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天一流站在竹枝上，忍刀橫於身前，刀刃上還殘留著爆炸的余灰。他的血條剩下不到七成，但他握滑鼠的手沒有抖。焦灼的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在公屏上打出一行字。
二天一流：「這就是國內的彈藥專家嗎？」
這句話不是挑釁。語氣里沒有嘲諷，沒有不服，更像是一個研究了很久的人終於見到了實物，發現實物和圖紙長得不一樣。他在日服打了這麼多年，回國之前看了無數場國內比賽的錄像，百花式打法、槍體術、雪花火力線——他都研究過。彈藥專家應該是什麼樣的，他心裡有一個模板。但剛才那一波，C4雷管當手雷扔、煙霧彈糊臉、爆炎式引爆雙炸——這些不在模板里。
風華散的槍口還垂在身側，煙霧彈最後幾縷灰白正在他腳邊散去。公屏上跳出了回復。
風華散：「不，這就是我。」
沒有解釋，沒有謙虛。四個字，一個逗號，一個句號。
皇風選手席上，沈萬河推了推眼鏡，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字跡比平時重，鉛筆尖在紙上壓出淺淺的凹痕。田森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在膝蓋上，嘴角那個弧度還在。
焦灼看著那四個字，嘴角彎了一下。是嘛。那我就不客氣了。
二天一流動了。
不是後退，是前進。忍刀在竹枝上一蹬，整個人化作一道藍影，從竹葉的縫隙間穿過去。他的左手在鍵盤上飛快地敲了一串鍵——手裏劍。不是普通的手裏劍，是迴旋手裏劍。三枚手裏劍同時脫手，在空中拉出三道弧線，弧線的弧度各不相同，一枚走直線直取風華散面門，一枚繞左側劃出一個半圓封住風華散的左移路線，第三枚的弧度最大，繞到了風華散身後，切他後撤的空間。
迴旋手裏劍是忍者玩家的高階技巧，需要操作者拉弧度將手裏劍甩出，讓手裏劍像迴旋鏢一樣做出弧線攻擊。三枚同時出手且弧線各不相同，對手指的微操要求極高。焦灼在日服的時候，這一手三枚弧線手裏劍是他的招牌起手式。寧源沒有躲。不是躲不開，是不需要躲。
風華散抬手，槍口對準正前方那枚直飛而來的手裏劍。砰。一槍。手裏劍在半空中被子彈擊中，打著旋飛進了竹林里，削斷了幾片竹葉。剩下兩枚弧線手裏劍從他身側飛過——左路那枚擦著他肩膀過去，打在他身後不遠的飛樓欄杆上。身後那枚落空了——因為風華散根本沒有後撤。
焦灼的瞳孔縮了一下。手裏劍的飛行速度在榮耀所有飛行道具里算中等偏快，從竹枝到屋頂這個距離，子彈從出膛到命中手裏劍的反應窗口不到半秒。他打了這麼多年職業，見過用翻滾躲手裏劍的，用走位繞的，用技能頂的。用子彈打下來的，他頭一回見。
但他沒有停。迴旋手裏劍出手的同時，他的右手已經切到了下一個技能鍵位上。忍法·縮地術。背身，結印。縮地術是忍者的位移技能，一步跨出就能剎那間拉近距離。焦灼選擇在手裏劍封走位的同一時間縮地，為的是讓寧源在躲避手裏劍的同時無法兼顧縮地的突進。
他的判斷准了一半。寧源確實在應對手裏劍，但他沒有躲避——他把手裏劍打下來了。這意味著風華散的站位沒有動，槍口的方向沒有偏，注意力沒有分散。縮地術拉近了距離，二天一流從竹枝上瞬間出現在屋頂邊緣，距離風華散大約三個身位格。三個身位格對於忍者來說已經進入了近身壓制的範圍，忍刀的普攻距離是兩個身位格，手裏劍的有效命中範圍是四個身位格。但風華散在縮地術結束的那一瞬已經後躍了。不是翻滾，是後躍——彈藥專家的基礎移動動作，不耗技能，有短時間的滯空。
這一跳的時機卡得極其精準。縮地術的收招有三幀的硬直，在這三幀里二天一流無法進行任何操作。寧源就是在這三幀里按了後躍鍵。三個身位格變成了四個，四個變成了五個。距離被重新拉開。
後躍的同時風華散開了一槍。冰彈。子彈帶著藍白色的寒光划過空中，彈道筆直。這一槍打的是二天一流縮地術收招的位置。如果焦灼多停了哪怕一幀，這顆冰彈就會掛到他身上。但焦灼沒有停。縮地術的三幀硬直結束，他的手指已經按在下一個技能的快捷鍵上了。忍法·地心斬首術。二天一流的身影從屋頂上消失了。
不是瞬移，是沒入。地心斬首術是忍者的三十五級技能，角色埋伏在地底進行偷襲。冰彈從二天一流消失的位置穿過去，打在空處，彈道划過竹梢，幾片竹葉被寒氣凍住，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安靜了。屋頂上只剩風華散一個人。風吹過竹林，竹葉沙沙地響。泉水從階下淌過，泠泠的水聲在安靜中格外清晰。觀眾席上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知道二天一流沒有走，他就在地下，在某個位置，在等著冒出來的時機。寧源的手指放在鍵盤上，沒有亂動。他知道地心斬首術的攻擊範圍是以頭頂為圓心的一個圓周，也就是說，二天一流現在的位置應該在他腳下的某個地方。他看不到焦灼的視角，但他知道焦灼在看什麼——焦灼的屏幕上是一個濃縮在頭頂上方的小圈，小圈裡是風華散的腳。只要風華散不動，那個小圈就不會變。
一秒。兩秒。
第三秒。風華散腳下的瓦片動了一下。不是風吹的。是一雙手從瓦片下面伸出來，手指張開，抓向風華散的腳踝。地心斬首術的出手時機——焦灼等了三秒，等寧源的注意力在某個瞬間出現鬆動，在這個瞬間出手。幾乎所有人在地心斬首術的目標腳下站了三秒之後都會產生一瞬間的慣性麻木，焦灼等的就是這一瞬。
但寧源沒有麻木。他的手指在瓦片鬆動的那一幀已經敲下去了。飛槍。風華散的槍口朝下，子彈打在屋頂上，后座力把他整個人推離了瓦片。那一雙手抓了個空，手指合攏的時候只夾到了風華散鞋底帶起來的一片碎瓦。碎瓦被捏碎了，碎屑從指縫間簌簌落下。風華散的身體在空中往後飄，飛槍的后座力把他推離了屋頂，推到了院子的半空中。竹林在他的下方，竹梢在他的腳下，風從他的耳邊刮過。
他還在空中。焦灼沒有給他落地的時間。二天一流從屋頂的豁口裡跳出來，腳下踩著的瓦片嘩啦啦地往下滑了好幾塊，在台階上摔得粉碎。他的雙手已經在結印了。忍法·影舞。
多個分身同時從二天一流身上分裂出來。不是幻影，是會動的影分身。影分身是實體，可以用攻擊消滅，每一個都有自己的行動軌跡和攻擊判定。而影舞之心——那個標杆分身——才是焦灼真正的視角所在。多個分身從不同角度撲向空中的風華散——有的從正面，有的從左側，有的從右側。不是一擁而上，是有層次的。正面那個分身在最近的直線上，左側那個繞了彎子要從竹林上方斜插進去封走位，右側那個從飛樓方向往下包抄。空中的風華散，被合圍了。
寧源看著屏幕上撲面而來的影分身，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
亂雷！
各色手雷全數丟出。煙霧彈、閃光彈、爆炎式、感電式、爆縮式、計時式、毒氣式、追蹤式、遙控式——彈藥專家所精通的各種手雷，在亂雷的技能效果下一口氣全部丟出去。
他的手速在那一刻提到了極限。榮耀的亂雷技能默認手雷是向角色面對的扇形方向隨機散布，但可以通過滑鼠微調每一顆手雷的投擲角度。這不是系統輔助的功能，是純手動操作——在亂雷技能釋放的短短几幀里，用滑鼠快速拉動投擲方向，給每一顆手雷指定一個落點。煙霧彈落在正前方的分身臉上，炸開的灰白煙霧把那一片竹林籠成一片模糊。閃光彈刺眼的白色光團在左側分身眼前炸開。爆炎式落在右側分身的腳邊炸起一團火光，把竹枝燒得噼啪作響。感電式手雷帶電的藍光弧在網上纏住一個試圖從下方靠近的分身。爆縮式手雷衝擊力最強的悶響把一個分身直接炸飛出去撞在假山石上。追蹤式手雷帶著螺旋翼嗡嗡地繞到後方封住退路。毒氣式綠色的毒霧在竹林里舖開。計時式還在空中翻著跟頭沒落地。遙控式被寧源捏在手裡沒有扔。
空中被手雷的光芒填滿了。煙霧的灰、閃光的白、爆炎的紅、感電的藍、毒氣的綠，所有顏色在瀟湘館上空攪在一起，成了一幅用火藥畫出來的畫。每一顆手雷都有它該去的地方，每一個分身面前都有一顆專門為他準備的手雷。轟隆聲連成一片，火光和煙霧在空中炸開，像煙花，但不是往天上飛的煙花——是所有煙花同時在一個人的周圍炸開，把他裹在光和煙的中心。竹葉被氣浪捲起來，在火光中翻飛、燃燒、變成灰燼，瀟湘館的竹林被炸出一個缺口。影分身在爆炸中一個接一個地碎裂——它們有生命值，可以被攻擊消滅。亂雷的傷害不足以把所有分身全部清掉，但寧源不需要全部清掉。他只需要清出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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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華散從空中落下來。飛槍的后座力已經消了，重力重新接管了他的身體。他穿過自己製造的煙與火，穿過還在碎裂的影分身殘片，穿過竹葉燃燒後的灰燼，落在屋頂上。瓦片承受了他的重量，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他蹲在屋脊上，槍口橫在身前，血條還剩98%——剛才的合圍中，有一個分身的刀刃擦到了他的肩膀，帶走了一點血皮，不礙事。但他落到屋頂上的那一瞬，發現一件事。二天一流不在院子裡。
竹影還在搖曳，燃燒的竹葉還在飄落，但那個藍白色的身影不見了。寧源的準星快速轉動——左邊，竹子。右邊，竹子。前面，飛樓。後面，假山。沒有。都不在。影舞的影分身已經被清得差不多了，但二天一流的真身沒有出現。他應該在影分身合圍的時候藏在某個地方等著補刀。但焦灼沒有補刀。他就這麼不見了。
寧源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然後他聽見了聲音。不是從外面傳來的，是從腳下。
瀟湘館的屋子是木結構的，三間屋舍一明兩暗，瓦片蓋頂，木樑承重。屋頂下面就是房間。有人在房間裡。這個念頭剛在寧源腦子裡閃過，他腳下的瓦片就飛了起來。不是碎，是整片整片地飛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下面掀開的。瓦片在空中翻著跟頭，灰土和碎屑從瓦縫間簌簌落下。然後一個藍白色的身影從屋頂下面沖天而起，忍刀出鞘，刀刃上反射著爆炸的餘光。
二天一流。他沒有參與影分身的合圍。他是在那場光影的掩護下，在自己分身的掩護下，在煙霧、火光、手雷爆炸、竹葉翻飛的光影掩護下，開啟了遁身之術。忍法·遁身之術，狀態類技能，讓忍者變得仿佛隱形人一般。遁身狀態下不降低角色移動速度，移動和攻擊都無聲無息。滿階持續時間三十秒。
焦灼是在什麼時候遁身的？在影分身炸開的同一時間。他用分身吸引了寧源所有的注意力，用手雷爆炸的光影掩蓋了自己遁身的痕跡，悄無聲息地穿過竹林，從側面繞進瀟湘館的屋舍。不是從窗戶進去的——是從牆根下面的通風口鑽進去的。那個通風口很小，但在榮耀的建模里，角色蹲下能通過。焦灼研究了這張圖，研究了每一個可以通過的縫隙和窄口。
他在房間裡的木樑上蹲了多久？不長，就幾秒。這幾秒足夠了——足夠風華散落到屋頂上，足夠寧源以為影分身的威脅已經解除，足夠他把注意力放在尋找真身上。然後焦灼出手了。他掀開屋頂的瓦片，從風華散的腳底下沖了出來。忍刀直刺，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這一刀刺的是風華散的後背——不是焦灼選的角度，是寧源自己給的角度。風華散落到屋頂上的時候準星在找前方的目標，他的注意力在竹林里，在飛樓的方向。他沒有往下看。
寧源的反應再快也來不及了。他交出了一個技能——爆縮式手雷。這顆手雷的衝擊力極強，連霸體狀態都無法絕對抵禦。
來不及了，
因為焦灼的技能已經出手了。
忍法·百流斬。
忍刀出鞘，分作數股細流自空中束集。不是斬在風華散身上，是斬在他周圍的空氣中。細流在空中凝聚成一個水牢，把風華散困在了裡面。
二天一流沒有再廢話。水牢成形的那一瞬，他的連招已經開始了。忍法·火炎斬——忍刀出鞘化身火焰劈斬，火焰劈在水牢上，水汽蒸騰，嗤的一聲，白霧瀰漫，火焰穿過水幕砍在風華散身上，血條往下掉了一小截。焦灼沒有等火焰熄滅，緊接著接上忍法·爆炎龍——兩手各立起三指拼成一個三角在嘴前，一團淡紫色的輕煙自當中穿出，一接觸空氣立刻翻滾爆開，剎那間成了一連串的火焰。火焰燒過水牢，水汽被劇烈蒸發，嗤嗤的聲音連成一片，風華散的血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掉。背身縛首術——忍刀上的長繩從背後甩來，穿過水牢套住風華散的頸部，交錯一拉將他拖向水牢邊緣。他的後背撞在水牢的結界壁上，又被彈回來。忍法·空蟬雙殺——忍刀和刀鞘一起攻擊，交叉分襲，刀刃和鞘同時命中，傷害數字從風華散頭頂跳出兩串。
這一套連招打滿了。從百流斬困住風華散開始，火炎斬起手，爆炎龍輸出，背身縛首術拉近距離，空蟬雙殺收尾——忍者的經典素質四連，焦灼一個技能都沒有空。他在這套連招里展現出來的手速和技能銜接精度，和他在日服的數據一模一樣。不，比日服的數據更快。他在研究寧源，寧源也在研究他，但他今天打出來的這套連招里有一個細節——爆炎龍的釋放角度偏了五度。這個偏角讓爆炎龍的火焰恰好穿過水牢的結界壁和風華散之間的空隙，打出了全額傷害而沒有衰減。他看過風華散的身位數據，知道這個偏角剛好能卡到最薄的那一層防禦判定。水牢終於碎了。不是風華散打破的，是持續時間到了。結界壁化作無數水珠灑在屋頂上，順著瓦縫淌下去，滴在房間裡。風華散從水牢里跌出來，單膝跪在瓦片上，槍口撐著地。他的血量已經跌到了64%。
從被百流斬困住到水牢破碎，焦灼一套技能完整打完，風華散的血量被硬生生打掉了34%。98%到64%，這一波傷害讓全場觀眾安靜了一瞬，然後是一片壓抑不住的議論聲。
寧源沒有慌。30%的血量對他來說不是第一次見。鐵達尼號的甲板上，他的血量只剩8%的時候，他也跳下去了。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藍量——夠用，技能冷卻已經在轉好了。他的手指重新按在鍵盤上，手腕內側的肌腱微微跳了一下。那是長期高強度操作後肌肉不由自主的反應，他沒有去管它。
他一個受身操作，風華散重新起身。可二天一流還是跟上。
忍法·櫻殺碎月。
是的，你有你的張良計，我有我的過牆梯。
國內忍者的打法大多偏向於找准機會，一套爆發。而焦灼卻是如附骨之蛆般，不斷的拉扯，纏鬥。
忍刀幻化成細碎櫻花朝前席捲，花瓣狀的光刃鋪天蓋地地朝風華散卷過來。
這一招的範圍太大了，正面格擋不行，後撤距離不夠。寧源只能翻滾——側向翻滾，從屋脊上滾到屋檐邊緣，差一點就要摔下去。花瓣從頭頂飛過，擦到他肩膀的護甲，護甲的耐久度又掉了一點。碎花落在竹葉上，竹葉被切碎了十幾片，紛紛揚揚地往下掉。
但就是這一個翻滾的動作，讓寧源看到了一個細節。二天一流在用櫻殺碎月的時候，沒有立刻接下一招。不是焦灼不想接，是他接不了——他技能不夠了。影分身術、縮地術、地心斬首術、影舞、遁身之術、百流斬、火炎斬、爆炎龍、空蟬雙殺——這一連串高消耗技能，把技能冷卻壓到了一個危險值。
他不敢再隨意丟爆發了，他需要留技能應對風華散的下一波反撲。寧源看到了。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重新找到了節奏。
二天一流動了。沒有後退等技能恢復，而是繼續往前壓。他的藍量雖然緊張，但他不能給寧源喘息的窗口——如果讓一個殘血的彈藥專家穩住陣腳重新布防，那之前打掉的血量就沒有意義了。焦灼的選擇是對的。但他漏算了一點。風華散的銀武「逝」，攻擊力是985。這個數字意味著寧源不用打一整管藍的傷害，他只需要打中一次。一次，就夠焦灼喝一壺的。
二天一流結印。忍法·雀落。這一招是忍者的四十五級技能，發動快，攻擊的方向角度可以隨操作者任意改變，收招後無僵直。焦灼的這一記雀落選的角度極其刁鑽——從左側突進，忍刀斜砍風華散的腰部。這個角度風華散如果翻滾會被院牆擋住，如果後跳會被竹林卡住，如果硬抗——彈藥專家的近身防禦技能不多。
但寧源沒有翻滾，沒有後跳，也沒有硬抗。他按了一個技能。膝撞。神槍手的低級體術技能，施展時有短暫霸體效果，擊退判定不強，但霸體才是關鍵。膝撞的霸體頂掉了雀落的技能判定——忍刀的刀刃在觸碰到風華散身體之前被霸體強行判定為無效攻擊，不會有產生任何技能點擊退等效果。
技能判定被頂掉的那一瞬，焦灼反應極快——雀落被頂掉之後立刻收刀準備後撤。但寧源的手指已經在鍵盤上連續敲了三個鍵。前，下，射擊。
滑鏟。槍手系通用的十級體術技能，不限制武器。風華散一個滑鏟從二天一流腳下鏟過去，鏟得極低，身體貼著瓦片滑行，速度極快。二天一流的忍刀揮空了——他預判寧源會站起來射擊，但寧源沒有站起來。他從他腳下滑過去，鏟到了他的身後。滑鏟鏟中目標腳踝，二天一流身體一歪，平衡判定被觸發，角色在空中趔趄了半幀。就是這半幀的趔趄。
風華散起身。滑鏟的結束動作是角色從地面上彈起來，這個動作需要一定的時間。寧源在起身的那一瞬間已經切好了技能——左手在鍵盤上飛快地敲了一組鍵，右手把滑鼠甩了一個角度。BBQ。神槍手的低級體術技能，膝襲起手掃射，擁有一定的抓取判定。風華散從二天一流身後站起來，膝蓋頂進他後背，然後槍口抵住，掃射。子彈從槍口傾瀉而出，二天一流被BBQ的抓取判定牢牢控住，身體被子彈的衝擊力打得不斷抖動，血條一格一格地往下掉。
但寧源沒有停下來。他的左手在BBQ掃射結束之前已經敲下了下一個技能。
銀武打制技能，速射。
這是神槍手的四十五級技能，時間性的狀態技，在技能時間內加強射速。速射開啟的那一瞬，風華散的槍口迸出一道道火光，子彈的射擊頻率瞬間翻倍。
但這還不夠！
槍林彈雨。彈藥專家的七十五級技能，強化射擊傷害及彈藥效果，減少子彈類技能冷卻時間。
技能開啟後風華散的子彈上裹了一層淡金色的光——那是技能強化後的粒子特效，每一發子彈在出膛的時候都拖著一條細細的金色尾巴。普攻傷害提升，手雷冷卻加快，冰彈、燃燒彈、爆炎彈的效果加成——槍林彈雨是彈藥專家在團戰中用來壓制陣型的核心技能。寧源現在把它用在了一個人身上。速射的增頻效果和槍林彈雨的傷害增益疊加在一起，子彈從風華散的槍口裡噴出來，像一條火龍。
BBQ的掃射還在持續。風掃射的傷害本身不算高，但在速射和槍林彈雨的雙重加持下，每一發子彈的傷害都翻了一截。二天一流的血條從滿血的70%開始往下掉——65%、60%、55%、百分之五十——數字跳得飛快。焦灼的手指按在鍵盤上，盯著血條的下降速度。他在等。等BBQ掃射結束的那一幀——所有抓取技能在收招的時候都有極短的硬直幀，那幾幀是逃逸窗口。他已經把影分身術的快捷鍵預輸入好了，只等窗口打開的那一瞬。
BBQ掃射結束了。最後一聲槍響。二天一流被衝擊力震開，身體在空中翻騰。就現在。
焦灼按下了影分身術。二天一流的身體在空中分出一個殘影，真身從翻騰的軌跡中消失，出現在竹林邊緣的一根粗竹上。擺脫了，剛才那套爆發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法力。他需要重新調整節奏，找到下一個切入的機會。
但他剛落到竹枝上，槍聲又響了。風華散沒有停下來。他已經追過來了——滑鏟衝下屋頂，鏟過院子，在石板地面上拖出一道火星。起身，飛槍，空中轉向。他完全沒有落地——飛槍的后座力把他推過竹林上空，槍口始終鎖著二天一流的位置。子彈追著焦灼的落點打過去，打在竹幹上，打在石頭上，打在他腳邊。
焦灼被迫交閃避——縮地術還在冷卻，影分身術剛用掉，他只能用基礎走位躲。竹枝在腳下彈跳，他從一根竹子跳到另一根竹子，子彈追著他的腳後跟打，每一發都擦著他的鞋底飛過。寧源沒有停。他還在追。飛槍落地，翻滾，起身開槍，再飛槍，再追。他完全沒有防守，全部都是輸出。他不防守了，因為他不需要防守——因為二天一流的技能被他浪費的差不多了，手裏劍扔不出來，忍術放不了，連替身術的冷卻都還沒轉好。
寧源追著焦灼，從屋頂追到竹林，從竹林追到假山，從假山追到飛樓。二天一流在逃，風華散在追。他完全不給焦灼喘息的機會，他在用自己62%的血量壓焦灼接近50%的忍者在打。不是因為他血多，是因為他對自己有著決定的自信。985攻擊力的「逝」，每開一槍都相當於別人開了兩個技能的傷害。焦灼的血量被一槍一槍地削下去，每被擦中一次就掉一小截。他不跟焦灼對耗，他只要焦灼無法還手。
觀眾席已經完全沸騰了。有人在喊「寧源」，有人在喊「大師」，有人連喊什麼都忘了，只是張著嘴看著屏幕。
雙方血量都在下降，而血量差距也在迅速拉大。百分之五、百分之十、百分之十三——每一槍都在壓縮焦灼的生存空間。
機會。
二十五米。寧源甩出煙霧彈，竹林里濃煙瀰漫。二天一流反手丟出最後一發手裏劍——不是打人，是打在腳邊的地面上，激起沙塵掩護自己撤退。他馬上就有技能轉好了，再拖幾秒就能反打。煙霧裡沒動靜。焦灼剛退兩步，頭頂風聲響了。寧源拿槍從天而降——他剛才不是蹲在煙霧裡等，是踩著竹子爬到頭頂，飛槍加速下墜，槍口朝下，所有火力全開。子彈、手雷、燃燒彈掛在引信上的微光同時從煙霧裡推出來，形成一面彈幕牆，直直地朝二天一流壓過去。
焦灼交出了他最後一個逃脫技能——影分身術終於冷卻完了，分身在原地被打成篩子，真身狼狽地閃到假山後面。他只剩下4%的血量，但縮地術好了。他雙手結印，用最後的藍量發動縮地術。一步跨出，身影閃爍，從假山後出現在風華散的側後方。忍法·雀落，忍法·爆炎龍。這是他最後的絕殺。但這一刀的角度是他算了十幾秒算出來的——風華散正在收招，槍口還對著假山方向的分身殘骸，後背完全暴露。忍刀的刀尖刺進風華散的後背。
寧源沒有回頭。他的血條從30%往下掉——20%、15%、13%——焦灼的屏幕上看不到傷害數字跳出多少，他只知道他還在刺，刀刃還在往前推。但他沒有看到風華散倒下去。他看到了風華散的左手動了一下。
一顆手雷從風華散的左手滾下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瓦片上。
這顆手雷是寧源提前捏在手裡的。遙控式手雷。他沒有在追殺的時候把它扔出去，因為他知道焦灼還有最後一次反撲。遙控式手雷的傷害在所有手雷里是最低的，比撞擊式手雷還要低，低到很多彈藥專家連技能點都不願意給它加。但它的引爆不需要落地觸發，按一下遙控器就行。
手雷炸了。爆炸的光芒在兩個人之間炸開，傷害不高，是真的不高，只有一小截血。但對於血量只剩4%的二天一流來說，這小截血已經夠了。夠了。
焦灼的屏幕亮了。灰白的光芒從屏幕邊緣灌進來，像潮水一樣慢慢淹過整個畫面。二天一流的身體從屋頂上滑下去，翻過屋檐，後背朝下，面朝天空。他最後看到的畫面是瀟湘館上方的飛檐翹角，和飛檐後面一小片被竹林框住的天空。那片天空很藍，藍得很安靜。然後屏幕完全灰了。
焦灼鬆開鍵盤，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不是緊張，是剛才最後那一套從影分身術到縮地術到平刺的極限操作，手指超過了平時的負荷。他看著灰色的屏幕，看著屏幕上二天一流倒在地上的屍體，和站在屋頂上那個只剩一絲血的身影。
風華散站在屋脊上。周圍的火光還沒完全熄滅。他沒有飛槍下去追擊二天一流的屍體——因為沒有必要了。系統已經給出了判定。
榮耀！
大屏幕上亮起兩個字。金光從屏幕中央擴散開來，照亮了風華散的ID。對戰場面板上，風華散的名字旁邊跳出了勝利的標誌。他的血條停在了一個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的數字上。5%。
全場安靜了半秒。然後聲音像海嘯一樣涌過來——有人在尖叫，有人在鼓掌，有人在跺地板。皇風的粉絲把螢光棒敲在前排座椅上敲出了節奏，那個舉著「大師」燈牌的粉絲把燈牌高高舉過頭頂。三零一度的粉絲也在鼓掌——不是歡呼，是鼓掌。為一局好比賽鼓掌，為他們的隊員鼓掌——儘管他點首秀沒有勝利，可成績依舊亮眼。也為那個追著焦灼從屋頂到竹林到飛樓到假山再到屋頂全程壓著打的瘋子鼓掌。
勝不驕，敗不餒。這就是三零一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