩，有什麼問題，不管是玩的、吃的、用的，還是別的什麼麻煩，別藏著掖著，直接找叔叔，聽見沒？叔叔別的本事沒有，在本地給你們解決點小問題，還是沒問題的。」
我爸說著，還用手背輕輕扣了扣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像是在強調他的話有分量。
一時間，我竟然有點恍惚。這還是我那個平時沉迷象棋釣魚、對家裡瑣事能躲就躲、對我這個兒子也經常採取放養政策的老爸嗎？
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可靠，這麼有擔當？
就在我心底剛剛升起一絲「老爸也挺帥的嘛」的感慨時，我爸話鋒突然一轉，目光重新落到陳舵臉上，臉上露出了那種中年男人之間「你懂的」的笑容。
「小舵啊，」 他頓了頓，朝門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門口那輛停著的特斯拉，是你的吧？」
陳舵點了點頭，表情依舊帶著點「靦腆」：「嗯，是的叔叔。貸款買的，代步用。」
「年輕有為啊！」 我爸感嘆道，眼神里是真的欣賞，「這麼年輕就開始自己負擔車子了，不錯，有想法，有擔當。不像我當年……」
他話到嘴邊，笑道：「我當時也想買新能源的，經濟嘛，環保嘛。但看來看去，便宜的像開滴滴的，貴的嘛……哦，當然啊，沒有說開滴滴不好的意思，都是靠本事吃飯，都值得尊重！」
我爸大概是意識到自己說「開滴滴的」可能有點歧義，連忙找補，結果越解釋越顯得有點欲蓋彌彰，場面一度有點尷尬。
陳舵換上了一副更真誠、甚至帶著點同好交流意味的表情，開口說道：
「叔叔，您要是感興趣，要不……開我這車試試？」
我爸顯然沒料到陳舵會這麼說，愣了一下。
陳舵繼續說道，語氣自然又大方：「我這車平時主要在學校和兼職的地方跑，用得不多。您是老司機了，經驗豐富，手一放方向盤上，油門剎車什麼都門清。您開出去兜一圈，試試感覺，看看這電動車到底怎麼樣。至於要不要買，那是後話，咱們另說。您覺得怎麼樣？」
我爸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沒有哪個中年男人能抗拒一輛好車的誘惑，
尤其是一輛不用自己花錢買、還能名正言順開出去試試的好車。
但他臉上還是努力維持著長輩的矜持，擺了擺手：「哎，這怎麼好意思，你的新車……」
「沒事的叔叔，」 陳舵笑得一臉「真誠無害」，「車嘛，就是用來開的。您幫我試試車，我也放心。再說，您剛才不還說，有什麼問題找您嗎？這算不算……提前體驗一下『本地支持』？」
這話說得漂亮，既給了台階，又捧了我爸。我爸臉上最後那點猶豫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躍躍欲試和「這小子真會來事」的欣賞表情。
「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氣了！」 我爸一拍大腿，顯然心情極好，「等我先吃兩口，墊墊肚子，等會兒就去『體驗』一下！你們倆也趕緊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我看著這倆人三言兩語就完成了借車試駕的交易，心裡默默翻了個白眼。我知道，我爸就算真有那個閒錢，估摸著也捨不得去買一輛落地二三十萬的特斯拉。但這並不妨礙他對開開看這件事抱有極大的熱情。
而陳舵……我看著他重新坐回沙發，拿起筷子，神態自若地開始夾蝦餃，仿佛剛才那個臉紅低頭、靦腆害羞的大男孩只是我的幻覺。
這傢伙，切換模式的速度，比特斯拉的百公里加速還快。
我拍了拍他的手。
誰料陳舵的手機屏幕上打著一行字。
「車給你爸，你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