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曆跨年,過完這三十一天,農曆又要跨年。」我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吐出來,瞬間就被冷風吹散了,連白霧都沒留下多少。
我把下巴擱在冰涼的金屬欄杆上,看著腳下黑沉沉的江水,心裡那點好不容易被煙花點燃的熱乎勁兒。「就這般累法,每天都要打起精神來應付,真的很難興奮起來就是了。」
我以為這聲嘆息會淹沒在跨年的狂歡里,可沒想到,身旁的人見得清清楚楚。
「幹嘛啊,你不喜歡啊?」陳舵的聲音就在耳邊響起,低低的,帶著點剛抽完煙後的微啞。
他側過身,一隻手撐在我旁邊的欄杆上,將我半圈在他的臂彎和欄杆之間。
見我沒吭聲,他又湊近了一點,鼻息溫熱地拂過我的額角,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探究:「你是不是就喜歡宅在家裡的那種?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對著電腦屏幕能待上一整天?」
還沒等我組織語言反駁,他已經自顧自地接了下去,語氣變得理所當然:「你要是覺得累,下次不想出門,直接和我說不就好了?咱們就不出去折騰了,安安心心窩在家裡,點份外賣,打打遊戲,不比在這兒吹冷風強?」
我剛想點頭。
可誰曾想,他接下來的動作完全打斷了我的思路。
他那隻原本撐在欄杆上的手,忽然向後挪了寸許,轉而撐在了我另一側的欄杆上。
緊接著,整個人以一種緩慢卻極具壓迫感的姿態,緩緩地將我壓在了欄杆之上。
我的後背緊貼著冰涼的金屬,身前卻是他滾燙的體溫。那件黑色高領毛衣的觸感有些粗糙,隔著薄薄的衣衫摩擦著我的鎖骨。
他俯下身,一點點逼近,直到我們的鼻尖幾乎要碰在一起。
這個距離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他虹膜邊緣那一圈極淡的灰褐色,近到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清晰地傳遞到我身上。
「你不會真想回答我說不想出門吧,宋聿章同學?」
他念我全名的時候,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危險的戲謔感。
「你這樣……」他頓了頓,薄唇幾乎貼著我的耳廓,溫熱的氣息灌進耳蝸,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我會不開心的。」
他似乎很滿意我此刻的沉默和僵硬,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震動著胸腔,傳遞過來。
他空著的那隻手抬起,用指節極其緩慢地蹭過我的臉頰,從顴骨一直到下頜線,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看著我,」他命令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天然的威壓,「宋聿章同學,你可以告訴我,你是真的想回家,還是只是在跟我鬧彆扭?」
我被迫抬起眼,撞進他那片深不見底的眸子裡。
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卻不再像剛才那樣充滿倦怠,「我不是不想出門,我只是有點累。」
「累了就靠著。」他低聲說,不再像剛才那樣緊緊壓制,而是稍稍鬆開了些許距離,讓我能倚靠在他懷裡,但那圈禁的姿態並未改變。
「那就在這兒靠一會兒。」他喃喃道,聲音融進了江風裡,「等會兒人散了,帶你去吃點熱的東西。至於開不開心,興不興奮……不用勉強。你只要在這兒,就夠了。」
他的手指穿過我的髮絲,動作細緻得不可思議。
我閉上眼,耳邊是珠江水流淌的嘩嘩聲,遠處漸漸稀疏的歡笑聲,還有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我悄悄伸出手,抓住了他腰側毛衣的一角,攥在手心裡。
感覺到我的小動作,陳舵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隨即,我聽見頭頂傳來一聲極輕、極滿足的嘆息。
「乖。」
他沒再說話,只是收緊了手臂,將我更深地圈進他的氣息里。
風很大,而他就在我身邊,用一種近乎野蠻的溫柔,為我擋住了所有的寒冷與不安。
不知道過了多久,江邊的人群終於散了大半,寒意也愈發刺骨。
陳舵動了動,低頭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走吧,帶你去暖和的地方。」他牽起我的手,十指緊扣,那力道大得仿佛生怕我下一秒就會消失在風裡。
我跟著他的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座依舊璀璨的廣州塔,再轉回頭時,眼裡只剩下了前方那個拉著我的、寬厚的背影。
陳舵的手心很暖,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驅散了我指尖的涼意。
他走得不快,似乎在刻意配合我的步調。
偶爾有晚歸的行人匆匆掠過,投來好奇或艷羨的目光,但他全然不在意,只是握著我的手,目光直直地看著前方的路,側臉在路燈光暈的勾勒下,顯得格外柔和。
「冷嗎?」他又問了一遍。
我搖搖頭,反手握緊了他的手。
他似乎愣了一下,隨即,嘴角揚起一個極淺卻真實的弧度。
「那就好。」他說:「其實我有那麼一瞬間感覺你是不是看著老子的照片擼多了這才弄出一副對什麼都好像興致闌珊的樣子。」
……
車子發動時,暖氣緩緩吹了出來。
陳舵替我系好安全帶,手指不經意間擦過我的脖頸,帶起一陣微弱的電流。
「餓不餓。」
「有點,但是目前只想吃能果腹的食物。」我怕他再說什麼虎狼之詞。
他轉頭看我,眼神深邃:「想吃什麼?」
「要不去吃粥底火鍋吧,聽說味道很好但我還沒吃過。」我靠在椅背上,隨口說出我最近看到的詞。
「是不是那種又放生蚝又放海參的。」他平穩地匯入深夜的車流,但話語裡有著說不出的輕挑。
車窗外的城市燈火飛逝,霓虹閃爍,但我不再覺得那些光亮刺眼。
陳舵伸手,調低了收音機的音量,裡面傳出一首舒緩的英文老歌。
他跟著哼了兩句,嗓音低沉磁性。
我看著他專注開車的側影,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在深夜為我尋找一碗熱粥的男人,更讓我心動。
他好像從來沒有拒絕過我的要求,我每次本來想做著些試探性的疑問,換來的都是他肯定的回答。
「陳舵。」我輕輕喚他的名字。
「嗯?」他應聲,目光依舊看著前方。
「明年我們也還會說新年快樂嗎?」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片刻後,才低低地回應:「只要你想,這個時間線還可以拉得更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