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最後一個周末，常規賽迎來了一場硬仗——對手是排名第三的HY。
賽前會議的時候教練組做出了一個讓沈楠楓有些意外但在她心底又覺得合理的決定：阿遠首發打滿BO3，沈楠楓全程替補。這個決定的依據是HY中單近期的狀態起伏——那位選手在面對新人時往往比面對老將更容易出現輕敵的走位失誤。教練組想利用這個變量來打亂HY的節奏。
沈楠楓在會上沒有提出異議。散會之後她在走廊里被阿遠叫住了。那小孩站在她面前，手裡捏著那張列印出來的首發通知，嘴唇動了動沒說出完整的話。
「你緊張？」沈楠楓問。
「有一點。HY的中單比我之前打的那些對手都強。」
沈楠楓看著他的眼睛：「你第一把穩著打。前十五分鐘不要想著單殺，把補刀和遊走節奏做好。後兩把看情況再調整。」
阿遠點了點頭。他把那張通知疊好放進口袋裡的時候手指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多確認了一次口袋的深度。
比賽日那天的天氣悶熱得厲害。沈楠楓坐在替補席上，場館的空調把冷風灌進比賽區域，但她還是覺得空氣里悶著一層說不清的燥。她今天穿的是隊服外套，拉鏈拉到一半，手放在膝蓋上。
阿遠坐在比賽席上的第一把打得中規中矩。他對線期穩住了補刀差，遊走節奏也按照賽前計劃在走，雖然沒有打出高光操作但也沒有給HY中單任何突破口。第一把SAG依靠下路的優勢拿下了勝利，阿遠的數據是平平的但全場零失誤。
第二把HY明顯調整了針對策略。他們打野開始頻繁在中路露頭給壓力，阿遠被壓了一波補刀。但他在中期的一波遊走里抓住了HY輔助回城的時機，繞了一波視野盲區配合小七拿到了下路雙殺。那波遊走的路線是他自己臨場選的，跟賽前布置的路徑不完全一樣。
沈楠楓在台下看到阿遠繞那條路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下。那條路她走過——去年她自己打HY的時候也繞過，但那次她繞得不夠徹底被對方打野提前看到了。阿遠今天繞的路線比她當時多繞了一個身位，剛好卡在對面視野邊緣外面。
「這條路他自己看出來的。」沈楠楓在台下低聲說了一句，不知道在對誰說。
第三把阿遠對位HY中單的時候手感明顯比前兩把熱了。他在對線期的補刀反超了對方，中期的一波團戰里他的技能釋放節奏跟SAG全隊的配合幾乎咬合在了一起。那波團戰SAG打出了一換四，阿遠拿到兩個人頭一個助攻。
比賽結束的時候系統彈出來的MVP給到了阿遠。沈楠楓在台下站起來鼓掌，阿遠從台上走下來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慢了一拍，像是還在確認剛才發生的一切。他走到沈楠楓面前的時候停住了。
「楓姐。我贏了。」
沈楠楓看著他。那小孩的表情比她見過的任何時候都認真，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壓得很穩。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打得比我預想的好。你第二把那波遊走的路線，我沒教過你。」
阿遠點了一下頭：「我自己看了你去年打HY的錄像。你那次繞了一半被對面看到了。我想如果再多繞一個身位應該就看不見了。」
沈楠楓的手在他肩上多停了一秒。她收回手的時候什麼話都沒說，但那小孩從她的表情里大概讀到了什麼，因為他嘴角的弧度在轉身走開之後又大了一點。
賽後採訪的時候記者問阿遠「第一次在正賽首發打滿BO3還拿了MVP是什麼感受」，阿遠對著鏡頭想了一下說：「我還有很多要練的。楓姐坐在下面比我自己打還認真。」
那段採訪沈楠楓是在休息室的電視上看到的。她聽到「比我自己打還認真」那句的時候正靠在沙發上喝水，杯沿停在嘴邊沒動。她低頭喝了一口水然後把杯子放下了。
回基地的大巴上阿遠坐在她前面一排。沈楠楓看著他的後腦勺，那個小孩正在低頭翻手機，大概在看今天的賽後數據。她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靠在座背上。旁邊的顧城在翻他的筆記本，今天記錄的內容比平時多了幾行。
「你記了阿遠什麼？」沈楠楓偏頭看了一眼。
顧城把筆記本側過來讓她看。那一頁上寫滿了阿遠今天三把的數據，下面是手寫的備註——「第一把零失誤，第二把自主遊走發現新路線，第三把團戰銜接穩定度超過訓練水平」。最下面有一行字，被圈在紅筆畫的框裡：「可以承擔常規賽後半段的輪換首發。」
沈楠楓看著那行紅框裡的字靠回了座背。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路燈的光從車窗外面一格一格地滑過去。她閉了一下眼睛，腦子裡還在轉著阿遠第二把那波繞視野的身位選擇。
「你去年教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以後要教別人？」她問。
顧城合上筆記本：「沒有。我只想著怎麼讓你把信號看了。」
沈楠楓靠著窗玻璃笑了一聲。車窗外的樹影模糊地從玻璃上滑過去，她的影子映在玻璃上跟外面掠過的光影交錯著。她睜開眼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忽然覺得這個倒影比去年剛來基地的時候成熟了一些——說不上具體哪裡變了，但她自己能看出來。
回到基地之後食堂做了宵夜。沈楠楓盛了一碗粥坐在窗邊，阿遠端著碗在旁邊的座位上坐了下來。兩個人安靜地吃著各自的宵夜，阿遠吃到一半的時候忽然開口：「楓姐，你去年教我的時候覺得我多久能打到今天這個水平？」
沈楠楓嚼完嘴裡的粥想了想：「我當時覺得可能要一年半。」
「那實際上用了多久？」
「八個月。」
阿遠低頭扒了兩口粥。他再抬起頭來的時候嘴角帶著一點壓不住的東西：「我明天繼續練那個新版本的下一個英雄。」
沈楠楓看了他一眼：「先把你今天第二把那波遊走的路線整理出來，畫成路徑圖給我看。你那個繞法有可以優化的地方。」
阿遠用力點了一下頭。他低頭繼續喝粥，速度比剛才快了一些。沈楠楓轉回去看窗外——院子裡的梧桐樹在路燈下安安靜靜地立著，夏夜的風把樹冠吹得輕輕擺動。她看了一會兒把碗裡最後幾口粥喝完，站起來收碗的時候旁邊的顧城也在收拾。
兩個人在回收窗口放碗的時候手同時伸過去，手指碰了一下又各自收回來。沈楠楓轉身往訓練室方向走的時候感覺到後面的人跟了上來。走廊里的夜燈亮著，她的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
走到訓練室門口的時候她推門看了一眼——裡面燈黑著，但阿遠的座位屏幕上還有一點微弱的待機光亮著。她關上門繼續走回宿舍方向。經過阿遠的房間門口時她沒有停，繼續走過去了。
她推開自己房門的時候聽到走廊盡頭傳來訓練室方向隱約的鍵盤聲——大概是阿遠回房間之後又去加練了。她站在門口聽了幾秒，然後關上門坐在了床邊。
窗外的蟬聲已經比上個月弱了。她躺下來的時候發現夏天正在慢慢收尾，而她在這個基地里的第二個夏天已經過去了大半。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腦子裡最後閃過的畫面是阿遠在台上第二把繞那條路線時候的身體姿態——那種她自己當年第一次在比賽里走出新路線的姿態。
她彎了一下嘴角，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