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場館回基地的大巴上沈楠楓一句話都沒說。她靠著窗，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閉著眼聽車輪碾過積水路面的聲響。雨還在下，雨刮器有節奏地左右擺著，那個聲音在她快要睡著的時候把她拉回來一點，又沉下去。
旁邊顧城也沒說話。他翻筆記本的聲音今天沒有響，大概也在靠著座背休息。沈楠楓半睜了一下眼，看到他的側臉在窗外掠過的路燈里明一下暗一下，眼睛閉著，睫毛在顴骨上投了一小片陰影。
回到基地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食堂的燈還亮著，師傅給他們留了粥和幾碟小菜。沈楠楓盛了一碗白粥坐在窗邊，粥的熱氣撲在臉上的時候她才覺得自己活過來了一點。小七坐在她對面，趴在桌上沒動，大概是真的累狠了。棉花端著碗坐在旁邊慢慢喝，偶爾伸手拍一下小七的後背讓他起來吃兩口。
沈楠楓低頭喝粥。粥是小米熬的，放了紅棗和枸杞，溫溫熱熱地滑進胃裡，把比賽時翻騰了一整場的那股勁兒慢慢壓下去了。她喝完半碗的時候顧城在她旁邊坐下來，碗裡的粥也是小米的，但他沒放枸杞。
「你第五把最後那波圈鋪下去的時候，我在耳機里聽到你呼吸停了半秒。」顧城說。
沈楠楓端著碗偏頭看他：「你連我呼吸都聽。」
「你每次開關鍵團之前都會停半秒呼吸。你自己知道嗎？」
沈楠楓想了一下，她確實有這個習慣。開團之前會下意識屏住呼吸，等技能放出去才重新喘氣。這個習慣她自己從來沒注意過，但顧城大概在語音里聽了兩年了。
「你記這個幹嘛？」她繼續喝粥。
「不幹嘛。聽多了就習慣了。」
沈楠楓把碗裡最後幾口粥喝完之後站起來收碗。經過顧城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伸手在他碗沿上輕輕碰了一下——就是手指碰到瓷碗邊緣的一個很輕的動作，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顧城端著碗的手沒動，但沈楠楓走開之後他喝粥的速度比剛才慢了一拍。
回到宿舍之後沈楠楓洗了澡換了衣服躺下來。窗外的雨還在下，細密地打在窗戶玻璃上，聲音均勻又綿長。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閉著眼把今天五把比賽的畫面從頭到尾過了一遍。KG中單的站位變化、第四把的遊走針對、第五把的窄口撤退習慣——她在腦子裡把這些碎片重新拼了一遍，確認它們已經完整地存進了記憶里。
第二天上午教練組沒有安排訓練。沈楠楓睡到九點多才醒，窗外已經放晴了，九月的陽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把地板曬得發亮。她下樓的時候在走廊里遇到了阿遠，那小孩正站在訓練室門口往裡看。
「你看什麼？」沈楠楓走過去。
阿遠指了指訓練室里。沈楠楓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訓練室里多了一把椅子，放在她座位旁邊大概一個身位的位置上。椅子是新的，跟訓練室里其他椅子一個款式，但放在她旁邊那個位置之前一直是空的。
「誰搬來的？」沈楠楓問。
阿遠搖了搖頭：「我早上來的時候就看到了。問了棉花哥他說不知道。」
沈楠楓走進訓練室在那把新椅子旁邊站了一會兒。椅子靠背上貼了一張小標籤，上面用手寫著「替補席」。那個字跡她認得——是顧城的字，橫平豎直，每個筆畫都落在該落的位置上。
她站在椅子旁邊看了幾秒，然後拉開椅子坐了下來。椅子高度跟她的座位一樣，椅面比她那把略低一點點，大概是方便坐在旁邊看屏幕。她坐了一下站起來，推門出去的時候在走廊里遇到了剛起床的顧城。
「訓練室那把椅子——」她開口。
「昨晚搬的。」顧城站在走廊里看著她，「你以後不用每次站在阿遠後面看了。坐著看，省力。」
沈楠楓站在走廊中間看著他。顧城的表情跟平時一樣沒什麼變化，語氣也像是隨口說了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她知道那把椅子的位置——正好在她座位旁邊一個身位，往右偏一點點就能看到阿遠座位的屏幕，往左偏一點點又能同時看到她自己訓練的畫面。這個位置是他算過的。
「你想得挺周全。」她說。
「順手搬的。」
沈楠楓沒戳穿他。她轉身往食堂走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她自己感覺到了。
上午的自由訓練時間裡沈楠楓坐在那把新椅子上打了兩把Rank。椅子確實比站著看舒服，高度也剛好，她偏頭就能看到旁邊阿遠屏幕上正在練的對線操作。阿遠被她看的時候一開始有點緊張，手速比平時快了一拍，送了一波兵線。沈楠楓在旁邊說了一句「你當我沒在看，打你自己的」，阿遠慢慢把節奏調回來了。
下午訓練賽之前教練在群里發了勝者組決賽的對手信息——TG在另一場半決賽里三比一拿下了HY，跟SAG會師勝者組決賽。比賽時間定在三天後。
沈楠楓看著群里那條消息把手機鎖屏放進口袋。TG又碰上了。今年常規賽跟TG打了三場，一勝一負一平，季後賽再碰面的時候兩邊都已經不是年初的樣子了。她把筆記本翻到之前記錄的TG針對方案那一頁，在新的空白處開始寫三天內的備戰計劃。
訓練賽結束之後她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九月的傍晚天色暗得比八月早了將近半小時，六點半的時候天邊已經開始收攏那層橘紅色的光了。梧桐樹上的黃葉比上周多了不少，風吹過來的時候葉片碰撞的聲響比夏天更脆。
她站在樹下的時候那把新椅子的畫面還在腦子裡轉。顧城做事向來不聲不響，椅子搬來了也不專門跟她說，就貼了張標籤放在那等她發現。她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水泥地面，上面落了幾片黃葉，她踩在其中一片上，葉脈被鞋底壓出細碎的聲響。
身後有腳步聲走過來。她沒有回頭，但開口的時候聲音被風吹得比平時散了一些：「三天打TG。你之前記錄的Zeus新習慣我今晚再過一遍。」
顧城在她旁邊站定：「我跟你一起過。有幾個節點的數據我昨天更新了。」
沈楠楓從樹下直起身來轉身往樓里走。經過顧城身邊的時候她側了一下頭，看到他的側臉在暮色里被路燈的光映出一層柔和的輪廓。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石板地面上交錯著響了一路。
訓練室的燈亮著，阿遠還在裡面練自定義。那把新椅子安安靜靜地擺在她座位旁邊，椅背上的標籤在燈光下反著一點微弱的光。沈楠楓走過去在椅子上坐下來打開了電腦，顧城在旁邊拉開自己的椅子坐下了。兩個人各自打開錄像文件，訓練室里只剩下滑鼠點擊和鍵盤敲擊交替響著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