頒獎結束之後沈楠楓在舞台上被工作人員引導著拍了好幾張照片。小七舉著獎盃不肯鬆手,棉花在旁邊幫他托著杯底怕他手滑摔了。阿遠站在隊伍最邊上,手裡還攥著那個卡通本子,整個人像是不知道該往哪兒站,被小七一把拽進鏡頭裡摟住了脖子。
拍完照沈楠楓走下舞台的時候在通道口被她媽堵住了。她媽一把抱住她,手在她後背上用力拍了兩下:「好樣的。媽全程都看了。」
她爸站在後面沒說話,伸手在她頭頂上揉了一把。沈楠楓的頭髮被他揉亂了,她伸手理了兩下沒理好,索性不管了。她媽鬆開她之後轉頭看到了顧城站在旁邊幾步遠的地方,沖他點了一下頭:「小顧今天打得也好。」
顧城站在那兒點了一下頭:「阿姨好。」
她媽又看了他一眼,然後轉回來看著沈楠楓:「晚上吃什麼?我在酒店附近轉了轉,有家東北菜館看著還行。」
沈楠楓愣了一下,她媽來S市之前沒提過要一起吃飯。她轉頭看了一眼陳欣的方向,陳欣正在跟教練組說話。她媽像是看出了她的猶豫,補了一句:「你隊友一起來也行。我定了張大桌。」
沈楠楓看向顧城。顧城正看著她,那個表情像是在說「你決定」。她又看了一眼旁邊的小七和棉花和阿遠,小七正舉著獎盃跟阿遠比劃著名什麼,棉花在旁邊笑著搖頭。
「行。我帶他們一起去。」沈楠楓說。
她媽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走了。沈楠楓回到休息室跟隊友們說了晚上吃飯的事,小七第一個響應,獎盃差點從手裡滑出去被棉花一把扶住。阿遠站在旁邊想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沈楠楓注意到他把那個卡通本子從口袋裡拿出來又放了回去,像是不知道該不該帶。
「帶著吧。」她說,「今晚又不用訓練,你想記什麼記什麼。」
阿遠點了一下頭把本子放回了口袋裡。
晚上的東北菜館在她媽住的酒店附近,走路過去大概十分鐘。沈楠楓帶著全隊到的時候她媽已經坐在裡面了,桌上擺好了幾盤涼菜。她爸坐在旁邊,面前的酒杯里倒著白酒,看到他們進來的時候把杯子放下了。
小七第一個衝進去跟她媽打了招呼,他之前在全明星賽的時候見過她媽一面,這次見面直接喊了「阿姨好」。她媽被他逗笑了,招呼他們坐下。棉花和顧城跟在後面進了包廂,阿遠最後一個進來,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才走到最邊上的位置坐了下來。
她媽點了滿桌的菜——鍋包肉、地三鮮、豬肉燉粉條、酸菜白肉、還有一大盤餃子。沈楠楓夾了第一塊鍋包肉咬開的時候她媽在旁邊看著她:「比你爸做的好吃吧?」
沈楠楓嚼著肉含糊地說:「比你好吃。」
她媽瞪了她一眼但嘴角是笑的。小七在旁邊一邊吃一邊跟她媽聊天,從鍋包肉聊到哈爾濱的冰棍聊到S市的天氣,話多得像是要把這一年沒說的全補回來。棉花偶爾插一兩句幫她媽續茶,阿遠低頭安靜地吃著餃子,但沈楠楓注意到他吃每道菜的時候都會停一下再夾下一筷,像是在認真嘗味道。
顧城坐在沈楠楓旁邊,不太說話但該吃的菜都夾了。她媽給他盛了一碗酸菜湯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接過去說了聲「謝謝阿姨」,她媽擺了擺手說「別老謝不謝的多吃點」。
吃到一半的時候她媽忽然放下筷子看了看桌上的人,然後轉向沈楠楓:「你們隊那個打野的小顧,過年還來不來?」
沈楠楓嘴裡的餃子還沒咽下去。她媽問這個問題的時候語氣像是在問「明天還來不來吃飯」那麼自然,但桌上所有人都聽到了。小七停下了筷子,棉花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阿遠抬頭看了看顧城又低頭繼續吃餃子。
顧城把碗裡的湯喝完了放下碗:「來。」
她媽點了一下頭:「行。今年早點來,別趕上春運。」
沈楠楓低頭繼續吃餃子,耳朵尖的熱度被包廂里的暖氣蓋了過去。她感覺到旁邊顧城坐姿沒什麼變化,但她沒有轉頭去看他。
晚飯吃了將近兩個小時。她媽跟她爸先回了酒店,沈楠楓帶著隊友們往場館停車場走。小七在路上還在念叨鍋包肉好吃,棉花說「你吃了三盤」,小七說「那是阿姨點的我必須吃完」。阿遠走在最後面,手裡拿著那個卡通本子翻著,大概在記今晚吃的菜名——沈楠楓猜他明天大概會在本子上多一頁關於「東北菜分類」的內容。
大巴回基地的路上沈楠楓靠著窗坐。今天贏了總決賽,手上有第三個冠軍了,但她現在腦子裡轉的事情跟比賽沒什麼關係。她媽問顧城過年去不去的時候那個語氣太自然了,自然到她媽大概早就把這件事當成既定事實了。
她靠著窗玻璃閉了一會兒眼。旁邊的顧城在翻筆記本——他今天從比賽結束到現在一直沒有更新數據,現在大概在補記今天那五把的關鍵節點。翻頁的聲音在車廂里穩定地響著,跟大巴引擎的低鳴混在一起。
「你媽今天那個問題你提前知道她會問?」沈楠楓沒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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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城翻頁的手停了一下:「不知道。但之前她跟我視頻的時候問過過年的事。」
「什麼時候?」
「全明星之後。你當時在訓練。」
沈楠楓睜開眼偏頭看了他一眼。車窗外的路燈在他臉上一格一格地滑過去,他的表情在明暗交替里看不太清,但她能感覺到他說話的語氣跟平時一樣平——不是在迴避什麼,只是陳述事實。
「那你怎麼沒跟我說。」她問。
「你媽說先別跟你說。她說她自己會找機會問。」
沈楠楓把目光收回去重新靠著窗。她媽這個人做事一向有自己的章法,問了顧城再當面問她,大概是想看她在飯桌上的反應。她媽的眼睛一直很毒,從第一次看到顧城的時候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過年就過年。」她把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旁邊顧城聽到了。
他沒有接話,但沈楠楓靠著窗玻璃感覺到他的肩膀往她這邊偏了一點點。車在夜色里平穩地駛向基地的方向,窗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退到後面去。她靠著窗閉著眼,腦子裡很安靜。
回到基地之後大家各自散了。沈楠楓沒有馬上回房間,站在院子裡看了一會兒那棵梧桐樹。十月初的夜晚風裡帶著涼意,梧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枝幹在路燈下露出清晰的輪廓。她站在樹下的時候聽到身後有腳步聲走過來。
顧城在她旁邊站定。兩個人安靜地看著那棵快禿了的樹。風把僅剩的幾片葉子吹得輕輕晃動。
「你口袋裡的葉子還在嗎?」顧城忽然問。
沈楠楓愣了一下,然後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摸。那片干透的梧桐葉還在,邊緣已經卷得不像樣子了。她把它拿出來的時候葉片在路燈下顯得很脆,稍一用力就會碎。
「還在。」她說。
顧城從自己的外套口袋裡也摸出了一片葉子——是他之前接過去的那片,乾的程度跟她手裡這片差不多,葉緣已經捲成了一個小小的筒狀。
沈楠楓看著兩個人手裡的葉子,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兩片干透的梧桐葉,各自在口袋裡揣了快兩個月,現在在路燈下並排放著的樣子像是兩個人在比賽誰的葉子保存得更完整。
她把葉子放回口袋的時候碰到了一片新的東西——是阿遠那張路徑圖。她把它從筆記本夾層里拿出來看了一眼,紙上折過的地方已經磨得起毛邊了,但上面的字跡還是清楚的。
「阿遠這張紙今晚可以收起來了。」她說。
顧城看著她手裡的紙:「你要留著?」
「留著。明年打KG的時候還能用。」
她把那張紙重新折好放回了口袋。夜風從院子裡吹過來把梧桐樹上最後幾片葉子吹落了幾片。沈楠楓站在樹下聽了一會兒風的聲音,然後轉身往樓里走。顧城跟在她後面,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石板地面上響了一路。
走廊里的夜燈亮著。沈楠楓推開宿舍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顧城站在他房間門口,手裡的那片干葉子被他舉在燈下看了一眼才收起來。她看了一拍然後推門進了屋。
她坐在床邊把口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放在書桌上——兩片干梧桐葉、阿遠的路徑圖、還有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揣進去的糖。她把糖放在跳棋盒旁邊,把葉子夾進了筆記本里,那張路徑圖折好放進了抽屜最深處。
窗外的風繼續吹著。她躺下來的時候覺得這個秋天的夜晚比去年安靜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