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山川之間,桂花正茂,暗香浮動。惜其地險人稀,無人能識。往來間唯有三兩騷人來聚於此。又可嘆其人跡鮮至,郁離未經外界之擾,肆意生長,也別有一番風趣。
然,此等陰幽僻靜處,不乏稀奇古怪之秘聞。傳言間,山中有一白額大蟲,專取路人性命。此前,有文人與友觀山,皆無歸。恐已亡於虎口。亦有人云,非白虎也,實為白狐。
是夜,時過望夜,月滿如盤。
一青衿書生,弱冠既加。攜瓷壇至此。其壇形制端嚴,表飾以瑰麗之紋,或雲雷盤繞,或鸞鳳和鳴。觀之若雲霞舒捲,熠熠生輝。叩之其聲清越,察其質堅潤。誠乃樽中之上品。
壇啟,其液流光溢彩,色若琥珀。此物非凡俗可得,唯貴胄名士,或遇良辰盛典,方得一嘗。
書生抱壇坐臥於青石之上,酒香撲面。自懷中取一粗陶碗,徑以碗舀酒而飲。
少時,書生面若渥丹,蓋不勝酒力也。忽清風徐來,卷金桂,簌簌落英盡入壇中。書生見之,撫掌大笑曰:「爾等精靈,亦解此味耶?」遂舀酒一甌,傾灑於地,以饗芳魂。
正當此時,皓月穿林,清輝遍灑其身。書生逸興遄飛,復舀酒,舉杯邀月,仰首盡傾。既而,就月起舞,偃仰踏歌,長嘯於林壑之間。
書生撫掌作為鼓點,自用新腔,歌李太白《月下獨酌》之章。其聲依字行腔,平仄相協,如泉流石上,清越悠揚。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
書生擊節而歌之際,忽有青年自林間緩步而來。其人身著素白長袍,長發未束,披散肩背,風姿秀雅,儀止端方。觀其容,俊逸絕塵;察其度,溫潤如玉。若非貴胄公子,必是天界謫仙也。
書生一曲終了,方覺有人立於身側,不由得微醺一滯。那白衣青年見他停聲,方從袖中斂手,微微一揖,語氣清潤,帶著幾分好奇:
「方才聞君高歌,辭意清絕,曲調亦非俗世所聞。敢問先生,此詩與曲,皆出君手否?」
他目光澄澈,尾音輕揚,似有月光在睫,又似一縷狐影隱於林風之間。
書生擺手笑道:「曲乃某信手拈來,詩實乃前朝李太白之佳作,某不過借花獻佛,醉後狂歌,何足掛齒。」
青年聞言,眸光微亮,溫言道:「正因先生之曲,太白詩中之境方得具象。花間對影,邀月共飲,皆隨曲聲如在目前。此乃妙合,何須自謙?敢問先生尊姓大名?」
寧源斂衣正容,拱手道:「在下姓寧名源,表字安源。敢問公子高姓大名?」
青年還禮,眉目疏朗:「某姓賈名鳳,字玉桐,喚我玉桐便是。」
寧源聞言展顏,執壇相邀:「既是有緣相逢,何不同飲一盞?」
此時他方留意到賈玉桐身側立著一人,雖身著粗布短褐,然身姿挺拔,氣度沉靜,竟無半分僕役之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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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源指著那侍從問道:「此位是?」
玉桐淡然道:「不過家中一仆,山野粗人,且不善飲。鳳攜有些許吃食佐酒,先生若不嫌棄,不妨共食。」
寧源聞言,不由嘆道:「觀其舉止,氣度沉凝,竟無半點俗態。貴府門庭,連一介僕役都如此不凡,真乃名門望族也。」
那僕從聞言,上前將食盒中的物事一一取出,置於光潔的玉盤之中,安放在青石之上。盤中盛著一隻以黃泥封裹、荷葉包身的「富貴雞」,香氣隱隱透出;又有幾尾色澤金黃、風乾透味的「臘魚」,以及各色晶瑩剔透、甘香撲鼻的果脯。
寧源見狀,撫掌笑道:「今日便借公子之光,大快朵頤矣!」
酒過三巡,寧源面若重棗,賈玉桐亦微醺染頰。玉桐執盞輕晃,月影入酒,溫言問道:「安源兄既有此才,何故獨來此幽僻山林?」
寧源聞言,先是一陣放聲大笑,笑聲未歇,忽地淚如雨下,酒盞墜地,碎聲驚起林鳥。
「公子有所不知,」他哽咽道,「我家鄉僻遠,世代耕讀。幼時有善人建私塾,先生教我讀書,授我六德。十五歲便中了秀才,鄉里皆稱天賦異稟。可唯有自知,我實不擅八股,只愛吟詩作曲。」
「此後屢試不第。今番再赴鄉試,奈何天公不作美,連日暴雨,誤了考期。正欲歸家,鄉人攜來先生書信——家鄉遭了強盜!待我奔回,母親、小我十歲的弟弟、尚未過門的妻子……皆已成亡魂。」
他聲音顫抖,字字泣血:「我自幼喪父,母親含辛茹苦拉扯我與弟弟。妻子是青梅竹馬,指腹為婚。我能赴考,全賴岳父資助。我曾許諾,中舉歸來,必辦盛大婚禮,風光迎娶。」
「可如今……母親未享一日清福,弟弟未及弱冠,妻子與岳父,連我中舉的喜訊都未等到……皆成刀下亡魂!」
「未侍母終,是為不孝;未導弟成人,是為不智;未踐婚約,是為不信;未娶妻入門,是為不仁;鄉難未救,是為不義!我這般不孝不智不信不仁不義之人,有何面目苟活?」
他猛地抓起酒罈,痛飲一碗,酒液混著淚水滑落衣襟。見壇中酒盡,解下腰間傳家玉佩,遞與那僕從,聲音沙啞:「去,抱壇好酒來。」
「今日,吾與汝同銷萬古愁!」
那僕人目光微動,悄然投向賈玉桐。玉桐眸光輕閃,先微微頷首,繼而又輕輕一搖。僕人見狀,心領神會,斂袖無聲,悄然退入林影深處。
賈玉桐執起酒碗,遞與寧源,溫言勸道:「兄長何苦自損?生於蓬蒿,卻自強不息,十五入泮,是為仁心不泯;困頓之中,猶肯傾囊沽酒,是為義氣長存;醉而不亂,言行有節,是為禮法內守;曲調清越,自度新聲,是為才智超群;遭逢巨變,仍念舊恩,思報岳父,是為信義不墮。此五者,皆君子之德,兄長何以自輕?」
他頓了頓,目光微垂,似憶往事,輕聲道:「不瞞兄長,我幼時頑劣,不喜詩書,不願承家業,家父每每嘆息。及至弱冠,負氣離家,自謀生計,漂泊商途。幸而天時相助,未致虧折,勉強餬口。至今孑然一身,尚無家室,亦無歸處。」
他抬眼,眸中似有月光流轉,聲音愈柔:「我這般荒唐之人,較兄長尤甚,尚且苟活於世。兄長何故輕言棄生?天地之大,豈無容身之所?人心之暖,豈無再燃之機?」
推杯換盞間,那僕人果然抱著一壇新酒歸來。二人不再多言,只知舉杯痛飲,直喝得天旋地轉,不知今夕何夕,更不知天地為何物。
酒酣耳熱之際,興致愈濃。賈玉桐忽擊掌喚來僕人,命道:「去,將琴取來。」
片刻後,琴至。賈玉桐撫琴而笑,向寧源道:「此琴乃某心愛之物,桐木為身,冰弦為韻,音質清越,悠揚動聽。兄長既有太白之詩才,何不再歌一曲?某願為兄長撫琴相和,共醉今宵。」
有詩可道:
冰輪碾玉破雲扃,
萬頃清輝瀉玉庭。
風遞松濤疑鶴唳,
影搖竹徑隱狐形。
琴心欲共蟾光遠,
酒興聊隨桂魄寧。
莫嘆浮生多聚散,
一襟明月即蓬瀛。
後來,寧源醉臥青石,沉沉睡去,不知日升月落。
待他醒來,日頭已高懸中天,林間光影斑駁。他起身四顧,忽見青石之上,靜靜臥著一個布包。打開一看,內有乾糧數枚,一株枝葉清奇的草藥,一張雪白如霜、毫光微閃的狐皮,以及——他那枚典當出去的傳家玉佩,完好無損地躺在其中。
寧源心頭一震,攜草藥尋訪山下郎中。郎中細觀良久,驚道:「此乃『昨夜何草』,千年難遇,尤以夜露滋養者為上,昨夜月色如晝,正是採擷良機。」
後來,寧源終高中進士,被任命為此地縣令。上任之後,他第一件事便是入山,在那青石之側,修建一座小廟,廟中供奉一尊白狐神像,香火不絕。
他常於月夜獨坐廟前,輕撫玉佩,低吟舊曲,卻再未見過那青年身影。
這段月下奇遇,漸漸在鄉里傳為佳話。有人說那是山神顯靈,有人說那是狐仙報恩。可歲月流轉,故事愈遠,信者愈少。
後人只當是傳說,笑談而已。
誰又知,那夜月華如水,琴聲如訴,曾真有一狐,化為人形,渡一書生於絕望之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