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基地之後沈楠楓沒有馬上回宿舍。她在訓練室里坐下來，等阿遠把那個卡通封面的小本子遞過來。阿遠站在她旁邊把本子翻開的時候動作有點猶豫，像是交作業之前怕被老師批評的那種緊張。
沈楠楓接過本子翻到第一頁。上面用藍筆寫著密密麻麻的字，每一行都標註了日期和比賽場次。第一頁是她打KG那場的內容——「楓姐第五把防守圈鋪在窄口位置，判斷依據：對方中單第四把被鎖中路時習慣往窄口撤退。結論：窄口是他在壓力下的默認路徑。」
沈楠楓看完第一行翻到第二頁。第二頁是打TG那場的記錄——「第三把防守圈覆蓋區域而非固定點，判斷依據：對方中單切換站位跟輔助位置相關。結論：防守圈需要覆蓋交叉區域而不是追蹤本人。」
她一頁一頁翻過去。阿遠在後面幾頁里把她的防守圈釋放角度、團戰站位選擇、遊走時機判斷全部做了簡化的總結，有些地方還畫了簡單的小示意圖，用圓圈和箭頭標註落點位置。那些圖雖然簡陋但邏輯是對的，她把核心的判斷思路都理出來了。
沈楠楓合上本子的時候阿遠站在旁邊屏著呼吸等她說話。她抬頭看著他：「你記了多久了？」
「從你教我第一個英雄開始。最開始是記你教我的東西，後來開始記你在比賽里自己做的那些決定。我有時候看不懂為什麼你那麼鋪，就記下來回去想。想明白了再翻回來對照。」
沈楠楓把本子遞還給他。她想到自己剛來基地的時候顧城教她看信號、算CD、判斷遊走時機，那些東西她也是記在筆記本上反覆翻看的。阿遠現在做的跟她當年做的事本質上是同一件事，只是他把觀察對象從英雄操作換成了她本人的決策邏輯。
「你有想不明白的地方現在可以問我。」她說。
阿遠把本子收進口袋裡想了一下：「你第五把打KG的時候最後那波圈鋪在窄口。如果對方中單沒有往那個方向撤呢？你的判斷依據是前面三把的觀察，但如果他第四把沒有往窄口退而是走了另一個方向呢？」
沈楠楓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這個問題。她當時做那個判斷的時候確實賭了一把——基於前三把的觀察做了一個概率推斷。如果對方第四把的撤退路線變了，那個圈就會鋪空。
「鋪空了也沒關係。」她說，「圈鋪空的代價是什麼？是我浪費了一個技能的CD。但如果鋪中了收益是什麼？是一波團戰的勝利。這個交換比划得來。」
阿遠聽了之後點了下頭。他大概把這句話跟本子裡其他內容一起記下來了。沈楠楓看著他轉身走回自己座位的背影，覺得這小孩問的問題比她當年問顧城的問題更偏戰術邏輯層面——她那時候問的都是「這波我該不該上」這種具體操作，阿遠問的是「你為什麼這麼判斷」的底層思考。
第二天上午的訓練恢復到了常規節奏。總決賽的對手已經確定了——KG在敗者組決賽里贏了HY，拿到了另一個總決賽名額。SAG將在四天後的總決賽里對陣KG，跟勝者組半決賽的對手再次碰面。
沈楠楓看到對陣表的時候沒有太意外。KG在敗者組裡一路打上來狀態很熱，他們新中單的手感在上一輪系列賽里已經磨到了一個很高的水平。再次交手的時候KG會比上次更難打。
下午的訓練賽結束後沈楠楓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九月底的傍晚天色暗得早，六點出頭天邊已經開始泛灰藍了。梧桐樹的葉子落了將近一半，枝幹露出來的部分比夏天多了不少。地面上鋪了一層黃褐色的落葉，風把它們吹得貼著地面滾動，發出乾枯的摩擦聲。
她站在樹下的時候阿遠從樓里跑出來。他手裡拿著那個卡通本子，跑到她面前的時候有點喘：「楓姐，我昨晚又想了一個問題。你打KG第五把的那個窄口判斷，如果換成總決賽的KG中單，他的撤退習慣會不會變？他上次輸給你之後會不會專門改了那個習慣？」
沈楠楓靠著樹幹想了想。這個問題她自己也想過。KG中單在輸掉勝者組半決賽之後有兩場敗者組的比賽，她看了那兩場的錄像，對方確實在撤退路徑上有一些調整，但調整的方向跟她預判的不完全一樣。他改了窄口的優先級，但沒有完全放棄那條路。
「他改了。但改得不徹底。」沈楠楓說，「他有兩波還是走了窄口，只是頻率比之前低了。如果他總決賽的時候還是這個頻率，我的圈可以繼續鋪但覆蓋範圍要擴大一點。」
阿遠聽完之後點了點頭，翻開本子把這句話寫了下來。沈楠楓看著他在暮色里低頭寫字的側臉——那小孩寫字的時候眉頭微微皺著，跟他打訓練賽時候的表情一樣認真。她等他把那行字寫完合上本子之後才開口：「你問這些問題比你自己練英雄還勤。」
阿遠把本子收好：「練英雄是我一個人的事。想明白你為什麼要那麼做，我才能學會自己判斷。」
沈楠楓沒有接話。但她站直了身子拍了拍他肩膀：「回去吃飯。」
兩個人往樓里走的時候院子裡起了一陣風，把地上的黃葉捲起來在空中翻了幾圈又落回地面。沈楠楓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下那棵梧桐樹——樹冠在暮色里的輪廓比夏天的時候稀疏了不少，能看到枝幹的結構和透過枝幹看到的灰藍色天空。
她看了一拍然後轉回去繼續走。阿遠已經走到前面去了，他的背影在走廊燈光下顯得比年初的時候高了一些。她走回訓練室推開門的時候顧城正在裡面收外設，看到她進來他抬起頭。
「阿遠找你問什麼？」他問。
「問KG中單的撤退習慣會不會改。」沈楠楓在自己座位上坐下來，「他自己看錄像分析出來的。」
顧城把鍵盤線放進外設包里：「他這半年進步很快。你當初給他打的基礎好。」
沈楠楓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訓練室的燈亮著，空調的出風口發出低沉的嗡鳴。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她來基地的第一年是從零開始學團隊配合的，阿遠來的時候她已經有了一年的經驗可以教他。那個小孩踩著她的肩膀往上走，走得比她當年快了不少。
「你說他明年能不能打主力。」她問。
顧城走到她桌邊停了一下：「你問他還是問我？」
「問你。」
「他能。但得看教練組的輪換安排。」
沈楠楓把目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看著他的側臉。顧城站在她桌邊手裡拎著外設包，燈光把他的輪廓照得清楚。她看了一拍然後站起來：「走吧吃飯。明天訓練賽約了誰？」
「KG。」顧城往門口走，「他們想再打一場訓練賽，趕在總決賽之前。」
沈楠楓跟在後面出了訓練室。走廊里的燈已經切換成夜燈模式了，暖黃色的光照著兩個人的身影。她走在顧城旁邊的時候忽然覺得這個場景很熟悉——一年前的同一個季節，她也在同樣的走廊里走著，旁邊也是同一個人。但那時候她看他的感覺跟現在完全不一樣了。
她收回目光往食堂走。明天打KG的訓練賽，後天看錄像調整方案，大後天總決賽。事情排著隊等在前面，每一件她都知道該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