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楠楓續約的消息在基地里傳開的速度比她預想的快。她早上從陳欣辦公室出來不到兩個小時,午飯的時候小七就已經坐在她對面用那種「我都知道了」的表情看著她。
「楓姐,你是不是拒絕TG的報價了?」小七扒著飯問。
沈楠楓嚼著排骨看著他:「你聽誰說的?」
「陳姐在走廊里打電話的時候我路過聽到了一句『她決定留下來』。然後我去翻了聯盟的合同公示,TG的報價還掛在上面呢。」
沈楠楓放下筷子看了小七一眼。這小孩平時看著傻乎乎的,信息收集能力倒是挺強。她拿起筷子繼續吃:「對,拒了。」
小七咬了一口排骨,咀嚼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兩拍,像是在消化這個消息的分量。「TG那個報價可比咱們隊高不少。你為啥不去?」
沈楠楓用筷子撥著碗裡的飯粒:「去那邊要重新磨合。重新找配合節奏、重新適應體系、重新跟隊友建立默契。一年半的時間成本比那點錢重要。」
小七點了點頭,又咬了一口排骨。沈楠楓看著他埋頭吃飯的樣子,補充了一句:「而且你太吵了。我不在沒人管你,你怕是要翻天。」
小七抬起頭來咧嘴笑了一下:「那你還是留著吧。」
午飯之後沈楠楓回訓練室的路上遇到了棉花。棉花正靠在走廊窗邊喝水,看到她過來的時候偏了一下頭。兩個人並排站著,窗外是院子裡的梧桐樹和沒完沒了的蟬鳴。
「陳姐跟我說你續約了。」棉花擰上水杯的蓋子,「我跟小七打賭你會不會走,我賭的留下。」
「你賭贏了,小七請你吃飯?」
「他說他輸了就請我吃一周外賣。你剛幫我賺了一周外賣錢。」
沈楠楓靠著窗台笑了一聲。棉花在旁邊站了一會兒,把水杯在手裡轉了兩圈,然後說了一句「你留下挺好的」就端著杯子走了。他說話的語氣很淡,像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但沈楠楓聽得出那句話裡面的分量。
下午的訓練賽照常進行。沈楠楓打了兩把首發之後把第三把讓給了阿遠。她坐在替補席上看阿遠用那個版本加強過的英雄打對線的時候,顧城從她旁邊走過停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屏幕上,停了兩秒然後走開了。沈楠楓沒有抬頭看他,但她的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敲了一下。
訓練賽結束之後教練在復盤的時候說了一句「今天的節奏比上周順了一些」。沈楠楓把復盤要點記在筆記本上的時候看到了之前那頁寫著「留在SAG」四個字的草稿——那是她昨天在訓練室隨手寫下的,當時還沒做最終決定。她在那四個字下面畫了一條橫線,合上了筆記本。
晚飯後她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消食。七月中旬的蟬鳴到了晚上稍微收斂了一些,但空氣中還是悶著一層白天的餘熱。她靠著梧桐樹的樹幹站著,樹皮的溫度比空氣涼一些,隔著T恤的薄布料傳上來一片短暫的涼意。
顧城從樓里走出來,手裡拿著兩杯水。他在她旁邊站定之後把其中一杯遞過去,沈楠楓接過來的時候杯壁上凝著的水珠沾了她一手。她喝了一口,涼水從喉嚨滑下去把晚飯的油膩感衝散了。
「你今天訓練賽第三把坐在替補席上看的。」顧城也喝了一口水。
「嗯。讓阿遠多打打。」
「你看他打的時候一直在記東西。」
沈楠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水杯:「他有個習慣,打團之前會先看對面輔助的位置。這個習慣可能是之前被我帶出來的,但我看他今天有一波團戰沒看輔助就直接開團了。我在記那個時間點,回頭跟他說。」
顧城靠著樹幹站在她旁邊。他的肩膀離她的肩膀大概一個拳頭的距離,兩個人都看著院子外面的路燈和偶爾經過的車輛。蟬聲在樹上持續響著,偶爾被風吹得斷續一下又接回來。
「你續約的事情跟你爸媽說了嗎?」顧城問。
「還沒說。我媽大概會問為什麼不去報價高的那個,我得想好怎麼跟她解釋。」
「她不懂電競行業。」
「她不懂。但她會問數字。」
沈楠楓低頭把杯子裡剩下的水喝完了。她把空杯子拿在手裡,杯壁的水珠沿著她的手指縫流下來滴在腳下的水泥地面上,留下幾個深色的圓點。她站了一會兒之後把杯子放在旁邊的窗台上,靠著樹幹繼續站著。
顧城也把水喝完了,空杯子放在同一個窗台上。兩個空杯並排立著,在路燈的光線下投出兩個細長的影子。
「你跟你媽解釋的時候可以叫她給我打電話。」顧城說,「我跟她說數字的事。」
沈楠楓偏頭看了他一眼:「你跟我媽解釋?你確定?」
「我跟你媽聊過幾次。她知道我在隊裡是做什麼的。」
沈楠楓想了一下她媽跟顧城視頻通話時候那些她不知道的內容,覺得這個畫面雖然有點奇怪但意外地合理。她媽已經能把「打野」「中單」這些詞用在對的句子裡了,大概是平時跟顧城聊天的時候學到的東西。
「我回去先跟她說。」沈楠楓從樹幹上直起身來,「她要是不理解我再來找你。」
顧城點了一下頭。兩個人從院子裡往樓里走的時候蟬鳴聲在身後漸漸遠了,樓道門關上之後外面的聲音被隔絕了大半,走廊里只剩下夜燈安靜的白噪音。
沈楠楓走到宿舍門口的時候回了一下頭。顧城在走廊另一側停了一下看著她。她站在門口沒有立刻推門進去,兩個人隔著走廊的寬度對視了一瞬。那段時間裡蟬聲從某扇沒關緊的窗戶縫隙里鑽進來,又很快被走廊的牆壁吸收了。
「晚安。」她說。
「晚安。」
她推門進屋關了燈。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窗簾在牆角落了一片暖黃色,蟬聲在夜裡變得斷斷續續的,像在慢慢收尾。她躺在床上翻了個身,想著明天要跟阿遠說的那個團戰時間點、想著後天要跟她媽打的電話、想著下周末要打的那場比賽。這些事情排著隊等著她去做,每一件都不大,但加在一起就成了一整個夏天。
她閉上眼睛的時候聽到蟬聲還在窗外響著,但她已經很習慣了。那個聲音跟訓練室里鍵盤的敲擊聲、食堂里小七的嚷嚷聲、院子裡風吹梧桐葉的沙沙聲混在一起,成了她生活里固定的背景音。她聽著那些聲音慢慢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