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冠之後的第一天，沈楠楓睡到了上午十點。
她睜開眼的時候窗外的陽光已經從窗簾縫隙里舖了滿地，十月的陽光比夏天薄了一些但依然亮堂。她躺在床上看了會兒天花板上的光斑，翻身摸手機的時候看到顧城六點四十發的消息：「包子買了放在食堂保溫櫃裡，你睡醒了自己去拿。」
她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兩秒。六點四十。休賽期的第一天他照樣六點多起來了。
沈楠楓下樓去食堂的時候保溫櫃裡果然有一個紙袋，裡面的包子還是溫的。她坐在窗邊吃早飯的時候看到訓練室的燈亮著，透過走廊窗戶能看到裡面有人影在動。她吃完包子推門進去看了一眼——顧城坐在電腦前，屏幕上不是Rank也不是錄像，而是一份文檔，頁面拉得很長，像是什麼列表。
「你在寫什麼？」她湊過去看了一眼。文檔最上面一行寫著「休賽期安排」，下面是按日期排好的一長串條目。有些是訓練計劃，有些是活動安排，還有一些寫著「休息日」後面打了括號備註「不許看錄像」。
「陳姐發的。休賽期每個人都要交一份計劃表。」顧城滾動頁面給她看，「她說隊員可以自己安排，但至少要保證每天有半天不碰電腦。」
沈楠楓看著那份列表往下翻，發現顧城在「休息日」那一欄填了整整十天，每一條後面都跟著括號備註。她數了一下，那些備註里有一條寫著「跟沈楠楓回哈爾濱」，排在十二月底的位置。
「你把這個也寫進計劃表了？」她指著那行字。
「陳姐說休賽期安排要寫清楚去哪兒。她好跟俱樂部報備。」
沈楠楓看了他一眼，沒有拆穿這個說法。她在旁邊坐下來打開了自己那份空白文檔。陳欣在群里發了模板，讓她照著填。她對著模板想了一會兒，在「休賽期安排」下面開始打字。
她寫得比顧城慢。第一行寫了「回哈爾濱一周」，日期填在十二月最後一周。第二行寫了「在家陪爸媽」，後面備註了「帶顧城認路」。第三行猶豫了半天寫了「看新版本更新日誌」，被她自己刪了改成「休息」。她寫完這些之後往下拉了一下頁面，發現整張表還空著一大半。
「你休賽期打算幹嘛？」她轉頭問顧城。
「訓練。把下個版本的打野路線重新跑一遍。」
「陳姐說每天要有半天不碰電腦。」
顧城把文檔拉回最上面，指了指「休息日」那一欄——確實十天都在十二月底，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休息安排。沈楠楓看著那十個孤零零的休息日散布在密密麻麻的訓練計劃里，覺得這個人大概把休賽期當成了另一種形式的訓練營。
「你中間抽幾天休息不行嗎？」她問。
「在基地休息和訓練差不多。回哈爾濱再休息。」
沈楠楓靠在椅背上看著他。他坐在旁邊繼續調整那份計劃表，在某個訓練日後面加了一行小字，她湊過去看了一眼——「下午跟阿遠雙排帶練」。他已經開始把阿遠的休賽期安排也做進去了。
她收回目光繼續填自己的計劃表。她在「十二月最後一周」下面加了一行「一月第一周繼續在哈爾濱」，然後想了想又加了一行「中間去趟中央大街買冰棍」。填完這三行之後她把文檔保存了，打算剩下的部分明天再想。
下午阿遠來訓練室的時候沈楠楓把顧城的計劃表翻給他看了一眼。阿遠站在屏幕前看了一會兒，然後指著「下午跟阿遠雙排帶練」那行問：「這個是什麼時候的事？」
「顧城給你排的。他說你休賽期不能停手，但也不能練太猛。」
阿遠看了顧城一眼。顧城正在打Rank沒回頭，但鍵盤上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動了。阿遠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屏幕上那行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我把我那份計劃表也加上跟顧哥雙排的時間。」阿遠說。
沈楠楓靠在椅背上看著他走回自己座位。阿遠的計劃表她還沒看過，但她猜那個小孩大概已經把休賽期的每一天都安排上了訓練內容。兩個人在這一點上很像——顧城當年教她的時候也是這麼練出來的。
晚上她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十月的夜晚比九月又涼了一截，梧桐樹上的葉子已經落得差不多了，枝幹在路燈下光禿禿地伸著。她站在樹下的時候看到自己的影子被路燈拉得比夏天更長。
「你今天那份計劃表填完了？」他問。
「填了一半。剩下的明天再說。」
「你寫了回哈爾濱的日期。」
沈楠楓喝了一口水：「嗯。你那份上也寫了。」
顧城也喝了一口水。兩個人在樹下站了一會兒之後他開口：「你媽今天發消息問我過年想吃什麼餡的餃子。」
沈楠楓把杯子從嘴邊拿下來偏頭看他：「她什麼時候發的？」
「下午訓練的時候。我沒來得及跟你說。」
沈楠楓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水杯。杯壁上凝著的水珠沿著她的手指縫流下來滴在地上。她媽已經在為過年做準備了，而且這次問的不是「來不來」而是「想吃什麼餡」。這個問題比上一個問題更具體了一步。
「你怎麼回的？」她問。
「我說都行。她說什麼餡都有。」
沈楠楓把杯子裡的水喝完了。她靠著樹幹站了一會兒，看著院子裡的路燈和被燈光照亮的禿枝。風從院子裡吹過來帶著十月的涼意，她縮了一下脖子。
「回吧。」她從樹幹上直起身來。
兩個人往樓里走的時候沈楠楓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她經過走廊的時候看到訓練室的燈還亮著——阿遠大概還在裡面練。她沒有推門進去，從門縫裡看了一眼就繼續走了。
推開宿舍門之前她在門口站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窗戶。窗外的梧桐樹在路燈下安靜地立著，枝幹上幾乎看不到葉子了。她看了一拍然後推門進了屋。
她坐下來把那兩片干葉子從筆記本里拿出來看了看。葉片已經脆得像秋天的落葉一樣，邊緣卷得很厲害。她把它們放回去的時候忽然想到一件事——等明年春天這棵樹再發芽的時候，她大概又會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新葉從枝頭鑽出來。而那時候她在這裡的第三個賽季已經開始了。
她合上筆記本關了燈。窗外的風繼續吹著，光禿禿的梧桐枝幹在路燈下安靜地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