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決賽那天S市起了風。
沈楠楓從大巴上下來的時候陣風把她的隊服外套吹得鼓起來了一瞬。她按住衣擺快步走進場館通道,風被隔絕在外面,但冷空氣灌了滿樓道,她走進休息室的時候手指尖是涼的。她把外設包放在沙發上搓了搓手,然後把顧城放在桌上的暖手寶攥在掌心裡。
阿遠今天坐在休息室角落的椅子上,手裡捏著那個卡通封面的本子。沈楠楓經過他身邊的時候看到他把本子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頁,上面是前天給她的那張路徑圖的底稿。他沒有開口說話,但沈楠楓走過的時候他抬頭看了她一眼,點了一下頭。
沈楠楓也點了一下頭。
上場之前她在通道里遇到了陸思哲。他靠在通道側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看到她走過來的時候從牆上直起身。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站定了。
「第三次了。」陸思哲開口。
沈楠楓看著他的臉。這個人從賽季初被她當人機打的那個替補輔助,到現在的總決賽對手,中間隔了將近兩年。他瘦了一些,顴骨的輪廓比年初的時候更明顯了。
「第三次。」她回。
陸思哲沒再多說什麼。他點了一下頭轉身往KG的比賽區域走了。沈楠楓看著他背影消失在通道拐角,然後轉身走向自己的比賽席。
坐到比賽席上的時候她把耳機戴好,手指放在鍵盤上試了試。指尖的溫度已經回來了,鍵帽的觸感跟平時訓練時一樣。她深吸了一口氣,場館裡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又被耳機過濾掉大半。她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加載界面,她的ID在藍色方第四個位置,跟過去兩年的每一場正式比賽一樣。
BP環節KG的ban位策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保守。他們沒有針對沈楠楓做定點封鎖,而是把ban位分散給了SAG的每一個位置。沈楠楓在語音里說:「他們想把我們的陣容拆散。」
棉花的聲音傳來:「那就拿我們的體系。拆了也能打。」
沈楠楓鎖了一個體系內的中單英雄。這個英雄她這個賽季用了很多次,熟練度已經到了閉著眼都能操作的程度。對面KG中單鎖了一個前中期遊走型的角色,顯然想用遊走節奏來打亂SAG的中路布局。
進入遊戲之後沈楠楓在對線期打得很穩。KG中單的遊走意圖她提前預判到了兩次,用推線速度壓制了對方的支援空間。但KG這把的團隊協同比勝者組半決賽時更緊密了,他們的打野和輔助頻繁在中路附近聯動,給沈楠楓製造了不小的壓力。
第一次團戰在十七分鐘。KG先手開龍,沈楠楓從側翼切入準備鋪防守圈。她按照阿遠那張紙上的分析判斷了KG中單的撤退路徑——對方前期壓線比較深,大概率走一號路線回撤。她把圈鋪在了一號路線的窄口上。
KG中單果然往一號路線退。他的撤退路徑跟阿遠標註的一模一樣——前期壓線深,回撤走最近的路。沈楠楓的圈精準卡在了那條路徑的中間,削掉了對方撤退過程中釋放的關鍵掩護技能。顧城從另一側進場完成了擊殺。
「阿遠那個判斷准了。」沈楠楓在語音里說。
那波團戰SAG拿下了兩個擊殺和一條小龍。後續的節奏被SAG牢牢控制住,第一把在三十二分鐘結束。
第二把KG調整了策略。他們不再讓中單前期壓線,改為穩紮穩打的發育流。沈楠楓注意到KG中單這把的補刀風格比上一把保守了很多,回撤路線也更謹慎——他選擇了阿遠標註的二號路線,那條繞遠但安全的路徑。
「他改了。」沈楠楓在語音里報了。
顧城的聲音傳來:「他改了你圈也改。二號路線繞遠,你提前鋪在他繞的那個彎上。」
沈楠楓在下一波團戰里把防守圈鋪在了二號路線的彎道位置。KG中單從那條路撤退的時候圈已經等在那裡了,他的技能釋放被削掉了一部分,顧城從側面切入的時機剛好卡在他技能空窗的那零點幾秒里。
第二把KG的節奏被SAG的中野聯動完全壓住了。雖然KG在中期打出了兩波不錯的反擊,但SAG的經濟優勢始終維持在四千以上。三十八分鐘KG基地被推平。
2-0,SAG拿到賽點。
休息室里沈楠楓坐在沙發上喝了半瓶水。阿遠坐在她旁邊不遠的位置上,手裡還捏著那個本子。沈楠楓偏頭看了他一眼:「你那張紙上的三條路線,前兩條都用上了。」
阿遠點了一下頭:「第三條可能他們第三把會用。如果他們把團戰開起來之後再撤,就是三號路線。」
沈楠楓把水瓶放下靠在沙發上閉了一會兒眼。第三把KG大概率會背水一戰,他們的中單如果被逼到絕境可能會採取更激進的打法。三號路線是團戰開起來之後才用的撤退路徑,說明對方會在團戰中死戰到最後一刻才退。
「第三把我把圈鋪在團戰區域的撤退出口上。」她睜開眼說。
顧城在旁邊正在看錄像回放,聽到她的話偏了一下頭:「三號路線有兩條出口。你鋪哪條?」
沈楠楓想了一下。阿遠那張圖上三號路線標註了兩條出口——一條通往野區,一條通往邊路。KG中單在團戰里習慣往哪個方向退她得自己判斷。
「我看他第三把的站位再定。」她說。
第三把的BP階段KG果然做了激進調整。他們的中單選了一個高風險的刺客英雄,打野也換成了前期進攻性更強的類型。沈楠楓看到那個選人組合的時候在語音里說:「他們想打前期快攻。」
進入遊戲之後KG的進攻節奏比前兩把快了將近一倍。他們的中野組合在三級就開始入侵SAG的野區,顧城被針對了一波丟了兩組野怪。沈楠楓在中路推線推不過對面的刺客,遊走支援的節奏也被卡住了。
機會在二十九分鐘出現了。KG在中路集結準備推高地的時候,沈楠楓觀察到KG中單的站位比平時偏右了一些。他站位的右邊是通往野區的三號出口方向,那個角度意味著他如果撤退大概率會往野區方向走。
「他要退就走野區。」沈楠楓在語音里報了。
顧城的聲音穩穩地傳來:「你鋪野區口,我卡邊路口。」
沈楠楓的防守圈鋪在了三號路線的野區出口上。KG中單在團戰開起來之後果然往野區方向撤退,他的技能釋放路徑被沈楠楓的圈精準覆蓋了一部分。顧城同步卡住了邊路出口,KG中單兩條退路都被封住了。
他在圈裡多停留了將近一秒。那一秒讓棉花抓住了控制時機,小七的輸出在控制期間灌滿了傷害。KG中單被擊殺。
KG的團戰陣型在那個核心被切掉之後徹底崩潰了。SAG打出一換四,拿下大龍。經濟差在後續的推進中被慢慢抹平又反超,SAG在四十一分鐘的時候推上了KG的高地。
最後一波團戰在高地塔前爆發。沈楠楓的防守圈鋪在了KG後排撤退的必經之路上,小七在圈的掩護下打出了決定性的輸出。KG的基地水晶在屏幕上炸開的時候沈楠楓聽到語音里小七在嚎,棉花在喊「贏了」,身後替補席上阿遠的聲音跟上來混成了一片。
沈楠楓摘下耳機的時候手在微微發顫。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尖因為長時間操作泛著紅,但每一根都在它們該在的位置上。她站起來的時候腿是穩的。
她轉身看向替補席的方向。阿遠站在替補席邊上,手裡攥著那個卡通本子,臉上有一種「我看見了」的表情。沈楠楓沖他點了一下頭。
然後她跟隊友們一起走向舞台中央的獎盃。
那個銀色的獎盃被遞到她手裡的時候,觸感跟去年、跟前年都一樣。但這一次她的手上沒有抖。她捧著獎盃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把杯子遞給旁邊的小七。小七接過去的時候又開始哭了。
她站在舞台中央的時候往台下看了一眼。觀眾席前排她爸媽坐在那裡,她媽在鼓掌,她爸站在旁邊。旁邊還坐著林糖糖,舉著手機在錄像。再遠一些她看不清了,但她知道那個方向有一個人正看著她——就像兩年前她在試訓那天的訓練室里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一樣。
她轉回頭來看著面前的鏡頭。金色的彩條從場館上方落下來,落在她的肩膀上、頭髮上、還有她手裡那座沉甸甸的獎盃上。
記者問她現在什麼感受,她對著鏡頭想了一下:「第三次了。但感覺跟第一次差不多。」
「有什麼特別想說的嗎?」
沈楠楓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獎盃,然後抬起頭來:「謝謝我的隊友。謝謝教練。謝謝一直支持我們的人。」
她頓了一下:「還有阿遠。他今天那張紙上的三條路,全用上了。」
鏡頭切到替補席上的時候阿遠正低著頭,耳朵紅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