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日早上沈楠楓醒的時候窗外是陰天。沒有下雨，但云層壓得很低，把整個S市罩成了一片灰濛濛的色調。她躺在床上看了一會兒天花板上的光影——因為沒有陽光，今天的天花板上沒有樹影投下來的紋路，只有一片均勻的灰白色。
她下樓的時候顧城已經在食堂了。桌上的包子還是熱的，豆漿也是。她坐下來吃早飯的時候兩個人沒怎麼說話，跟平時訓練日的早晨一樣安靜。吃完之後沈楠楓站起來收碗的時候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跟她昨晚練的那個防守圈鋪開的時間節點一樣。顧城端著豆漿杯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
大巴到場館的時候天依舊陰著。沈楠楓走進通道的時候感覺空氣里潮意很重，風從場館入口灌進來帶著九月底特有的涼。她拉了拉隊服外套的拉鏈走進休息室，把外設包放在沙發上，坐下來等開場。
阿遠今天也跟著來了。他坐在休息室角落的椅子上，手裡捏著一個巴掌大的小本子——不是平時那個訓練筆記本，是一個更小的、封面印著卡通圖案的本子。沈楠楓從旁邊經過的時候看了一眼，本子上寫了幾行字，大概是阿遠自己整理的今天比賽的看點筆記。
「你那個本子比訓練筆記小一號。」她說。
阿遠抬頭看了看她，把本子合上塞進了口袋裡：「這個是看比賽的時候記的。不是訓練筆記。」
沈楠楓沒有追問。她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來閉了一會兒眼，把今天要執行的戰術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上台之前她在通道里遇到了Zeus。他站在通道側牆邊上，背靠著牆，雙手插在口袋裡。看到沈楠楓走過來的時候他把身子從牆上直起來看著她。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對視了兩秒。
「今年第三次碰面了。」Zeus開口。
「前兩次一勝一負。」沈楠楓站定。
Zeus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點了一下頭就走開了。沈楠楓看著他走進比賽區域的背影，覺得這個人跟年初揭幕戰的時候相比沉了不少——不只是打法上的沉穩，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
坐到比賽席上的時候沈楠楓把耳機戴好。場館裡的燈光今天打得比平時更白，照在電腦屏幕上的時候有些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把屏幕亮度調低了一格，手指放在鍵盤上試了試觸感。熟悉的觸感從指尖傳上來，穩的。
BP環節TG的ban位策略跟之前不一樣了。他們沒有像常規賽那樣針對沈楠楓的招牌英雄做封鎖，而是把ban位分散給了SAG的各個位置。沈楠楓在語音里說：「他們換了策略，不做定點封鎖了。」
棉花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那你就拿你最順手的。」
沈楠楓鎖了影刃刺客——TG居然把她最擅長的英雄放了出來。全場觀眾看到這個選人的時候發出了一陣低呼，解說席也在討論TG的BP意圖。
「他們準備了針對刺客的方案。」沈楠楓在語音里說。她的補刀被壓了幾刀，但血線一直在安全範圍內。她沒有著急，按照訓練里養成的習慣把節奏放緩了。
顧城的聲音穩穩地傳來：「你等我六級。我反蹲他們的封鎖位。」
六級的時候顧城從側翼繞過來在河道蹲到了TG打野的走位。沈楠楓配合他打了一波反蹲，逼出了TG打野的閃現。雖然沒能擊殺但中路的封鎖被撕開了一個口子，沈楠楓借著那個窗口完成了第一次有效遊走，在下路幫小七拿到了一個人頭。
「這就是你的防守圈鋪在他們輔助和ADC之間的那套。」沈楠楓一邊回城一邊跟顧城確認。
顧城：「第一波團戰你按訓練那套鋪。」
第一次團戰在十九分鐘。TG先手開龍，Zeus站在輔助和ADC之間的連接點上準備輸出。沈楠楓的防守圈鋪下去的時候正好卡在了他的輸出覆蓋路徑中間。Zeus被圈削掉了第一波關鍵技能的傷害，他被迫移動了兩次位置來避開圈的邊緣，每次移動都損失了一部分輸出時間。
那波團戰SAG打出了二換三。雖然交換比不算大優但沈楠楓成功限制了Zeus的團戰輸出，TG的陣地戰推進被拖住了節奏。
第一把SAG在三十七分鐘拿下了比賽。沈楠楓的影刃刺客雖然沒有打出爆炸性的單殺數據，但她在團戰中的防守圈每一次都鋪在了最關鍵的位置上。賽後復盤的時候教練說了一句「今天圈的位置判斷很準」。
第二把TG調整了防守方案。他們讓Zeus的站位更加靈活，不再固定在輔助和ADC之間，而是在後排的多個位置之間隨機切換。沈楠楓的防守圈鋪了幾次都沒能卡到理想的節點，Zeus的輸出空間比第一把大了不少。
第二把TG在中期建立了經濟優勢，SAG在四十分鐘的時候被推平了基地。1-1。
休息室里沈楠楓坐在沙發上喝了幾口水。她把第二把的團戰站位在腦子裡過了一遍——Zeus的隨機切換讓她的固定鋪法失去了效果。她需要換一種方式。
「第三把我不鋪固定點了。我把圈鋪在他切換站位的中間區域，不針對他本人針對他可能去的區域。」她跟顧城說。
顧城正在看錄像回放：「他切換的路徑有規律嗎？」
「有。他每次切換的方向跟他旁邊輔助的位置有關。輔助往左他就往右，輔助往右他就往左。」
顧城點了點頭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開始畫圖。
第三把沈楠楓按新方案執行了防守圈的鋪法。她把圈鋪在Zeus可能切換的路徑交叉點上，不是精確追著他走而是覆蓋他可能走的區域。這個方案的容錯率更高，雖然每次鋪的圈不一定完全卡住他但至少覆蓋了他一半以上的移動選項。
第三把的效果比第二把好。Zeus被覆蓋性的圈限制了一部分輸出空間，SAG在中期團戰里拿到了兩次關鍵的交換勝利。三十五分鐘的時候SAG靠著大龍buff推上了TG的高地，贏下了第三把。
2-1，SAG拿到賽點。
第四把TG背水一戰。他們把Zeus換到了他今年最擅長的英雄上，同時打野開始頻繁在中路給壓力。沈楠楓被針對得很緊，前期被逼出了閃現之後對線節奏慢了一拍。但她穩住了沒有送，等顧城從邊路建立起優勢之後把中期的節奏接了過來。
第四把打得很膠著。雙方經濟差在二十分鐘的時候依然維持在兩千以內。三十五分鐘的大龍團是整把的勝負手——沈楠楓的防守圈鋪在了Zeus切換站位的交叉區域上，覆蓋了他大部分的輸出角度。Zeus在那波團戰里打出了他能打的所有輸出，但每一波都被沈楠楓的圈削掉了一部分傷害。小七在後排打出了滿額輸出，SAG一波一換四拿下了大龍。
大龍buff的推進沒有給TG留下翻盤的機會。SAG在三十九分鐘推平了TG基地。
3-1，SAG挺進總決賽。
沈楠楓摘下耳機的時候場館裡SAG的應援區已經沸騰了。她站起來跟隊友碰拳的時候腿沒有發軟，但手在微微發熱。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因為長時間高強度操作微微泛紅，每一根都在它們該在的位置上。
賽後握手環節沈楠楓走到Zeus面前的時候他握著她的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用力。他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幾秒才開口。
「你今年的圈比去年難對付多了。」
沈楠楓握著他的手：「你今年的站位也比去年難打。」
Zeus鬆開手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但是真實存在的。他拍了拍沈楠楓的肩膀轉身走了。沈楠楓看著他消失在通道拐角的背影，覺得這個人從年初的「時差沒調好」到現在的「明年再來」，中間隔了一整個賽季。
她走回休息室的路上在通道里看到了阿遠。小孩站在通道口等著她，手裡還捏著那個卡通封面的小本子。他看到沈楠楓走過來的時候把本子舉起來了一下：「楓姐我記了好多。」
沈楠楓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小本子。封面上的卡通圖案是一隻戴著耳機的小貓，旁邊歪歪扭扭寫著「阿遠的觀察筆記」。她伸手在那個封面上彈了一下：「回去給我看看。」
阿遠用力點了一下頭。沈楠楓推開休息室門的時候顧城正站在窗邊喝水。她走進來的時候他偏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拍，然後轉回去繼續喝水了。沈楠楓在沙發上坐下來的時候感覺到兜里那片干透的梧桐葉還在——硬硬的一小片，隔著布料能摸到它的形狀。
窗外陰了一整天的天終於開始放晴了。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隙，陽光從裡面漏下來照在場館外面的廣場上。沈楠楓靠著沙發背閉了一會兒眼，聽著休息室里隊友們亂糟糟的說話聲和笑聲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