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源的微博發出去之後,粉絲增長曲線在後台的統計頁面上拉出了一個近乎垂直的陡坡。
一夜之間漲了將近二十萬粉。轉發量過了十萬,評論數更誇張——有支持的、有討論戰術的、有催他開直播的、有問他下一場用風華散還是此去經年的。私信更是爆炸了,紅點疊著紅點,根本來不及看。電競媒體自然嗅到了這波熱度的味道。競技場連夜趕了一篇長文,標題起得極有煽動性——「從挑戰賽到MVP:寧源如何用一場比賽同時征服驅魔師和彈藥專家」。文章里把寧源的履歷從頭捋到尾:挑戰賽助力嘉世奪冠、轉會皇風、擂台賽一挑三、對三零一度掏風華散拿下MVP。評論區高贊第一條寫的是:「他不是大師誰是大師。」
網上現在流傳著這樣的一張對比圖——左邊是那個只會說「還行」的挑戰賽新人,右邊是洋洋灑灑寫出千字分析文的皇風大師。評論區裡有人說:他不是話少,他只是不在採訪里說廢話。黃少天在下面回了一句:他那是不想說,不是不會說,你等著吧,他有朝一日會被我給逼出長篇大論的。
這時大家才猛然想起,是啊,一個在嘉世剛出道就與四大戰術大師比較,正式出道不到半年拿下大師頭銜的少年,怎麼可能是等閒之輩。
有人讚嘆,有人追趕;有人高山仰止,也有人看見了可乘之機。
第二天上午,訓練室的門被敲響。
不是徐匯柳——徐匯柳敲門從來不敲三下,他敲兩下就自己推門進去了。也不是任俊馳——任俊馳敲門會同時在外面說「我給你帶東西了」。這敲門聲太規矩了,三下,間隔均勻,是秘書的手法。
寧源從屏幕上抬起眼睛。門口的秘書穿著淺灰色的西裝套裙,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微笑著朝寧源點了點頭:「寧源,經理請你去辦公室一趟。」
寧源把耳機摘下來放在桌上。沈萬河從他身後的機位上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沒說話,但他看寧源的那一眼裡帶著一絲不太明顯的詢問——不是「出什麼事了」,而是「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寧源微微搖了搖頭。他也不知道。
他跟著秘書走出訓練室,走廊里的燈已經全亮了。B市的太陽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截明亮的光柱,灰塵在光柱里浮著。他走過光柱的時候,那些灰塵被他的腳步攪亂了,在他的肩膀旁邊打了個旋。
經理辦公室在走廊另一頭。秘書推開門,做了個請的手勢。寧源走進去。辦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一張紅木辦公桌,桌上擺著一台顯示器和幾份攤開的文件夾。牆邊是兩排書櫃,裡面塞滿了各種管理書籍和歷屆榮耀職業聯賽的紀念冊。窗台上有一盆綠蘿,長得很茂盛,藤蔓從盆沿垂下來,在空調的風裡輕輕晃著。經理坐在辦公桌後面,穿著深藍的襯衫,袖子卷到手肘。他面前的桌上攤著好幾份文件,有的已經翻到了最後一頁,有的還夾著便籤條。看到寧源進來,他抬起頭,臉上掛著一個很和氣的笑容。
「寧源,來來來,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寧源坐下。椅子是真皮的,坐上去有點涼。經理沒有立刻說正事,而是先跟寧源聊了些有的沒的——最近訓練怎麼樣,狀態調整得還好吧,B市的天氣比G市乾燥要多喝水。他的語氣很隨和,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拉家常。寧源一一回答,用詞不多,但也沒有表現出不耐煩。他心裡清楚,這些寒暄不是重點,只是開場白。沒有人會把一個選手從訓練室里叫到辦公室來聊天氣。
果然。聊了大概五分鐘,經理把手邊的一份文件往前推了推,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寧源啊,你最近的人氣你也看到了。你那條微博的影響力,說實話,在整個聯盟的歷史上都不多見。你現在不只是皇風的核心選手,更是整個職業聯盟的風雲人物之一了。」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寧源的反應。
寧源沒有反應。他只是安靜地坐著,等著下一句話。
「你之前在嘉世的時候也接過GG。」經理的語氣還是很隨和,像是在隨口一提,但那份被推過來的文件離寧源越來越近了,「嘉世的趙氏餐飲那個GG,效果非常好。後來我們也談過幾次,你都說暫時不考慮。現在你也看到了,你的人氣到了一個新的高度,趁熱打鐵是好事。對你個人,對俱樂部,都是雙贏。」他把文件的封面翻開來,上面密密麻麻地印著品牌名稱、合作形式、代言費用。好幾個品牌的名字寧源都認識——有運動飲料、電競外設、還有一家連鎖餐飲。
寧源看了一眼那份文件。他沒有伸手去拿,只是掃過那些品牌的名字,然後抬起眼睛。「我的答案還是和上一次一樣。我暫時沒有接GG的打算。」
經理的笑容沒有變。他從筆筒里抽出一支筆,在手裡轉了一圈,然後放下來。「我理解你的顧慮。你不想分心,想專注在比賽上。但時間不會耽誤太多——拍一條GG就半天,你偶爾一個下午不訓練,影響不大。費用方面,俱樂部可以給你更好的分成比例。而且這也是為你自己積累資本,職業生涯就這麼幾年,多攢一些總是好的。」
他說得很誠懇,每一條理由都合情合理——時間不長、不影響訓練、收入更高、為未來著想。寧源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平靜,不是在拒絕,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我在嘉世的時候接那個GG,是因為那是趙北辰家的產業,我欠他一個人情。那是以我個人名義拍的,是給嘉世粉絲一個交代。性質不一樣。」
經理的笑容微微收斂了一點。不是因為生氣,是因為他在確認寧源說的是不是最後答案。他看著寧源的眼睛,看了幾秒。寧源沒有躲。於是經理把那份文件合上了,動作不重也不輕,放在一邊。
「行吧。」他靠回椅背,雙手交疊在腹部,臉上的笑容重新變得和氣,甚至比剛才更和氣了一些,「皇風俱樂部從來不會強迫任何人做任何事。你安心訓練,下一場好好打。需要什麼隨時找我。」他站起來,伸出手。寧源也站起來,和他握了一下。經理的手很乾燥,握力恰到好處。
「謝謝經理。」寧源轉身走出辦公室。秘書在外面等著,朝他微笑了一下,帶他往回走。走廊里的光柱還在,灰塵還在浮著。寧源穿過光柱的時候沒有再看那些灰塵。
辦公室的門合上了。
經理的笑容在門合上的那一瞬間就收了。不是生氣的收,是不需要再演的收——就像下了台卸了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然後拿起桌上的電話,按了一個內線號碼。秘書推門進來。
「告訴那位股東,我們同意了他的要求。」經理的聲音很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過的行政事務,「他要的東西,我們可以提供。條件按之前談好的來。」
秘書點了點頭,退了出去。
寧源回到訓練室的時候,推開門就感覺到氣氛不對。
鍵盤聲還在響,屏幕還亮著,但訓練室里每個人都在看手機。沈萬河的筆記本攤開著,但他沒有在寫,而是單手拿著手機慢慢往下翻。徐匯柳的手機放在桌上,屏幕亮著,他低著頭在看。南柳青靠在窗邊,雙臂交叉,臉色比平時打模擬器輸了一天還難看。何偉堂縮在角落裡,耳朵紅著,手機舉得很低,但還是在看。任俊馳端著一杯水站在戰術板旁邊,水杯快涼了,他沒喝一口。田森站在窗邊,手裡也拿著手機。
寧源走到自己的機位前,把手放在椅背上。「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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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森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手機屏幕轉過來給寧源看。
屏幕上是一個微博帳號。頭像是一張用濾鏡磨得看不清五官的自拍,ID叫「源源的貓貓」。最新一條微博發在今天上午十點十四分,正文寫著:「我是寧源的正牌女友,請大家不要再傳播關於他和蘇未晞選手的不實言論了。我們在一起很久了,只是源源不想公開,我也一直尊重他的意願。蘇未晞選手是他的隊友,他們的關係只是隊友,請不要再誤會了。」
寧源往下滑。下一條微博是一張照片——光線昏暗,紅油鍋底在桌中間翻滾,蒸汽糊了鏡頭一角,但畫面里的人物很清晰。這是皇風戰隊集體聚餐時的照片。就是在百花那一場之後,寧源拿下「大師」稱號的那晚,他們在基地附近的火鍋店慶功的那一餐。
拍攝角度是從包間角落拍的。那個角度不在桌上,不在桌邊,但的的確確是拍的包間內景,和宣傳部門拍的角度有很大區別。拍照片的人顯然也應該在包間裡。
寧源打開評論區。熱評第一條:「你說你是女朋友就是女朋友?有合照嗎?」第二條:「這照片角度不對吧,偷拍的?」第三條更直接:「蹭熱度死媽。」但往下翻到第五六條,風向開始變了。有人說「等當事人回應」,有人說「萬一真是呢,寧源從來沒否認過有女朋友」。
寧源把手機還給田森。
「唉。」他嘆了口氣。
怎麼這一出名什麼破事都找上門來了。以前在Z縣網吧打工的時候,最大的煩惱是老闆催網費、是大叔欠著一百多塊錢不給還非要拉他單挑,是那幾個不開眼的小混混。現在站在燈光下,站在歡呼里,站在幾十萬粉絲的注視中,這些東西——偷拍的照片、假的「正牌女友」、說不清道不明的流言——像潮水一樣涌過來,不講道理,不問對錯,只問你站不站得住。
真的,好麻煩啊。
他抬起頭。訓練室里所有人都在看著他。沈萬河的眼鏡片上反射著手機屏幕的光,看不清他的眼神。徐匯柳沉默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說話。何偉堂從角落裡抬起頭,耳朵紅得發紫。南柳青靠在窗邊,雙臂交叉,臉上的表情不是看熱鬧,是等命令。任俊馳站在戰術板旁邊,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發白。田森站在他面前,把手機放回口袋裡,等他開口。
寧源苦笑了一聲。「不是,別都這麼看著我。我能有什麼辦法?」
任俊馳是第一個開口的。他把水杯放下,兩隻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他在訓練室里沒穿圍裙,這只是個習慣動作。「找俱樂部法務部門吧。發律師函,要求刪帖,追查發布者。這種造謠帳號有法可依。」
南柳青靠在窗邊,搖了搖頭。他的嘴角還是彎著,但眼睛裡沒有笑意。「法務部門能幹嘛?發一封律師函,對面刪帖跑路,然後重新註冊一個小號再來。你說她造謠?她又沒說寧源的壞話,反而是在幫寧源壓和蘇未晞的流言。你敢告她?告贏了也就是封一個帳號,輿論上反而顯得皇風欺負一個小姑娘。這種賠本買賣,不做也罷。」
任俊馳皺了皺眉。「那總不能什麼都不做。」
「我什麼時候說什麼都不做了。」南柳青從窗台上直起身,雙手插進口袋,「我是說,正常途徑解決不了。你看這張照片——能在這個角度拍,說明拍攝者當時就在包間裡。那天我們包間裡一共有幾個人?我們八個全在。經理在,教練在,兩個工作人員也在。這個人不在我們之中,卻能在我們眼皮底下拍照片。」南柳青的笑容變冷了,「隱形攝像頭。這東西不貴,網購幾十塊錢一個。但能在我們聚餐之前提前進包間裝好攝像頭,這說明什麼?」
田森把話接過去了。「說明這個人比我們早一步知道我們要去那家店聚餐。」他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棋子落在棋盤上,「我們那天是臨時決定去慶功的,沒有提前預訂。知道我們行程的人,範圍很小。」
徐匯柳難得開口了。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他,所以沒有人能看到他剛才在看什麼。「以這屆網友的能力,按道理講,這個帳號的大頭照早就該被扒出來了。可是到現在,沒有人找出來。說明這個人要麼是自己本人就是一個高手,要麼是一個團隊。不管哪種情況,都說明這個帳號背後的操控者不簡單。」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討論聲在訓練室里來回彈跳。沈萬河提出可以用數據溯源的方式追蹤照片的拍攝時間,但很快就自己否定了——微博會自動壓縮圖片,EXIF信息早就被擦掉了。何偉堂小聲說要不要直接發聲明否認,被南柳青反問「你怎麼證明她不是你女朋友」,何偉堂就又把頭縮回去了。訓練室的聲音漸漸止住了。每個人都在想,每個人都沒有答案。
寧源躺在椅子上。
椅子被他壓得往後仰了一個角度,靠背的皮革貼著他的後腦勺。他盯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燈管里的螢光粉發出嗡嗡的輕響——這個聲音一直都在,只是平時鍵盤聲太密,沒有人注意到。他看著那道從燈口延伸到牆角的裂縫。蘇未晞也有一道裂縫,在她宿舍的天花板上。她說過她睡不著的時候會看那道裂縫。她現在睡得好嗎?是不是又一個人躺在床上看裂縫等著天亮了?
以前在Z縣的時候,世界很小。網吧、後廚、出租屋,三點一線。日子稀里糊塗地過去,一碗加辣的面對他來說就是好生活。那時候沒有人知道他是誰,沒有人偷拍他,沒有人冒充他女朋友。小混混來鬧事,他能用拳頭解決——一拳一個,簡單直接,打完了老闆還給他加一份滷蛋。
可現在拳頭能打什麼?打鍵盤嗎?打手機屏幕嗎?打那個躲在帳號後面冒充「源源的貓貓」的人嗎?有力無處用的感覺,像整個人被泡在溫水裡,四肢能動但什麼東西都抓不住。水不燙,但它在慢慢加熱。
他想起寧安源。那個第二人格,那個在他最難過的時候替他扛起童年記憶的保護者。他最後一次在夢裡見到寧安源是什麼時候?不記得了。他只記得寧安源說,你要往前走。可是往前走的路,怎麼越走越複雜。
回不去了。什麼都回不去了。那個小出租屋早就退了,那個飯店他回去過,老闆已經換了人,那個在後廚教他切菜的掌廚不知道還在不在。你連家都沒了,又有什麼資格說回去呢。
自責。難過。很多種負面情緒一起湧上來,亂七八糟地擠在胸口。寧源的左手緊緊握成了拳。指甲陷進掌心,硬硬的。聞理在嘉世的時候笑他在水裡像一隻被衝進水溝的貓——那是他們在嘉世訓練室里為數不多的開心日子。那時候他還不太會說話,一個人坐在角落裡練驅魔師,只有他們肯跟他開玩笑。後來他離開嘉世來了皇風,再後來他在微博上發了一篇洋洋灑灑的長文呼籲開放語音。他以為自己在做對的事。他以為只要站在光里,就能讓更多人看到戰術的價值。可光也照到了他身上——不止是他的正面,還有他的背面,還有那些他根本沒想過會被看到的東西。
都怪你。非要找什麼認同感。為了所謂的價值感,把所有人都卷進來了。也連累了蘇未晞。
一個涼絲絲的小手,握在寧源緊握的左拳上。
那不是什麼比喻,不是他的想像。是真的有一隻涼絲絲的小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手指很細,指腹軟軟的,掌心的溫度比他低了至少一度。她手上沒有戒指,沒有手鍊,只有一個因為長期握滑鼠磨出來的小小的繭子。
寧源偏過頭。蘇未晞站在他椅子旁邊,低垂著眼睛看著他的手。她的頭髮散著,發尾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她是什麼時候走過來的?沒有人注意到。剛才所有人都在討論該怎麼處理那個冒牌帳號的事。只有她,沒有參與討論。她只是從自己的機位上站起來,繞過沈萬河的椅子,繞過何偉堂的顯示器,走到寧源身邊,然後把手放在他的拳頭上。
「沒關係的。」
她的聲音不大。和那天晚上在房間裡說「我只是有些鬱悶罷了」一樣的音量。但這次她沒有低頭,沒有把臉藏在頭髮後面。她看著寧源的眼睛,眼睛裡有光。
寧源看著她。訓練室里其他人的討論聲還在繼續——任俊馳在說隱私權,南柳青在說輿論風向,沈萬河在說數據溯源。那些聲音好像隔了一層玻璃從遠處傳來,悶悶的,聽不太清楚。
「抱歉。」寧源說。他的聲音很輕,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我那天只是想安慰你。」
蘇未晞搖了搖頭。幅度很小,耳邊的碎發在臉頰上輕輕晃著。「沒事的。也怪我一不小心在採訪里說了出來。」
她的眼睛還在看著他。手還覆在他的拳頭上,沒有鬆開。寧源感覺她指尖的涼意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暖——不是被他的手暖熱的,是兩邊的溫度在相互靠近。
訓練室里的討論聲漸漸停了。不是因為討論出了結果——是因為有人看到了這一幕。不是那種刻意圍觀的目光聚集,而是在某一個節點,大家不約而同地注意到了角落裡這不起眼的動靜。南柳青的聲音最先卡殼了。然後是任俊馳,他把說到一半的「律師函」咽了回去。沈萬河推了推眼鏡,低下頭重新翻筆記本,翻到了空白頁。徐匯柳抬起眼看了蘇未晞的手一眼,又默默移開,彎腰拿起腳邊的水瓶,擰蓋子時發出輕微的聲音。何偉堂悄悄把顯示器往這邊轉了一點,假裝在看屏幕上的遊戲界面。沒有人出聲。
田森站在窗邊,看著他們。他的表情依舊很淡,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停止敲擊了。不是他走近了,是他本來就是那個距離。他什麼都沒說。有些話說出來就沒意思了——而田森永遠是那個知道什麼話不該說的人。
寂靜中,寧源把自己的手從蘇未晞的手下抽出來了。
不是猛地掙開。是先鬆開了緊握的拳頭——指甲在掌心掐出的月牙印慢慢回血——然後把手掌翻過來朝上,讓她的手指落在他的手心裡。再輕輕放回她的膝蓋上。每一個動作都很慢,像是怕碰碎什麼。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手。「大家,可不可以聽我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他。
寧源調整了一下表情。他的左手還在微微發顫——不是因為緊張,是剛才握拳太用力,肌肉還沒完全鬆開。他把那隻手插進褲袋裡,用隊服的下擺遮住了。
「既然這個傢伙想攪亂局面蹭流量。我們為什麼不把局面搞得更混亂一些呢?」他說,「水渾了,他自己就坐不住了。」
訓練室里的空氣安靜了一瞬。南柳青皺起了眉頭——不是反對的皺眉,是琢磨的皺眉。沈萬河推了推眼鏡,手指在筆記本上輕輕敲著。田森靠在窗邊,看著寧源,嘴角那個弧度微微上揚了一點點。
然後他的手機響了。
寧源從褲袋裡掏出手機。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賈玉桐。他按了免提。
「嗨——喲,小寧啊——」賈玉桐的聲音從擴音器里傳出來,語調是那種故意拖長了尾音、一聽就知道他接下來要開屏的腔調,「你是不是被網上的節奏纏得不可開交啊——你daddy我啊,想了一條極——妙的計策,想不想聽啊——」
訓練室里所有人都聽到了。徐匯柳擰瓶蓋的手停在半空中。何偉堂的耳朵瞬間紅了。南柳青的嘴角彎了。沈萬河推了推眼鏡,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目測是「daddy」這個詞被記下來當黑歷史了。
大家誰也沒有想到,那個在微草以高冷圈粉無數的少年私下裡竟有這樣的一面。
寧源面無表情。「有話快說。」
「誒——不要這麼冷淡嘛。買杯奶茶,地址填微草,名字用我的——不,寫Daddy。我就告訴你。」
「滾。」寧源的語氣很平靜,不是在生氣,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快說。」
「您別這樣啊——」賈玉桐把尾音拖得更長了,「我這條計策啊,叫——渾水摸魚,驅狼吞虎。怎麼樣,名字我起的,厲害吧?」
寧源沉默了半秒。「嘖,我早就應該知道你說的會是廢話的。」
電話那頭賈玉桐還在喊什麼「你是不是不信我」之類的,寧源已經把電話掛了。
南柳青終於噗嗤一聲笑出聲來,他靠在窗邊,笑得肩膀都在抖。「他為了給你出個主意——」他指了一下寧源的手機,「——這真的是賈玉桐嗎?這人是你兄弟還是你相聲搭子?」
寧源沒有回答他。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很輕,很快就收了,但他確實是彎了。不是因為賈玉桐說的內容有用,是因為賈玉桐打的這個電話本身。不管他出的主意叫什麼名字,在寧源最需要動腦筋的時候,他掐著點打過來了。上次在麵館也是。
不過他說得對。寧源在心裡把這個成語過了一遍。渾水摸魚。
既然你想蹭流量,那我就把水攪得更渾。水渾了,魚就分不清哪條是你要咬的那條。你蹭不到你想要的那一股流量,你就會著急,一急就會出錯,一出錯就會露破綻。負面影響的擴散面積也會被分攤掉——分散關注,分散火力。不是消解矛盾,而是讓它自己爆炸。
皇風眾人看著他從沙發上站起來,拍手宣布「把局面搞得更混亂一些」,神情終於不像剛才那樣陰鬱了。田森點頭說「就這麼辦」,沈萬河推了推眼鏡問「具體怎麼執行」。
「具體執行啊——」
寧源靠在椅背上,左手的手指在鍵盤邊緣有節奏地敲著,敲了幾下之後停了。他拿起手機。翻通訊錄,翻到一個很久沒撥過的號碼。手指懸在那個名字上停了一下,然後按下撥號鍵。
嘟聲響了三下。然後電話被接起來了,背景音里有撞球碰撞的清脆聲響。
「呦,老三!你怎麼突然給我打電話了?」電話那頭的男聲粗獷洪亮,嗓門大得南柳青隔著幾步遠都聽見了,抬了一下眉毛。
寧源把手機換到右手,嘴角彎了一下。「好久不見啊,戰哥。」
戰易。Z縣西區的老大。那時候寧源還不叫大師,甚至還沒有打挑戰賽。他在Z縣的網吧打工,日子灰撲撲的,像一塊被水泡過的舊布。有天他在網吧外面看到幾個人圍著一個少年——少年也不慫,靠在牆上,嘴角青著,眼睛還在不服氣地瞪著那群人。寧源路見不平,二個人把對面六個人給揍了。四個是寧源收拾的。後來他才知道那個少年是西區老大的弟弟,排行老二。戰易找到他說以後你就是西區三把手了,有事跟哥說。寧源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點了下頭。但戰易是認真的。那幾個在胡同里調戲藍樂樂的小混混——聽到「西區寧源」四個字就跑了。不是怕寧源,是怕西區。
那些事現在想起來已經隔了很遠。但他還記得戰易說話的聲音——那種帶著江湖氣的、不加修飾的嗓門,像夏天喝的一口冰啤。
「戰哥,最近怎麼樣?」
「托你的福,這個Z縣西區北區兩片都是我們兄弟的了。南區正在和平演變呢。你呢?我可在電視上看你打比賽了,大師!我們這邊小孩都說你是咱Z縣的驕傲。」
「戰哥,我想讓你幫個忙。」
「哎喲,老三,你可別這麼客氣。」戰易那邊傳來撞球擊打的聲音,當的一聲脆響,然後是他走步換位的腳步聲,「你可是我們這兒走出的體面人。現在打榮耀的哪個不認識你?要不是咱有和你那張照片,別人都不信我和你認識呢。說吧,什麼事?」
「找幾個靠譜的兄弟,在不同平台上註冊一批社交帳號,冒充是我女朋友。」寧源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說今天的訓練計劃,「發我的照片,編一些日常小故事。不要用太精緻的文案,要像真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半秒。然後戰易笑了,那種從胸腔里滾出來的笑。當的一聲,又是一桿。「老三,泡了幾個妹子被人找上門了?」
寧源無奈地笑了笑。「沒有的事。就是有人冒充我女朋友想蹭熱度,我不想跟她糾纏。與其讓她一個人在那裡唱戲,不如多找幾個人一起唱。等水攪渾了,她自然就急了。」
「你小子。我一直說你小子最陰——打架時竟出陰招,打榮耀是戰術大師,這事兒你也能整出戰術來。」戰易把球桿靠在肩上,「照片你發給我,我叫幾個嘴皮子利索的去搞。放心,這事交給我,沒誰查得出來。」
「謝了,戰哥。」
「謝什麼。自己兄弟。有空回來看我,給你接風。」
電話掛了。
寧源把手機放在桌上。訓練室里又安靜了一下——不是因為震驚,是因為每個人都在消化這個方案的完整思路。徐匯柳擰開了瓶蓋喝了一口水,擰回去,放回桌上。南柳青靠在窗邊,嘴角還是彎著,但他看寧源的眼神不太一樣了——那裡面有某種重新認識一個人的表情。沈萬河推了推眼鏡,翻開新的一頁,寫了幾個字,又劃掉了。何偉堂從角落裡發出一個很輕的聲音,像是噗嗤,但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感嘆。任俊馳端起涼透的水杯放在何偉堂桌上,又去給田森續了一杯熱水。
蘇未晞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看著寧源。她把碎發別到耳後,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屏幕。屏幕上的角色未晞正站在城鎮的倉庫區前面發呆,她點了下滑鼠讓角色重新跑起來,嘴唇輕輕抿著,嘴角的弧度往上揚了一點。好吧,確實有點意思。
第二天。幾個不同的社交平台上,幾乎是同時冒出了一批新帳號。
「寧源的小甜心」,發了一張寧源在賽場上戴著耳機的側臉照,配文是:「他打比賽的時候最帥了,誰懂啊。」 「源源的專屬小貓」,發了一張夕陽下的剪影,配文是:「我們在一起三年了,從嘉世到皇風,我一直都在。」 「大師家的小透明」,發了一張寧源低頭吃飯的照片,配文是:「他不會做飯,每次都是我給他煮麵,他說我煮的面太軟了但他還是會吃完。」
照片是真的——很多都是寧源自己拍攝的,他本人並沒有分享生活的習慣,人們自然沒有見過這些照片。可文案寫得太逼真了,每條都像真有其事。評論區炸了。有人罵,有人質疑,有人興奮地整理「大師後宮名單」。那張「源源的貓貓」最早發的偷拍圖,在潮水般湧出的新帳號里被稀釋成了一個不起眼的水花。原本衝著寧源和蘇未晞緋聞來的那些人,現在不知道該信哪邊了。熱搜詞悄悄變成「寧源後宮團」。南柳青看著詞條笑了,說以後該叫你皇帝了。
而那個始作俑者——那個最早發偷拍圖的「源源的貓貓」——在今天下午兩點發了一條新微博。「假的!都是假的!我才是真的!」語氣從昨天的高冷正宮變成了氣急敗壞。評論區的高贊回復第一條只有一個表情包:「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