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太陽照常升起。
B市的秋天短得像刀切過一樣,樹葉子還沒黃透就被風吹乾淨了。走廊盡頭那扇窗戶外面,樹枝光禿禿地戳著天空,天很藍,藍得像假的。訓練室里的鍵盤聲從早上八點就開始響了,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像是永不停歇的雨。
寧源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屏幕上的此去經年還在水裡泡著。他今天的訓練計劃和昨天一樣——水下側身滑步接轉身符紙投擲。昨天命中率從六成提到了七成,今天他想提到八成。投了十次,中了八次。他又投了十次,中了七次。第三次十次,中了八次。他把數字記在對話框裡,然後開下一組。
沈萬河坐在他後面的機位上,面前攤著那本永遠翻不完的筆記本。他正在看三零一度近三場比賽的錄像回放,眼睛盯著屏幕,手指按在空格鍵上,一秒一秒地摳幀。白庶的翻滾預輸入、楊聰的突進角度、李亦輝的抓取技前搖——每一個數據點都被他用鉛筆密密麻麻地填在表格里。他推了推眼鏡,把某一行數字用橡皮擦掉重新寫了一個新的,然後繼續看下一段錄像。
任俊馳從飲水機旁拿了一摞一次性紙杯走過來,一個一個放上每個人的桌角。水溫剛好,不燙也不涼。他走到南柳青旁邊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他的屏幕,嘴角彎了一下,沒說什麼,繼續去發下一個人的杯子。
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
中午。
寧源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時間,十二點十五。他保存了訓練錄像,退出遊戲,從椅子上站起來。腰有一點酸,他往後仰了仰,脊椎骨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嚓聲。
他剛走到訓練室門口,準備去食堂,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出一個名字:賈玉桐。
寧源接起來。「餵。」
「寧源!」電話那頭的聲音大得他微微把手機挪遠了一點,「你下樓!」
「……什麼?」
「我就在你們皇風基地樓下!趕緊下來!」
寧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還是那件白色短袖T恤,早上訓練穿的。「你來幹什麼?」
「你下來就知道了!快!」
電話掛了。
寧源看著屏幕上的通話結束,站了兩秒。然後他轉身,往樓下走。
皇風基地的樓道很窄,樓梯間的窗戶朝東,中午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樓梯扶手曬得發燙。寧源踩著台階一級一級往下走,腳步不快不慢。走到大門的時候,他一眼就看見了賈玉桐。
賈玉桐站在大門外面,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衛衣,帽子沒戴,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他背著一個斜挎包,包上掛著一個微草的周邊掛件——一個小小的綠色王不留行,做工很粗糙,大概是俱樂部發的紀念品。他看到寧源出來,立刻抬起手揮了揮,笑容燦爛得像B市秋天裡為數不多的晴天。
「你可算下來了!」賈玉桐三步兩步走過來,「我等你快十分鐘了,你們基地門口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
「你怎麼來了?」
「正好路過。」賈玉桐把雙手插進衛衣口袋裡,肩膀微微聳了一下,「順便請你吃個飯。走吧,我知道附近有家麵館,特別好吃。」
寧源看了他一眼。賈玉桐的表情很自然,笑容很輕鬆,但寧源認識他太久了,他知道賈玉桐「正好路過」的意思通常都不是正好路過。
但他沒有戳破。
「走吧。」
賈玉桐在前面帶路,寧源跟在旁邊。B市正午的太陽掛在頭頂,照著地面上兩個人影,一個短一個長。賈玉桐走在前面一步的位置,時不時回頭看寧源一眼,嘴裡沒停過。
「你們皇風最近怎麼樣?我看你們上一場打百花那場,你在鐵達尼號上那個跳海嘲諷,太絕了。我就沒見過有人這麼用吼叫的。你知道論壇上怎麼說的嗎?說你是瘋子,說皇風來了個瘋子。」
寧源沒接話。
「還有那個『大師』的稱號,我在直播里聽見了。那個是你應得的,我跟你說,別跟我說什麼你擔不起。掃地焚香的稱號多少人想要,當年老郭——」
他突然停住了。
寧源看了他一眼。老郭。這兩個字在空氣里停了一瞬。
「當年郭明宇前輩留下的東西,總得有人接。」賈玉桐把話接上,語氣調整得很自然,好像剛才根本沒有停頓。他沒有再說下去,拐進了一條小胡同。
麵館藏在胡同中間。門臉不大,門口掛著藍底白字的招牌,已經褪色褪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推開門,裡面只有六張桌子,桌面上鋪著塑料格子桌布,格子的線已經被磨得斷斷續續。空氣里瀰漫著麵湯的香味。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圍著沾滿麵粉的圍裙,看見賈玉桐點了點頭,顯然認識他。
兩個人找了個靠牆的角落坐下。賈玉桐連菜單都沒看。「一碗麵,加豆乾。」
寧源看了一眼牆上用粉筆寫在黑板上的菜單。字寫得很潦草,有幾筆連在一起了。「一碗麵,加辣,加滷蛋。」
老闆轉身進了廚房。麵館里只剩他們兩個,牆上老舊的掛鍾一秒一秒地走,聲音很輕。
賈玉桐把筷子從筷筒里抽出來,在桌上輕輕磕了磕,對齊。他低頭看著筷子尖,好像在思考什麼。
「聽說你們下一場就要面對三零一度戰隊了?」
寧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嗯。」
賈玉桐把筷子放下,兩隻手交疊在桌上。他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眼睛裡有一種掩不住的得意——像是藏了好東西終於能拿出來的孩子。
「我有一份關於三零一度戰隊的絕密情報。你想不想聽?」
寧源挑了挑眉毛。他不說話。他知道賈玉桐最受不了這種反應——你不問,他心裡那份得意就憋得更厲害,催著他自己往外倒。
果然,賈玉桐只撐了不到三秒。
「三零一度戰隊的首發名單上,有一個人叫作焦灼。職業是忍者,ID二天一流。」他把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什麼天大的秘密,「他是一個日本那邊的華人職業選手。之前一直在日本那邊打聯賽,這個賽季才轉會到三零一度。」
「之前的比賽中一直沒有上場。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他人還沒回來。簽證、轉會手續、註冊——一堆破事卡著。但據說他一直在B市訓練,只是在隔離期,沒有入場資格。現在,我的情報源告訴我——他下一場,也就是對陣你們皇風的這一場,會正式登場。這是他代表三零一度的首秀。」
「一個在日服打了好幾年的華人選手,操作頂尖,打法跟國內完全不是一個路數。忍者這個職業在日本那邊的發展方向和國內不一樣,和國內忍者主流打法不太一樣。這方面你們一定要小心。這個焦灼,他對日服和國服的打法都很熟悉。我看了他在日服的比賽錄像,他的技術操作以及預判——不在李華之下。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研究過你們。你們打百花那場的錄像,他肯定已經看了不下十遍了。但你,你對他一無所知。」
賈玉桐說完,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揚起。那個表情分明在說:快誇我。
寧源沒有誇他。
他低頭看著面前空蕩蕩的桌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
「情報不錯。」
賈玉桐的笑容剛綻開,寧源已經接上了下一句。
「但飯錢自己付。」
賈玉桐的笑容僵在臉上。「唉——不要這麼無情啊。」他把手從胸口拿下來,身體往前探,表情誇張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可是特意跑過來給你送情報的。從微草到皇風,坐地鐵要四十分鐘,你知道四十分鐘什麼概念嗎?我在車上把你們上一場的錄像又看了一遍。我為了誰啊?就為了你。你就連一頓面都不請我?」
「情報是好情報。但我沒讓你來。」
「你這是過河拆橋!不對,你連河都還沒過呢就開始拆橋了!」
寧源的嘴角動了一下,很輕,很快就收起來了。但賈玉桐看到了。
「你笑了。」賈玉桐指著他的臉,聲音裡帶著一種「被我抓到了」的快感,「你剛才笑了,別以為我沒看見。你個沒良心的。」
老闆端著兩碗面過來了。寧源的那碗加了紅亮亮的辣椒油和一顆煮得很入味的滷蛋,麵湯上一層紅油,辣椒的香味直往鼻子裡鑽。賈玉桐的那碗清湯寡水,面上鋪著幾片豆乾,切得整整齊齊。
寧源拿起筷子。「我沒說不請。」
他把筷子插進面里,攪了一下,辣椒油和麵條纏在一起,熱氣蒸騰上來,糊了他的眼鏡片。他摘下眼鏡放在桌上,低頭吃麵。
賈玉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我就知道。」他也拿起筷子,把豆乾翻了個面,讓它在湯里多泡一會兒,「你這個人就是這樣,嘴上說不要,心裡早就有數了。一輩子改不了。」
兩個人低頭吃麵。麵館里沒有音樂,沒有電視,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響和老闆在後廚哼著的不知道什麼年代的歌。掛鍾還在走,一秒一秒,聲音很輕。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格子桌布上落了一層薄薄的光。
「寧源。」
「嗯。」
「好好打。」
寧源抬起頭,看了賈玉桐一眼。賈玉桐沒有在看他,在低頭吃麵,筷子夾著一塊豆乾,舉在半空中。
「三零一度那個新人也好,什麼打法也好,」賈玉桐把豆乾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反正都會被你們碾過去。」
「你怎麼知道。」
「因為那個站在燈光下喊『大師』的人,是我認識的寧源。」
寧源低頭,把碗裡最後一口面吃完。湯還剩一點,他沒有喝。他把筷子擱在碗沿上。
「這個傢伙……」
「這個傢伙……」
「真有意思呢。」
飯後,兩人在胡同口分開。賈玉桐往地鐵站走,寧源往皇風基地走。B市正午的太陽熱起來了,曬在背上發燙。寧源走出幾步,回頭看了一眼。賈玉桐的背影已經很遠了,灰色衛衣在胡同盡頭縮成了一個小小的色塊,很快就要消失在轉角。
「餵。」
賈玉桐轉過身。
寧源站在胡同這一頭,兩個人中間隔了一個麵館的距離。
他抬了抬手示意了一下,表示告別。
賈玉桐好像笑了一下,也朝他揮揮手。然後拐過街角,不見了。
寧源轉身往前走。
寧源回來的路上,太陽正在頭頂。B市的中午比早上暖和了一點,但還是乾冷的,風從樓縫間吹過來,刮在臉上有一點刺。他沿著皇風基地外牆走,牆上的黃黑色隊徽在陽光里反射著微微的金屬光澤。
推開基地大門,樓道里很安靜。中午這個時間,隊員要麼在食堂,要麼在宿舍眯一會兒,訓練室的門虛掩著,沒有鍵盤聲。
他上了二樓,剛要轉彎去田森的房間,樓梯口遇到一個人。
經理。穿著深藍的襯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夾,看起來剛從辦公室出來。
「寧源,正好。」經理停下腳步,翻開文件夾,從裡面抽出一張紙,「有個事跟你說一下。有一家飲料品牌想請你拍個GG,三十秒,下周三拍,不耽誤訓練。」
寧源聽完,沒有接那張紙。
「我的答案還是和上次一樣。我暫時不會接任何GG。」
經理把手放下,沒有把那張紙塞回去,也沒有露出什麼意外的表情。他只是看著寧源,好像在確認什麼。
「據我所知,你之前接了一個餐廳的GG。」
「那個不一樣。」寧源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和GG無關的事實,「那是以我個人名義拍的,是給嘉世粉絲一個交代。性質不一樣。」
經理看著他,沉默了幾秒。手指在文件夾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他把那張紙收回去,夾進文件夾里,合上,嘆了口氣。
「那真是可惜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嘴角甚至還帶著一點弧度,不像是公事公辦,更像是聊天聊到某個話題時隨口的一句感慨,「你的人氣現在正高,趁熱打鐵是好事。不過你既然有你的想法——」
他拍了拍文件夾,沒有再往下說。
「行吧。訓練加油。」
寧源微微點了下頭。兩個人擦肩而過,一個往樓上走,一個往樓下走。腳步聲在樓道里重疊了兩秒,然後錯開了。
經理走到樓梯拐角,回頭看了一眼。寧源的背影已經快到田森的門口了。他收回目光,搖了搖頭,繼續往下走。
寧源站在田森的房門前,敲了兩下。
「進。」
寧源推開門。田森的房間和訓練室一個風格,不太亮,一台電腦顯示器亮著,桌面上是半杯美式咖啡和一份翻開的戰術筆記。旁邊的文件夾上別著幾張紙,最上面那張標題寫著「三零一度·策應點分析」,密密麻麻的要點用不同顏色畫了好幾圈。田森坐在桌前,隊服外套搭在椅背上,穿著速干衫,手裡拿著一支筆。
看到寧源,田森放下筆。「寧源啊。怎麼了,還想加練?」
寧源把門關上,走到田森桌前,在他對面站定。
「隊長,有個情報。」
田森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他沒有問「什麼情報」,也沒有催。他在等寧源自己開口。他就是這樣的人——不催促,不打斷,給每一個人足夠的時間說清楚自己想說的話。
寧源把賈玉桐在麵館里說的東西複述了一遍,語氣平穩,重點清晰——焦灼的資料,他在日服的技術風格,他下一場首發的可能性。他說完之後停頓了一下。
「你怎麼想。」田森問。
寧源的視線落在那張「策應點分析」上,停了大概兩秒。然後抬起頭。
「根據三零一度現在的陣容推測,這個焦灼大概率也是強突進打法。忍者在中距離牽制和切入速度上有天然優勢,如果他和楊聰形成雙突進,三零一度第一波的穿透力會翻倍。」
他停了一下。
「楊聰年紀大了。就算風景殺狀態還在巔峰,體能和集中力不可能跟五年前比。但三零一度現在的戰術體系太依賴他了——撕防線的是他,繞後排的是白庶,這兩個人就像鉗子的兩條腿,卡住對面陣型的核心——但楊聰這條腿老化了,單靠白庶一個人撐不起來。」
他下了定論。不是猜測,不是在討論可能。是結論。
「焦灼是楊聰的備份。」
田森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他只是沉默了幾秒,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所以你想怎麼做。」
「雙驅魔師攻擊力確實強。正面陣地戰,聯盟沒有幾個人能抗住我和你的符紙鏈疊加。但驅魔師的弱點也很明顯——機動性在近身戰鬥職業中較差。你和我都是靠預判彌補,靠高密度控制逼對面走位。但如果對面同時有楊聰和焦灼兩個頂尖突進點——他們的走位方式會分散我們的控制密度。我們能控住一個,控不住兩個——我們跟不上。」
田森沒有打斷。他在等。
「我要出一支奇兵。足以攪亂三零一度戰隊的陣型。」
田森看著他。寧源的眼睛很亮,不是因為興奮,是因為他已經把所有東西都算完了。
「哪支奇兵。」
寧源說了一個ID。
田森沉默了很久。房間裡的空氣好像停滯了,窗外的風聲、走廊里的腳步聲、電腦主機風扇嗡嗡的轉動聲——所有聲音都被這個沉默放大了,大到每一下響動都像是敲在耳朵上。田森臉上的表情依舊很淡,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停止了敲擊。
「這是賭。」
寧源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就那麼站著,看著田森的眼睛。
「不是賭。三零一度準備了新人給我們驚喜,我們也要有驚喜給三零一度。」
房間恢復了安靜。田森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美式咖啡,看了一眼戰術筆記。然後他放下杯子,在那頁標題寫著「三零一度·策應點分析」的最上面,寫下了一行字。筆跡很重,在紙面上壓出一道淺淺的凹痕。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了幾秒眼睛。窗外的陽光開始偏斜,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個橘黃色的長方形。
接下來的幾天,訓練室的鍵盤聲比平時更密。沈萬河的筆記本上多了新的數據點——焦灼在日服的錄像被反覆摳幀分析,他的手裏劍軌跡偏好、影分身術的釋放時機、地心斬首術的伏擊距離。每一行都被密密麻麻地記在筆記紙上,再從筆記紙上被釘到戰術板上。
寧源在同一台電腦上開了第二個客戶端。此去經年的驅魔師訓練沒有停,但在另一塊硬碟上,一個塵封了有段時間的帳號開始重新登錄。
時間在鍵盤聲里過得很快。B市的秋天,白天被陽光切得整整齊齊,一個上午一個下午,一個晚上一個深夜。窗外的天從灰藍變成橘紅,從橘紅變成漆黑,然後再變成灰藍。
比賽日。
賽場裡的燈光亮得刺眼,白熾燈管一排一排地掛在天花板下,把整個場館照得沒有一絲陰影。觀眾席上人還沒坐滿,早到的粉絲舉著燈牌和螢光棒,皇風的黃色和三零一度的藍色各占半邊看台。有人在喊「皇風加油」,有人在喊「三零一度」,聲音在場館裡撞來撞去,悶悶的,像在鍋蓋下面拍皮球。
選手通道里,寧源跟在田森身後,穿著皇風的黃黑色隊服,拉鏈拉到胸口。頭髮紮成了馬尾,垂在頸後。燈光從通道口照進來,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徐匯柳站在他前面,任俊馳在他後面,沈萬河在旁邊,何偉堂跟在最後。南柳青走在蘇未晞旁邊。沒有人說話。
通道口的光越來越亮。工作人員做了個手勢,田森點了下頭,邁步走出去。
燈光,歡呼,螢光棒。
雙方選手入場。皇風黃黑色,三零一度藍白色,兩隊從場地兩側走向中央。田森走在最前面,楊聰從對面走來。兩個隊長在中線握了手。楊聰的眼神很平靜,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微笑,像是在說——你們準備好了嗎。田森沒有笑,但他的眼睛裡也沒有任何猶豫。
握完手,各自往比賽席走。寧源的視線掃過三零一度的隊伍。楊聰走在最前面,白庶跟在他身後——騎士潮汐的操作者,前英格蘭選手,肩膀很寬,走路很穩。李亦輝在第三位,柔道搬山,從微草轉會而來的全明星。然後是高傑,劍客星辰劍。然後是孫明進,守護天使零零柒。然後是錢文舉,機械師陰謀家。
然後是最後一個人。
焦灼。
他沒有看寧源。他目視前方,嘴唇緊閉,下巴微微上揚。他的隊服是新的,袖子沒有一絲摺痕。他的步子很快,踩在檯面上發出一聲一聲清脆的響。
寧源收回目光,坐進比賽席。沈萬河在他旁邊,屏幕亮起來,鍵盤和滑鼠的燈依次閃爍。
大屏幕亮起來了。兩支戰隊的對陣表一排一排地刷出來,每一個名字出現在屏幕上都會引發觀眾席上的一陣聲浪。皇風的粉絲在喊。三零一度的粉絲也在喊。
大屏幕繼續滾動。
全場安靜了。那種安靜是從觀眾席前排開始蔓延的,像推倒多米諾骨牌——第一排的幾個人先愣了,然後是第二排,然後是更多人。有人張著嘴沒合上,有人把螢光棒舉到半空中忘了揮。竊竊私語像水燒開前的氣泡,一個一個往外冒,從零星到密集,從密集到沸騰。整個場館都在嗡嗡作響。
「瘋了吧?」
「為什麼這麼搞啊?」
「是不是搞錯了?」
三零一度,焦灼,二天一流。職業:忍者。新人用新帳號,這沒有什麼好驚訝的。有新人登場,在職業聯盟不算新鮮事。令觀眾們驚訝的是另一個ID,它就掛在焦灼的名字對面,掛在皇風戰隊的出戰名單上。黃黑色的字體,清清楚楚地寫著——
皇風,寧源,風華散。職業:彈藥專家。
不是此去經年。不是驅魔師。是風華散。那個很久沒有在觀眾眼前出現過的帳號,那個寧源從嘉世帶過來、但沒有在皇風任何一場比賽中使用過的帳號。
觀眾席上的嗡嗡聲越來越響。「官方的數據搞錯了吧?」「寧源不是驅魔師嗎?」「風華散是誰?」「寧源的小號?」「不對,風華散是老帳號,我記得這個ID……」
可是榮耀職業聯賽開辦以來,從來沒有出過這種低級錯誤。對陣表上的每一個名字,都是各隊經理在賽前反覆核對後提交的,每一個ID都要經過聯盟審核系統的自動校驗。如果屏幕上顯示「風華散」,那就是寧源自己報的。如果屏幕上顯示「彈藥專家」,那就是寧源自己要用的。
三零一度的選手席上,幾個人同時轉頭看向楊聰。錢文舉皺著眉,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下來。高傑的手停在滑鼠上,轉過頭看向皇風那邊。李亦輝嘴唇動了動,沒說什麼,只是表情嚴肅了幾分。
皇風戰隊,這是走的哪一步棋?
主持人的聲音從音響里傳出來,壓住了全場的竊竊私語。
屏幕上也打出了第一場個人賽的雙方ID。
皇風,沈萬河,快閃記憶體。彈藥專家。
三零一度,高傑,星辰劍。劍客。
「雙方第一人,請入場。」
沈萬河站起來,推了推眼鏡,走進比賽艙。
屏幕亮了。
個人賽,第一場。皇風,快閃記憶體,對陣三零一度,星辰劍。
沈萬河的快閃記憶體從地圖北端出生,他連角度都沒有找,直接往地圖中央推進。高傑的星辰劍從南端切入,兩人在中線附近遇上了。星辰劍先手——落英式起手,劍光閃了三段,第一段是試探,第二段命中率預判,第三段直接砍向快閃記憶體左肩。動作乾淨,沒有任何多餘走位。
沈萬河退了兩步,手雷脫手。高傑翻滾躲開手雷爆炸範圍,被快閃記憶體第二發僵直彈命中肩膀。僵直彈速度慢,但傷害不低,劍客一瞬間硬直被沈萬河拉開了距離。高傑交三段斬追快閃記憶體,沈萬河不退反進,槍口貼著星辰劍的面門開了一槍浮空彈。劍客被打飛,空中調整姿勢,落地。但砸地的一瞬,快閃記憶體已經撲上來貼臉補了一發手雷。
………………
炸開的煙霧裡,觀眾看不見誰先落地,只看見大屏幕上最後亮起的金光和一行字——
榮耀!
皇風,快閃記憶體,勝。
皇風先下一城。
觀眾席上爆發出掌聲,皇風粉絲的旗子又舉起來了。高傑從比賽艙里走出來,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是朝沈萬河點了下頭。沈萬河也點了下頭,回到皇風隊伍里,寧源輕輕拍了一下他的手臂。
但第二場、第三場,風向變了。
第二場是徐匯柳對陣李亦輝。亂山殘雪對搬山,柔道。李亦輝的抓取技範圍和判定比國內大多數柔道快。徐匯柳正面硬抗了三波,鷹踏踩中兩次,千斤墜頂住了李亦輝的螺轉旋風殺,但最後一波殘血互搏中,搬山的拋投判定贏了亂山殘雪的沖拳。只差半拳。
第三場是南柳青對陣錢文舉。笑裡藏刀對陰謀家。盜賊對機械師,中遠距離被完全封鎖。笑裡藏刀的陷阱布了三次,錢文舉的電子眼破了兩次,第三次南柳青成功潛行近身悶棍命中,但錢文舉在暈眩解除後用鑽臂衝擊和火箭拳拉開距離,機械空投從天而降直接把笑裡藏刀收割。南柳青摘下耳機放在桌上,站了幾秒才走出比賽艙,臉上的笑容還在,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時小了一點。回到隊伍里,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
三場打完,總比分一比二,皇風落後。
但觀眾席上沒有人離場。皇風的粉絲還在舉著螢光棒揮舞,有人喊「皇風加油」,有人喊「寧源加油」。雖然寧源還沒有上場。但所有人都知道,接下來要上的是誰。擂台賽,皇風的大將。屏幕上他的名字已經亮起來了。
那個人推開椅子站起來,頭髮紮成馬尾,黃黑色隊服被燈光照得泛著微光。
全場安靜了一瞬。然後歡呼聲響起來,比個人賽開場時更響,比上一場的掌聲更響,比任何一次都要響。有人在喊「寧源」,有人在喊「大師」。這兩種聲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像兩條河匯成一道浪,從看台高處一波一波往下翻。
寧源走進比賽艙,坐下。屏幕亮起來,他輸入帳號密碼。接下來要面對的是——
皇風戰隊,寧源。風華散。彈藥專家。
三零一度戰隊,焦灼。二天一流。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