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寧源臉上。那個叫「源源的貓貓」的帳號又發了一條新微博——「假的!都是假的!我才是真的!」感嘆號連打了三個,措辭從之前的高冷正宮范兒變成了氣急敗壞的嘶吼,標點符號都不齊,看得出打字的時候手指在抖。評論區高贊第一條只有兩個字:「急了。」
寧源靠在椅背上,屏幕的光在他眼睛裡縮成一個小小的亮點。那張偷拍的聚餐照已經徹底被淹沒——戰易手下四個兄弟昨晚在各平台同時發帖,用的全是寧源從來沒公開過的照片。
夕陽下的背影是田森在訓練室窗口偷拍的,吃麵那張是任俊馳拍的,水母gif在抖音上轉發過了十萬。每一個帖子都配了不同的語氣、不同的人設、不同的故事線,但核心線索一模一樣——都自稱是寧源的「正牌女友」。水已經渾得看不清底了。而那條魚,正在渾濁的水面上翻騰。
「上鉤了。」
「上鉤了。」
手機開著免提。賈玉桐的聲音從擴音器里傳出來,和寧源的聲音幾乎完全重疊。兩個人同時說了這三個字,然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賈玉桐率先打破了沉默:「你偷了我的台詞。」「是你偷了我的。」
賈玉桐沒有接這句話,電話那頭傳來輕微的鍵盤敲擊聲——他大概也在看那個急眼的帳號,手指在滑鼠滾輪上劃著名,一遍一遍地刷新評論區。「喂,我說——她急了。」
賈玉桐的語氣忽然認真起來,語調里那種欠揍的轉音收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極為罕見的、發自內心的欣賞,「這個渾水摸魚的計策確實不錯,但揪人這種事,光靠水渾可不夠。水渾只是為了讓她犯錯,她犯錯了,我們才能找到線索。」他頓了一下,「所以,你有沒有想過——那張聚餐照,到底是誰拍的?」
寧源沉默了幾秒。「你說正經話的時候,真的很讓人不習慣。」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賈玉桐靠在椅背上,把腳翹在桌上,指尖在手機殼上輕輕敲著。他面前的電腦屏幕上,那個「源源的貓貓」的評論區還在不斷刷新,水軍繼續湧入,網友繼續玩梗,新一批冒充寧源女朋友的帳號還在批量湧現。而他,這個號稱「只想蹭飯」的情報販子,此刻眼睛裡沒有一絲笑意。「我在查。」「你查到了什麼?」「暫時還沒有。」賈玉桐的手指在滑鼠滾輪上停住了,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不過快了。」
寧源和賈玉桐同時看著屏幕。兩個人在不同的城市,盯著同一個帳號。誰也沒有說出那個已經在他們心裡成形的判斷——這個人,很可能不在網絡信號的那一頭。很可能就在皇風基地的圍牆之內。但現在還不是說出口的時候。魚已經上鉤了。接下來,就是收線。
「接下來,交給我吧!」
賈玉桐往桌邊摸了一下,卻只摸到了空氣。「柳菲?我奶茶呢?」柳菲指了指垃圾桶里的空奶茶杯,又晃了晃手裡新打開的一杯。
「要不……你猜?」
「快還給我!」
「我不……」
「我要生氣了!」
「別晃我啊啊…………信不信我把你照片拍下來發網上……」
…………
……
楚雲秀最近真的很鬱悶。
作為聯盟首席元素法師,煙雨戰隊的隊長,她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從出道至今,她帶著煙雨在聯盟里浮浮沉沉,贏過豪門,也輸過弱隊。她是見過世面的人。但見過世面,不代表不會煩躁。二十八場常規賽已經打完了八場,煙雨的成績只能用「平平無奇」四個字來形容。沒有連敗,也沒有連勝,輸一場贏一場,積分在中游不上不下地吊著。她是煙雨的隊長,她太清楚煙雨的問題出在哪裡——不是沒有人,是人在場上站不住。
她不是沒想辦法。在青訓營觀察了大半個休賽期,從幾十個人里挑出來兩個——王述擎和葉曌。王述擎是氣功師,操作硬朗,反應極快,正面硬抗的本事在同齡人里找不出第二個。葉曌更特別——他打的是流氓。
這個版本流氓並不吃香,但葉曌有他自己的東西。他懂得怎麼在正確的時間出現在正確的地點,不搶眼,但穩定。楚雲秀親自試過他們幾場訓練賽,打完就知道,這兩個人可以上場。事實上他們確實很快就適應了職業比賽的節奏,個人賽拿過分,擂台賽撐過場,發揮穩定得不像新人。
但團隊賽是另一回事。
不是因為兩個新人不努力——楚雲秀看得見王述擎每天早上七點在訓練室里單練氣功師基礎連招,也看得見葉曌把每一場對手的走位錄像翻來覆去看到半夜。他們兩個的個人戰績更是沒得說。
問題不在他們身上。問題出在舒可欣和舒可怡。這兩個姐妹的操作說得過去,遠程輸出配合在特定地圖上有奇效,個人能力不算頂尖但也不至於拖後腿。
如果只是正常輪換,楚雲秀不會有意見。但俱樂部給的要求不是「正常輪換」——是團隊賽必須同時首發。這就意味著團隊賽五人陣容里至少有四個是遠程職業——自己的風城煙雨、舒家姐妹的莫敢回手和誰不低頭、再加上牧師煙雨樓台,紙上畫出來就是一根細細的火力線。這根線只要不被突破,輸出確實恐怖。但只要對面有一個強力前排衝進來,線就斷了。
煙雨戰隊需要一個前排!
可是,現在該指望誰呢?是李華的忍者嗎?還是王述擎或者葉曌?
上一場對百花,於鋒正面沖爆煙雨中場,楚雲秀被貼臉打了好幾次,根本找不到空間讀條。王述擎的述往思緣已經拼了命在側翼拉扯,可他還是一個人——雙拳難敵四手,一個氣功師攔不住對面兩個突進。
這場輸完之後他一個人在臥室里坐了很久,什麼都沒幹,就是坐在那裡。
下一場是藍雨。不是別的隊,偏偏是藍雨。隊內語音開放後的藍雨,喻文州不再被手速限制、指揮效率翻倍的藍雨,黃少天可以在語音里實時喊戰術而不是打字打出火星的藍雨,是一個黃少天再也不會被戰術安排所限制的藍雨。楚雲秀想到這裡,又從煙盒裡抽出一根。菸灰缸早就滿了,菸蒂森然林立,有的掐滅過,有的燃到濾嘴邊上自然熄了。她懶得倒。
打火機咔噠一聲,火焰映亮了她眼角的細紋。
咚咚咚。臥室的門被敲響了。
「誰啊?」楚雲秀的聲音從煙霧後面傳出來,沙啞中帶著明顯的煩躁。
「隊長,是我。」
葉曌推門而入。他穿著煙雨的訓練服,拉鏈拉到領口,頭髮梳得很整齊,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利索。他身後跟著王述擎,王述擎進門第一件事不是打招呼,而是皺了皺鼻子,用手扇了扇眼前的空氣。
「楚大美女,你就少抽兩根吧。」王述擎的語氣是調侃,但他的眼睛已經在掃房間裡的情況——菸灰缸滿了、窗戶關著、通風不好,「門口走廊都聞到了。」
「用你管。」楚雲秀彈了彈菸灰,沒有掐掉,只是把它擱在菸灰缸邊上,讓它自己燃著,「你們倆來幹嘛?有事說事。」
葉曌沒接話。他走到桌前,彎下腰,把菸灰缸里的菸蒂全部倒進旁邊的垃圾桶,動作很輕,沒有發出叮噹的碰撞聲。然後他抽了一張濕巾,把菸灰缸底部的灰擦乾淨,放回原位。最後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S市的秋風灌進來,房間裡的煙霧被撕開一個大口子,打著旋往外跑。楚雲秀被冷風吹得眯了一下眼,把睡袍的領子攏了攏。葉曌轉過身,背靠著窗台,雙手插在運動服口袋裡。
王述擎走到床頭櫃旁邊,把一個塑膠袋放在上面。袋子裡是一條剛拆封的銀釵——不是楚雲秀平時抽的那個牌子,更淡一些,焦油含量低兩檔。「樓下便利店順手買的。」他說。楚雲秀看了一眼那個煙盒,沒說話。
「楚姐。」葉曌的聲音很平穩。他在楚雲秀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坐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這個坐姿和王述擎完全不同,王述擎已經自覺地半躺在旁邊的懶人沙發上了。
「你信得過葉哥嗎?」
楚雲秀被問得一蒙。她用手指夾起煙,吸了一口,吐出煙霧。「當然信得過啊?他打的確實很強啊?」她說這話的時候看向了王述擎。王述擎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不,我不是問這個。」
王述擎把煙盒從塑膠袋裡拿出來,撕開包裝,抽出一根,但沒有點。他只是把那根煙夾在手指間——像是在端詳一個標本。
「我是說——你相信下一場比賽讓葉哥指揮嗎?」
房間裡的空氣頓了一下。楚雲秀轉過頭看向葉曌。他沒有躲她的目光,安靜地坐在椅子上,雙手還是放在膝蓋上,神情很坦然,但眼睛裡有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認真。
葉曌是煙雨青訓營里待了好幾年的老人了,按實力早就可以升上來打首發。之所以一直沒升,是因為這個傢伙覺得青訓營的飯好吃。
不是開玩笑,是他親口說的。
楚雲秀想起這件事就又覺得好笑。但此刻她看著葉曌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個理由也許只是他用來說服自己留下來的藉口。他想留在青訓營,也許是因為他覺得自己還沒準備好。一個會在升入一隊之前反覆確認自己能力的人——這種人,楚雲秀信得過。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王述擎把那根煙夾在手指間轉了一圈,還是放回了盒內。打火機的火光照在他臉上,表情比平時少了一些嬉皮笑臉。
「楚姐,團隊賽你下場,讓葉哥指揮。陣容可以重新搭。」
葉曌接過楚雲秀遞來的煙,點上。
「你是聯盟第一元素法師,沒人比你強。但你在場上的時候,你就是風城煙雨。你要走位、要讀條、要躲技能、要找輸出窗口。你的腦子被占得太滿了。你下場,讓葉哥只帶腦子上去。他的大局觀我們都看在眼裡——他不是李華那種靠直覺的天才,也不是你的暴力美學。但他有指揮的天賦。」
楚雲秀低頭看著菸灰缸。葉曌擦乾淨的菸灰缸底反射著燈光,亮得晃眼。「讓我想想。」她說。
「還有——」王述擎把剛從兜里掏出來的棒棒糖糖紙扔進菸灰缸里,站起身,「下一場打藍雨,壓力大的不只是我們。」
葉曌也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隊長。好好休息。少抽點。」他把門輕輕帶上。
楚雲秀靠在椅背上,把那盒銀釵拿過來,拆開,抽出一根,在手指間轉了一圈。
第九場比賽,壓力山大的不只有煙雨戰隊。還有皇風戰隊。
皇風訓練室里,鍵盤聲此起彼伏。沈萬河的筆記本上多了好幾頁新內容——雷霆戰隊本賽季所有的團隊賽數據、肖時欽在不同地圖上的站位偏好、機械空投的釋放頻率曲線。每一組數據後面都跟著一行分析。他合上筆記本,推了推眼鏡,筆記本封面上貼著他自己列印的標籤:雷霆·隊內語音時代·應對方案。徐匯柳在他旁邊的機位上打基礎連招,他從語音功能開放之後只說過一句話——「打架,不用打字了。」這句話說完之後,他練得更猛了,霸王連拳的攻擊判定每次都在精確的幀數內完成。任俊馳在設計治療和語音的結合。他原來的治療節奏經常受限於他打字的速度,現在可以即時通報治療冷卻、治療範圍、治療優先排序。他在訓練中測了很多次,把數據記錄在旁邊的小本子上。何偉堂坐在角落裡,專注地調整召喚獸的技能組合。
南柳青在探索戰鬥賊新的打法,被AI刺客從背後割了無數刀,罵了一句,然後繼續開下一局。
田森站在戰術板前,白板上寫著下一場的對手——雷霆。旁邊只寫了一行字:肖時欽的指揮風格,事無巨細,需打斷信息鏈?
寧源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屏幕亮著。經過這麼長時間的磨鍊,他終於全面適應了水下的作戰方式。現在寧源停下來看回放數據時,注意到一條推送消息——「肖時欽:語音功能讓戰術回歸本質」。他點進去看了一會兒,關掉了。
外界的比較聲越來越大。嘉世時期,粉絲稱他為「小肖時欽」,是說他的指揮能力有著頂尖的調度風格,也有一部分意思是說他還在成長。現在這個「小」字,正在被質疑——你配得上和正牌肖時欽比較嗎?寧源沒有回應這些聲音,只是在看到某條評論時輕輕頓了頓,然後繼續訓練。不是不在意,是沒時間在意。
南柳青從單挑模擬器里退出來,靠向窗邊。「下一場有得打了。我聽說雷霆那邊自從語音開放之後訓練賽就沒輸過。肖時欽本來需要指揮的就多,現在開了語音,聽說他團戰從頭說到尾,每個位置都要實時指揮。方銳上次復盤說跟雷霆打就像周圍都安排了一個老父親在旁邊。」他笑了一聲,「寧源,你當年被叫小肖時欽,現在好了,正版遇上盜——遇上同款了。感覺怎麼樣?」
寧源的嘴角動了一下。「我比肖時欽高。」
訓練室里爆發出一陣壓抑的笑聲。沈萬河推了推眼鏡,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目測是「優勢分析:身高」。
何偉堂的耳朵紅了,他想起肖時欽確實不矮,但與寧源比還是差了一點。南柳青把手臂交叉在胸口說這倒是真的。田森從戰術板前轉過身,嘴角那個弧度還在。
孰勝孰負?這可真是令人期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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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霆戰隊刺客
「鬼魅才」的操作者
方學才,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