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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訓練訓練!

2026-09-19 02:09:11 作者: 蓼藍的白蘞

  門開了。

  走廊里應急燈的光從門縫擠進來,在蘇未晞臉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寧源站在門口,頭髮散著,沒有扎,白色短袖T恤在昏黃的光里泛著一點灰。他手裡什麼都沒拿,就是一個人站在那兒。

  蘇未晞的手還搭在門把上,沒有完全拉開門,只開到剛好露出自己一張臉的程度。

  「這麼晚了,你來我房間做什麼?」

  寧源沒有立刻回答。他在來的路上想了很多種說法——今天比賽辛苦了,早點休息,明天訓練加油。但走到門口,那些話全都不見了。他聞到空氣里有一股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是皇風基地統一配的那種,檸檬味的。蘇未晞的頭髮散著,披在肩上,發尾有一點濕,應該是剛洗過澡。她的眼睛在昏光里很暗,看不清裡面的東西。

  寧源知道她今天情緒不對。

  慶功宴的時候,他就坐在離蘇未晞兩個座位遠的地方。紅油在鍋里翻滾,蒸汽把每個人的臉都模糊了。南柳青在搶羊肉,任俊馳在搶他的筷子,何偉堂偷偷夾毛肚,徐匯柳一聲不吭地夾走了最大的一塊牛肉。所有人都在笑,都在鬧。

  蘇未晞也在笑。

  她的嘴角是彎的,弧度和其他人一樣,不多不少。但她碗裡的菜幾乎沒有動過。寧源記得她夾了一片百葉,放在碗裡,過了很久才吃。她吃得很慢,咬了兩口就放下了筷子。蘸料碗裡,辣椒加了小半碗。




  今天她給自己的料碗裡加了辣椒。

  寧源心想,她不是想吃辣,她是在用辣遮住別的味道。或者不是在遮,是在壓。用舌頭上燒灼的感覺,把心裡那些東西壓下去。

  「沒事。」寧源的聲音很輕,「就是來看看你。你沒事吧?」

  蘇未晞沒有說話。她的手從門把上滑下來,垂在身側。她的嘴角動了一下,想往外拉,但拉到一半就停了,停在一個不算笑也不算不笑的角度上。

  「我能有什麼事。」

  她側過身,讓出一個身位。

  這個動作很輕,像是順手推了一下,像是門本來就開著。但她讓開的位置不大,寧源要從她身邊過去,就必須離她很近。近了,他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除了檸檬味洗衣液,還有一種很淡的、屬於皮膚本身的氣息。她側身的時候發尾掃過肩膀,有一小撮頭髮搭在鎖骨上,她沒去撥。

  寧源走進房間。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窗簾沒有拉,外面的路燈漏進來一點光,橘黃色的,在天花板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暖色。床上的被子是攤開的,沒有疊,枕頭歪在一邊,上面有剛躺過的痕跡。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屏幕朝下。

  寧源走到那把椅子前,沒有把它轉過來,而是倒著坐上去,胳膊搭在椅背上,下巴擱在胳膊上。

  蘇未晞關了門。房間裡重新暗下來,只有窗外路燈那一點橘黃色的光,在地板上畫出一個不太規則的長方形。

  她走到床邊,坐下來。床墊沉了一點,發出輕微的聲響。她盤起腿,手放在膝蓋上,指尖互相搭著。她沒有抬頭看寧源,也沒有低頭,平視著前方。她的目光落在地板上那個橘黃色的長方形上。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面對面,中間隔了差不多一米。黑暗裹著他們,像蒙了一層細紗。空調的嗡鳴聲很輕,窗戶被風吹得偶爾響一下。隔壁好像有人在洗澡,水聲隔著牆傳過來,悶悶的。

  寧源看著蘇未晞。

  她的頭髮披散著,發量很多,從頭頂垂下來,一直垂到腰。頭髮是黑的,但在路燈的光里泛著一點暖色。她的臉半明半暗,額頭和鼻樑被光照著,眼睛和嘴唇藏在陰影里。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睡衣,領口很大,露出鎖骨和一小截肩帶。睡衣的布料很薄,在空調的風裡輕輕動了一下。

  寧源怔怔地看著她。

  不是在看她的臉,也不是在看她的眼睛。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輪廓上,落在那些光和影交錯的地方。她的眉眼,她的鼻樑,她嘴唇的弧度,她搭在膝蓋上的手指。這些東西好像重疊在一起,和另一張臉,另一個輪廓,在黑暗裡慢慢重合。

  長頭髮。散著的長頭髮。柔和的輪廓。低著頭的樣子。安靜的,什麼都不說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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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源眨了眨眼。

  不是蘇未晞。

  是另一個人。

  是那個扎麻花辮的,管他叫「哥」的,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聲音清脆得像玻璃杯撞在一起的人。但她不在這個房間裡。她在G市,在藍雨俱樂部里,抱著一隻抱枕,看著電視裡的他,和一群人一起看他的比賽,為他鼓掌。

  你怎麼會想起她。

  寧源把目光移開了。他低頭看著椅背,看著自己搭在上面的手指。指甲剪得很整齊,指節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疤,是在Z縣網吧後廚洗盤子的時候不小心劃的。那道疤很老了,現在只剩一條白線,不仔細看已經看不清了。

  蘇未晞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他的臉在昏光里看不太清楚,但她能感覺到,他在看自己。不是那種打量的看,不是揣測的看,就是一種很安靜的,停在她身上的目光。沒有目的,沒有要求,就是停在這裡。像窗外的路燈光停在窗簾上。

  但他沒有在看她的臉。他的目光停在她頭髮和肩膀交接的地方,停在光和暗分界的地方。他在看她,但看的好像不全是她。

  蘇未晞的指尖輕輕動了一下,壓住膝頭的布料。

  安靜了很久。

  「沒事的話,請離開吧。」

  蘇未晞的聲音很輕,落在黑暗裡,沒有激起來任何漣漪。

  寧源抬起頭。蘇未晞的嘴唇還保持著最後一個字的形狀,微微抿著,好像那個字說完之後就在唇間停留了一下。她的眼睛依然沒有看他,看著地板上的光。她的聲音很正常,語調很低,像是在課堂上輕聲講話。

  但寧源聽出來了。

  她說「請離開」,但她沒有站起來。她坐在床上,腿盤著,手放在膝蓋上,指尖互相搭著,整個人是收縮的,往內收的。她沒有打算站起來給他開門。她的身體在說,你可以不走。但她的嘴在說,請離開。

  這是兩個人說的話。

  寧源沒有站起來。

  「嗯。」他應了一聲,但身體沒有動。他的胳膊還是搭在椅背上,下巴還是擱在胳膊上,目光還是落在她身上。只不過這一次,他看著她的臉,看著她藏在陰影里的眼睛。「你真的沒事吧?」

  又是沉默。

  空調的風吹過來,窗簾輕輕晃了一下。地板上的橘黃色長方形被窗簾的影子切成兩半。蘇未晞的腳趾在床單上蜷了一下又鬆開。

  她的手指絞在一起了。左手的食指和拇指繞著右手的食指,繞了一圈,又反向繞一圈。她咬了一下嘴唇。牙齒在下唇上停留了一瞬間,然後鬆開,嘴唇彈回去,顏色比剛才紅了一點。

  她把頭低下去。頭髮從兩側滑下來,像一道帘子,遮住了她的臉。然後她把頭撇開了。不是轉過去,是撇過去。下巴擰向左邊,脖子上的筋繃了一下。她的肩膀垮下去了,像是卸了力。手從膝蓋上滑下來插進頭髮里,手指張開往髮根裡面插,然後收緊。指節變了色,從皮膚的顏色變成白,又變成紅。她的頭髮被扯緊了,頭皮應該有點疼,但她沒有鬆手。

  「我真的沒事……」

  她的聲音啞了,比剛才啞。尾音往下掉,掉在地板上,沒彈起來。

  寧源看著她的手指,看著她的肩膀在往下塌,看著她睡衣領口滑下一截,肩帶的細帶不松不緊地勒在她蒼白的皮膚上。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

  椅子腿在地板上颳了一聲,短促,像書頁被撕了一下。

  他走到床前,蹲下來。不是站著,是蹲下來。這樣他的視線就比蘇未晞低,他抬頭看她,從下往上。他的膝蓋離她的腳很近,空調的聲音突然變得很響。他伸出手,放在蘇未晞的肩膀上。不輕,不重,掌心剛好貼著她的肩窩,拇指壓在鎖骨上方。她的睡衣很薄,他的掌心能感覺到她肩膀的骨頭,硬硬的,往上是脖頸的溫熱。他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把她按在原地。

  「非要我說出來嗎。」

  他的聲音很輕,很低,不是在問。

  「你平時是不喜歡吃辣的。」

  蘇未晞的肩膀在他掌心裡顫了一下。

  「今天卻在料碗裡加了辣椒。」

  她的呼吸停了。不是刻意屏住呼吸,而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想吸氣卻吸不上來。廚房的水槽堵水的時候就是那樣,水龍頭還開著,水漫上來了,一滴一滴往檯面上墜。她低下頭,只給自己的眼睛留幾根手指的縫隙。她閉上眼睛。


  「你喜歡吃的百葉,都沒有吃。」

  他把每一個字都說得又慢又輕,像是在數,數她的掩飾。蘇未晞的睫毛抖了一下,從根部開始抖,像蝴蝶翅膀最靠近心臟的那一下。她的雙手從頭髮里抽出來落在床上,手指摳住床單,布料的紋路一根一根分明地抵著她的指腹。床單被攥出一朵白色的皺花,花瓣朝一個方向擰,擰到底。

  安靜了一會兒之後,蘇未晞抬起手背擦了一下臉。動作很快,從眼角到下顎,划過鼻樑,留下一道濕痕,在路燈的光里亮了一條細線。她抬起頭,看向寧源的眼睛。

  眼睛。她第一次這麼近看他的眼睛。不是走在路上匆匆對上的那種,也不是訓練室里隔著電腦屏幕無意撞上的那種。是很近的,近到路燈的光照得清他瞳孔里的紋路,近到他在她眼裡看見自己的倒影。

  這雙眼睛很乾淨。不是那種什麼都不懂的乾淨,而是懂了很多、還是不想弄髒的乾淨。她注意到自己的睫毛還是濕的,每一根都掛著極細的水珠。

  她看著這雙眼睛看了很久。空調的風吹過來,把她肩上滑落的幾縷頭髮吹到寧源的手背上,絲絲分明。她沒有把頭髮撥開,他也沒有。

  「抱夠了嗎。」

  蘇未晞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點鼻音,但比剛才清亮些了。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往上彎。這一次不是停在中間,是完完整整地彎成了一個微小的弧度。

  寧源愣了一下,低頭看自己的手。他的兩隻手還按在她的肩膀上,掌心的溫度穿透了睡衣的薄布,滲進她皮膚里。雙手之間的領口微微傾斜,他看到鎖骨旁邊有一根頭髮,粘在脖子上,還沒有干。他猛地鬆開,後退半步,腳後跟撞到床腳。

  「……對不起。」他低下頭,目光釘在地板上那個橘黃色的長方形上。「我失態了。」

  耳朵在燒。不是熱,是燒,耳廓滾燙。他想伸手去摸,又不敢動。黑暗中,蘇未晞能看到——不是看見,是感覺到——他的耳朵從邊緣開始紅,然後蔓延到耳垂,蔓延到顴骨上面一點。她的視線攀著他的眉骨往下,看到他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她笑出了聲。不是無聲的嘴角彎,是從喉嚨里輕輕泄出來的「噗嗤」一聲。落在黑暗裡,像一顆石頭丟進平靜的水面,漣漪一圈一圈盪開。她忽然想到一種測試題,讓你盯著一個數字,那個數字會慢慢變紅,從邊緣開始,然後蔓延到整個字。寧源的臉,現在就是那個數字。

  「沒事的。」她的聲音比剛才軟了,軟了許多。鼻音還在,但語調揚起來一點。「你放心就好了。我只是有些鬱悶罷了。沒關係的。」

  她把最後四個字說得很快,用這種速度來表示她真的沒事。

  寧源點點頭。他的耳朵還紅著。「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他連說了兩遍,往門口退。腳後跟碰到門檻,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轉過身。

  他推開門,停了一下,說:「好好休息。」

  他沒回頭。

  門合上。

  蘇未晞坐在床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她的嘴角還彎著,那個弧度沒有第一時間消失,而是停了幾秒才慢慢收回去。她把手舉到肩膀上方,懸在他剛才按住的位置,沒有落下去。鎖骨上似乎還殘留著掌心的溫度。

  「這少年……竟然這麼純淨。」

  她躺回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那裡。但她沒有去看那道裂縫。她把被子拉上來,蓋到下巴。門縫裡應急燈的冷光還在地板上畫著那條線。她盯著那扇門發了一會兒呆,眼底還殘留著他瞳孔里自己的影子。

  胸口有一種被東西拉扯的感覺,不是往下墜,是往外扯。像毛衣被勾住了一根線,輕輕一拉就鬆了,又好像每一絲都在收緊。

  「你啊你。」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啊。」

  沒有人回答。空調的風輕輕吹著。窗簾晃了一下又停下來。窗戶外面,B市的夜空里有一架飛機飛過去,尾燈一閃一閃的,很快就看不見了。

  第二天。

  蘇未晞到訓練室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B市秋天的陽光和G市不一樣。G市的陽光黏而濕,貼在皮膚上像一層薄汗,熱得人想往空調房裡鑽。B市的陽光薄而干,透過走廊盡頭那扇窗戶斜斜地打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截明亮的光柱。空氣里有灰塵在光柱里浮著,上上下下。

  她推開訓練室的門。屏幕亮著,主機發出嗡嗡的輕響。訓練室里已經有人了。

  寧源坐在靠窗那台電腦前,背對門口。頭髮已經紮起來了,馬尾垂在頸後。他戴著耳機,屏幕上是一片幽暗的藍色水域,水面有光影在晃動,氣泡從角色嘴裡吐出來一串一串往上浮。他的左手在鍵盤上飛快地敲著,右手握著滑鼠不停地劃弧線。角色在水裡轉身、後撤、翻滾,動作連貫,但收尾的時候總有一瞬間的遲滯,像是踩到了看不見的泥。


  水下作戰。

  寧源知道自己的水下作戰很差。不是一般的差,是很差。之前在嘉世的時候,邱非在水下圖里把他壓著打,十分鐘讓他翻了五次船。聞理在旁邊看著,笑得直拍桌子,說你在水裡像一隻被衝進水溝的貓。寧源沒說話,關掉對戰界面,開了單機圖,從最基礎的水下走位開始練。

  後來聞理私下跟他說,他那天笑是笑了,但笑完自己開了張水圖,也練了一下午。

  寧源在水下最大的問題不是技能銜接,他已經訓練得很熟練了。也不是走位,驅魔師的走位再難也沒有刺客系的快。他的問題是心態。他在水裡會慌,會把自己當成活的靶子。水下和陸地上不一樣,視角多一個平面,頭頂和腳下都可以走人,來自多個方向的威脅讓他神經緊繃。明明可以躲開的技能,他多想了半秒,就被命中了。

  他在練的就是那半秒。

  屏幕上的此去經年在水下完成了一組連招——升天陣起手,接勾魂拉近距離,然後戰鐮橫掃。氣泡從武器尖端激射而出,軌跡在身後拖成一條弧形白線。他看了幾秒,搖了搖頭。勾魂拉的位置不對,拉完對方還在自己身後,戰鐮掃空了。他點開錄像回放,把進度條拉回去,看了一遍勾魂出手的角度。那個角度太保守了。他在怕,怕勾魂拉空了之後自己會失位。

  「早啊。」

  蘇未晞的聲音從他身後傳過來。她背著雙肩包,手裡拿著一瓶豆漿,吸管已經插上了。麻花辮還是扎得不太好,鬢角有碎發翹起來,沾在臉頰上,被豆漿的熱汽熏得微微發潮。嘴角彎著一點弧度,和平時一樣。

  寧源轉過頭,摘下一隻耳機。「早。」說完這一個字,他就轉過頭去了,重新戴上耳機,手放回鍵盤上。屏幕上的此去經年又開了一局水下訓練圖。

  蘇未晞站在原地多站了兩秒,然後走到自己的機位,把豆漿放在桌上。她拉開椅子坐下,按了開機鍵。屏幕亮起來的時候,她借著開機畫面的黑色反光,偷偷看了一眼寧源的背影。他的背挺得很直,頭微微前傾,馬尾的發尾搭在椅背上。

  她收回了目光。

  昨天晚上他站在她房間門口的背影還印在她腦海里。那扇門,那條走廊,那一聲「好好休息」,和他今天早上的「早」疊在一起。好像昨晚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他問她的話,他按在她肩膀上的手,他蹲下來從下往上看她的樣子——這些不是「沒有什麼」。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很久,才按下了帳號密碼。

  過了約半個小時,田森推門進來。他穿著皇風的黃黑色隊服,拉鏈拉到胸口,裡面是一件灰色的速干衫。他手裡拿著一杯美式咖啡,杯壁結了一層水珠,指節上有墨水的痕跡,大概是剛在戰術板前待了一會兒。他環顧了一圈訓練室,目光在每個人身上停了一下。

  蘇未晞在練波動劍的基礎連招,屏幕上的未晞釋放碎風波動劍接冰霜波動劍然後圓旋收尾。她反覆在打這一套,動作很標準,標準到像教科書上的示例。

  寧源還在水下泡著。他的角色在水裡反覆做一個動作——側身滑步接轉身符紙投擲。這是驅魔師在水下為數不多的遠程牽制手段,符紙在水裡的軌跡比空氣中慢半拍,需要預判。寧源投了十次,中了六次。他在對話框裡記錄了幾個數字,大概是失敗那幾次的偏移角度。

  田森走到寧源身後,站著看了一會兒。寧源又投了一組符紙,十次中了七次。田森沒有出聲,走到自己的機位坐下,屏幕亮起來的時候,他打開了一個戰術文檔。文檔標題:三零一度。

  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都在做同一件事——訓練。

  訓練室里的聲音很密。鍵盤噼里啪啦地響,滑鼠點擊聲清脆而急促,風扇呼呼運轉。窗外的太陽升高了一點,陽光從窗台爬到了地板中間。蘇未晞的豆漿涼了,吸管口被咬扁了一點。樓下街道上有輛公交車開過去,引擎聲悶悶的,像從水底傳上來。

  田森對著屏幕上的戰術文檔看了很久。白庶的騎士策應控場,楊聰的風景殺煥發的第二春,三零一度團戰節奏——這些東西在他的腦子裡轉。他拿起杯子喝了口咖啡,然後站起來。

  他走到訓練室中間。

  「大家先停一下。」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在第一時間停下手。寧源摘掉耳機放在桌上,轉過身。蘇未晞把手從鍵盤上拿開,放在腿上。沈萬河推了推眼鏡,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徐匯柳停下敲鍵,手還放在滑鼠上。何偉堂把滑鼠線理順,抬頭看田森。

  「一周之後,主場對三零一度。大家都知道這支隊伍。白庶來之後三零一度打法變化很大,團戰節奏比以前快了一個檔次。」田森走到戰術板前,拿起一支白板筆。筆尖停在板面上,他開始寫——


  白庶,騎士潮汐,極致的團隊控場。個人風格:極限壓迫,不到半血不收手,逼失誤能力聯盟前三。

  楊聰,刺客·風景殺。上賽季全明星之後狀態走高,單挑沒輸過幾場。打法特點:等。等你失誤,等你冒進,等你不耐煩。風景殺的出手次數不多,但每次都在你露出破綻的三秒之內。

  田森把白板筆放下,雙手撐在桌沿上,微微前傾。

  「三零一度打團就一個字。」

  他的手指在白板上敲了一下。

  「快。」

  這個字彈進每個人的耳朵里,像一顆石頭丟進池塘。

  「他們的團戰平均時長是全聯盟最短的。不是因為他們火力猛,是因為他們快。」田森把左手舉起來,五指張開。「楊聰第一個沖,刺客切入撕開陣型防線。前排還沒反應過來,白庶第二個上——但風景殺卻不參與第一波撕扯,他等。等前排注意力被楊聰拉走,他繞後,貼治療。」他把大拇指掰下來,然後是食指。「風景殺一旦貼到治療,後排就會被迫救場。後排一亂,前排隊形就徹底散了。」

  他把中指也掰下來。「第三步,三零一度剩下三個人壓上。他們不等白庶和楊聰完成收割,而是直接用人數優勢碾過來。這時候前排已經回不來了。」

  他放下手,讓沉默在訓練室里停了一會兒。

  「他們快。但他們快不過我們。」

  這句話說得很安靜。不是吼出來的口號,不是寫在某本戰術教材上的理論。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像是在讀一份早就寫好、只等念出來的判決書。聲音不大,但穩穩噹噹地落在地上。

  「聯盟里能跟上三零一度節奏的戰隊很少,皇風也在那少數中。」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每一個人。「因為我們有寧源。」

  寧源愣了一下,抬起頭。田森沒有看他,繼續往下說。

  「寧源的策應拉扯能力是聯盟頂級的。團戰里他要做的事情——打散對面節奏,拖慢他們的突進速度。楊聰沖第一波的時候,你的符紙得貼在他臉上。不是傷害,是減速。硬身符保前排,定身符斷對面技能鏈,淨化符解隊友被控——這些比打傷害更重要。」

  寧源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了四個字:控制優先。

  田森轉過來。「沈萬河,你的快閃記憶體負責遠程打斷對方技能鏈。」

  沈萬河推了推眼鏡。「打斷誰?」

  「楊聰的刺客突進銜接技能,冷卻大約七秒。那個窗口期,你要用快閃記憶體的第一發彈預判位置打上去,讓他的翻滾提早用掉。」

  沈萬河低頭在筆記本上刷刷寫了幾行字。他的字很小,一行一行排得很整齊。寧源瞥了一眼,發現他幹的事情和田森說的一模一樣,只是在他的筆記本上,那個東西叫「楊聰突進連招·技能鏈中斷點預判」。後面畫了一個括號,括號里寫:(快閃記憶體·遠程打斷·第一發)。「楊聰的被命中率在聯盟刺客里算是最低的,這也多虧了白庶的功勞。」沈萬河頭也不抬,嘴唇碰了碰筆帽,「但他在高移速下的翻滾閃避率不低。我需要知道他的翻滾習慣方向——多左撇子,左閃概率比右閃高大約十四個百分點——具體還要回看錄像確認。」

  他把筆帽夾在手指間,翻筆記本,翻到一頁標題寫著「三零一度·翻滾數據」的地方。那頁紙上畫了一張表格,按場次、選手、方向、時機分了十幾列。有好幾格塗黑後又用細線拉出新的數字,反覆修正過。他看了幾秒,用鉛筆在表格最下面一行新填了一個數字,然後把筆夾回手指間,垂下的頭髮蹭著紙頁。

  「白庶的翻滾在冷卻還剩一秒左右有預輸入動作,」他合上筆記本,「我能抓。」

  田森繼續往下說。

  「徐匯柳,你的亂山殘雪負責正面硬抗。何偉堂,蘇未晞,你們倆跟寧源打策應。南柳青,側面找機會切入收割後排治療。任俊馳——你就是他們想切的那個治療。」田森放慢語速,每個字都落在任俊馳的肩膀上。「站住。不要被楊聰的切入嚇到後退,退了你的治療範圍就斷了。三零一度打團最狠的一招不是切你,是逼你自己跑出治療範圍。」

  他拿起白板筆,在「三零一度」的名字下面畫了一條線。

  「還有一件事。三零一度防守反擊算的上頂級。一旦正面進攻受阻,他們會退回陣型重新組織——這個過程大約需要15到20秒。這是我們窗口。把節奏拖住,不要等他們退,我們直接壓。」他放下筆。「今天開始水下作戰特訓。」

  「海底遺蹟?」蘇未晞問。


  「對。」田森在白板上畫了一個示意圖,「三零一度水下很強——楊聰的刺客在水下的突襲速度比陸地上還快,海水折射讓他的位置很難判斷。所以他們打強隊,一定會選這張圖。」他把白板筆放下。「我們的弱點,就變成他們的陷阱。寧源——」

  寧源已經站起來了。

  「我知道我水下是短板,正在練。」他沒說自己已經泡了兩個小時。

  「自己練不行,拉上蘇未晞。」

  寧源轉頭看她,她剛把豆漿放在桌上,手指在杯壁上多繞了一圈。「來嗎?」

  蘇未晞頓了頓。「來。」

  皇風戰隊的訓練室在白天不起眼。它沒有落地窗,沒有綠植,沒有牆上的勵志標語。靠窗一長排電腦桌,灰白色的桌面拼接在一起,杯沿在每台顯示器下方壓出深淺不一的印痕。椅子腿在地上拖出的黑色劃痕,比任何戰術板都更誠實地記錄著從休賽期到現在的每一組加練。寧源坐回自己那台機位,蘇未晞在他右邊坐下,隔了一米半。這個距離能聽見對方的鍵盤聲,但看不見對方屏幕上的細節。

  寧源已經建好了房間。海底遺蹟地圖,水下訓練專用,沒有NPC干擾。水紋光影在兩人屏幕上以相同的頻率晃蕩。

  「魔劍士在水下的優勢是波動劍,」寧源把角色從地圖北側石柱往南移,同時開始打字,「但魔劍士開波動劍的時候,水會折射——碎風波動劍被水折射之後軌跡會偏。你在陸地上習慣的出劍角度,在水裡不適用。」

  「鬼劍士的鬼爪可以和你們魔劍士的裂波斬——」

  「——可以互相卡判定位。」蘇未晞把話接過去,聲音不大。「裂波斬是抓取技,鬼爪是浮空技,裂波正好能接上控制鏈。」

  鍵盤聲重新響起。此去經年從左翼切入,在水裡他的走位已經比兩個小時前流暢了一些,但在急轉彎時仍能看到硬直的幀數。未晞從右翼切入,波動劍出鞘——碎風水面划過一道偏轉軌跡,從石柱上方拐了個彎。偏了。波動劍擦著柱子過去打在空處。氣泡被劍波攪散,碧藍色的水域裡炸開一團白色的水霧。

  但她沒有停。冰霜波動劍緊接著跟上,這一次她的出劍角度往右偏了大約五度。冰晶軌跡在水裡拉出一道歪斜的弧線,撞上剛才那道碎風留下的尾波,兩條波動的夾角正好把一個準備偷襲的海底怪魚困在中間。

  寧源的屏幕上,彈幕窗口彈出一條求援信號。

  他開始模仿楊聰的打法。

  此去經年的移動頻率瞬間變了。他在水裡瘋狂變向,每一秒都在改變深度和角度,戰鐮拖在身後左一下右一下,把水底的沙子攪成一道道渾濁的簾幕。氣泡從他嘴裡吐出來,細細碎碎的。他在模仿刺客不是模仿刺客的技能,而是刺客會在哪裡突然出手。他的身影在水沙中忽隱忽現,像個幽靈。

  蘇未晞的未晞站在原地沒有動。她的視角在寧源造成的水沙中切了四次,畫面很模糊,只有一個人影從沙子裡衝出來。她沒看到寧源,但她看到了此去經年經過石柱時帶起的一小串氣泡。那就是他。她的碎風波動劍劈出去——偏了。她還沒來及收劍,此去經年的戰鐮已經把她的魔劍挑飛。

  「太快了。」

  對話框裡寧源打出三個字:「再來。」

  蘇未晞沒有回話。她把豆漿杯扶正,手指重新放上鍵盤。

  後面的兩個小時裡,訓練室里只有鍵盤聲。田森從自己的顯示器前抬起頭,默默注意著這次訓練。他沒有插手,只是看著。

  寧源在教蘇未晞。他用的是自己對斬鬼的理解去教魔劍士——斬鬼走位的精髓是預判對手一個動作之後的位移,而魔劍士波動劍起手比斬鬼快,卻缺少後續卡位的技能。寧源讓她用波動三疊浪彌補這個缺口。冰霜封位,碎風迫使對方跑動,圓旋追尾。三劍之間不留空隙。

  蘇未晞被戰鐮挑飛了十一次。第十二次,她的圓旋波動劍在水下第一次擦到了此去經年的肩膀。氣泡從鐮刃側翻的縫隙里滾出來,此去經年側身讓開,戰鐮沒揮。

  寧源敲了一行字:「這個角度可以。」

  蘇未晞沒有回答。屏幕這頭,她把豆漿杯拿起來,吸管口已經被咬癟了,她沒換頭,繼續咬著那根舊吸管。然後開下一局。

  下午三點,沈萬河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他面前的筆記本攤開著,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三零一度近五場比賽的數據。他把其中一頁撕下來釘在戰術板上。「楊聰的風景殺上賽季單挑沒輸過幾場。他的打法很簡單——等你失誤。你不動他不動,你一動他反手就是一套。」他看了蘇未晞一眼,「他在個人賽里等過你的失誤嗎。」


  蘇未晞沒有回答。

  沈萬河沒有追問。「你的波動劍在陸地上很標準。標準的另一個意思——他可以盯著你每招起手,讀完再反手。這不是訓練賽。」

  蘇未晞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然後她按下了回放鍵,屏幕上的未晞從頭開始跑圖。

  寧源在旁邊看著她把水下地圖重新加載了一遍。他沒有說話。他只是在蘇未晞第三次被水底暗流卷偏的時候輕輕說了一句:「暗流有規律。」

  蘇未晞沒有抬頭。「我看到了。」

  她把角色繞回出發點,重新來。

  傍晚六點,B市的天空被夕陽燒成了橘紅色,雲彩從西邊堆到東邊,一層一層疊著,最上面一層是金,中間是橙,底下是紫。訓練室面朝東,陽光從走廊窗戶反射進來,在每個人的背上貼了一道暖色的光。誰也不說話,但所有人都感覺,訓練室里有一團火在燒,靜靜的。沒有煙,沒有聲音,但你一伸手就能感覺到它的溫度。

  南柳青在角落裡的機位上打單挑模擬器,對面的AI刺客就是他自己的笑裡藏刀。盜賊打刺客,他輸多贏少,但他還在練。「楊聰是吧,」他嘴裡嘟囔著,繞自己身邊布了兩個陷阱,「我練到看到刺客就開心。」

  何偉堂在另一邊調整技能欄。他要把精靈騎士流和水下圖結合起來,讓烈火焰在海底遺蹟那個地圖上鋪開——火焰在水裡不持久,但傷害判定還在,只要能搶到一瞬。他的耳朵紅著,屏幕上精靈騎士的長劍劃出一道紫色的光弧,把一波氣泡打散,露出後面藏著的敵方召喚獸。

  徐匯柳沒說話。他的屏幕上是拳法家的基礎連招練習——沖拳接飛腳接鷹踏接千斤墜。這套連招他大概打過十萬次了。但他還在打。鋼筋鐵骨的金光第無數次在他周身亮起,拳風把水底的沙礫打得飛散。田森從他身後經過,看了一眼他的操作手速曲線。比昨天又快了。

  任俊馳從飲水機旁拿了幾個杯子走過來,一個接一個放上每個人的桌角。一次性紙杯,水溫剛剛好,不燙也不涼。他走到蘇未晞旁邊時,輕輕把杯子放在她不擋手的位置,看了一眼她的屏幕,沒說話,又去看下一個人。

  田森站在戰術板前,看著白板上三零一度的名字,旁邊新添了一行字——

  「海底遺蹟·水下特訓·重點:節奏控制」。

  窗外夕陽的橘紅色沉入地平線,B市的燈火一點一點亮起來。

  皇風基地的訓練室還不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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