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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路在何方?

2026-09-19 02:11:50 作者: 蓼藍的白蘞

  「什麼?你是說寧源被禁賽了?」

  煙雨基地的訓練室里,葉曌放下手裡的訓練計劃表,接過王述擎遞來的平板。屏幕上是聯盟官方剛發布的處罰公告,紅底白字,措辭正式而冰冷——寧源因在公共場所打架鬥毆,造成不良社會影響,予以禁賽兩個月處分,案件查清後另行通知。他把公告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然後沉默著把平板還給了王述擎。

  「可惜了。」葉曌說。他的聲音很輕,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遺憾。他和寧源不算熟,只在場館的通道里匆匆打過幾次照面,但他一直把寧源當成自己最想挑戰的目標之一。他本以為自己早晚會在擂台上堂堂正正地與寧源交手——用自己最擅長的職業,在萬人注視下,打一場讓所有人都記住的比賽。現在這個機會,至少在接下來的兩個月里,不會來了。

  有輿論是常有的事。職業選手作為公眾人物,被輿論裹挾是再正常不過的。打得好被誇,打得不好被罵,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規則。但寧源這次面對的早已超出了「輿論」的範疇。那些帖子、視頻和鋪天蓋地的聲討已經對社會產生了實實在在的不良影響——皇風基地門口圍滿了舉著燈牌的粉絲和架著長槍短炮的媒體,有人往牆上噴漆,有人堵在大門口喊著讓俱樂部給個說法,甚至有人因此被拘留。聯盟在這件事上必須給出一個姿態。禁賽兩個月,是平息輿論、也是維護聯盟形象的妥協之舉。

  「木獨秀於林,風必摧之。」韶峰戰隊的訓練室內,隊長毛靖晏看著平板屏幕,輕輕嘆了口氣。他剛剛看完寧源那場對陣藍雨的比賽錄像,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地記滿了點評——同為術士玩家,他當然知道寧源做的有多出色——對墮天使形態的時機把握、死亡之門的落點選擇、熾天使祝福覆蓋範圍的微調,每一項分析都讓他對這個年輕的對手充滿了敬意。他本來打算過幾天寫一篇戰術分析發到網上,現在這篇分析大概只能存在他的筆記本里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寧源這是被栽贓陷害了。那段視頻的角度太刁,拍攝者站的位置恰好只拍到了寧源還手的部分,前面發生了什麼完全沒有。九張圖片的排列順序也是精心設計過的,每一幀都在引導觀眾往最壞的方向聯想。這明顯不是隨手拍的路人視頻,而是提前架好機位的產物。可又有什麼辦法呢?巷子裡沒有監控,那兩個小混混堅稱自己是受害者,那個女人人間蒸發。所有證據都指向不利的方向,而寧源除了自己的一面之詞,什麼都拿不出來。

  藍樂樂最終還是沒有再回B市。她第一次撥通寧源的手機時,是田森代接的,他說寧源現在不方便接電話。藍樂樂沒有追問,只是說了聲謝謝,然後又把訂好的機票默默退掉了。她知道寧源不想讓她來——他現在站在輿論的風口浪尖上,皇風基地門口堵滿了黑粉和記者,大樓外牆上被人噴了紅色的油漆字,歪歪扭扭地寫著「打人兇手滾出來」。已經有不少人因為尋釁滋事被拘留。如果她這時候出現在皇風門口,被媒體拍到,藍雨也會被拖下水。更何況藍雨也離不開她——鄭軒的轉會手續還在辦理,這段時間她必須擔起彈藥專家的首發位置。

  於是她只能在每晚的訓練結束之後,在宿舍里把那條藍色髮帶纏在手腕上,打開手機,翻到寧源的頭像,打了幾行字,又一個一個地刪掉。最後她只發了兩個字:晚安。

  寧源靠在訓練室的椅背上,手腕上的彈力繃帶早已拆掉了,手傷留下的後遺症在持續冷敷和休息之後已經沒什麼大礙。但此刻他的手指卻比那時更僵硬。樓下的喧譁聲從清晨持續到深夜,從「寧源滾出來」到「皇風包庇打人兇手」,口號換了好幾輪。有人把雞蛋砸在皇風基地的大門上,蛋黃順著門縫往下淌,保潔阿姨擦了一遍又一遍。

  他已經三天沒有出門了。他的宿舍窗簾從早到晚都拉得嚴嚴實實。他現在也不可能出門——只要他出現在任何公共場合,就會被圍得水泄不通。

  一夜之間,他從眾人追捧的新星,一度跌落為人人喊打的「劣跡選手」。這種滋味不好受。走紅用了無數個日夜的拼命,墜落只需要一夜。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給他留。

  自卑與自責再次湧上寧源的心頭。他把頭埋進手臂中,呼吸悶在膝蓋與胸口之間的狹小空間裡。他沒有哭,但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他不怕輸比賽,不怕手傷復發,不怕被對手打爆,但他害怕辜負別人的期待。那些從Z縣就一路追隨他的粉絲,老郭——那個欠著一百多網費不還卻教會他驅魔師打法的大叔,葉修——那個在興欣訓練室里叼著煙看他練槍的前輩,賈玉桐——那個把他當成一生對手和兄弟的人。還有樂樂的信任,還有皇風每一個人把後背託付給他的默契。他沒有辜負過賽場,但賽場之外,一張看不見的網正在把他從頭罩到腳。

  除了皇風其他人、律師還有賈玉桐以外,沒人能為他發聲。這是一個很殘酷的現實——職業聯盟是一個生態圈,大部分俱樂部不願意為一個陷入社會輿論漩渦的選手搭上自己的品牌形象。哪怕有像藍樂樂這樣想為寧源發聲的選手,也被各自的俱樂部按住了。別的俱樂部都不願意蹚這潭渾水,就連皇風俱樂部,仿佛也像放棄了寧源一般。除了嘉世。


  夏仲天,小夏總,在得知消息的當天晚上就撥通了邱非的電話。他沒有發社交媒體,沒有在公開場合表態,但他用自己的方式在做——聯繫聯盟方面的人脈,托法務團隊調取相關案例,甚至親自跑了一趟皇風俱樂部。他對寧源沒有多餘的話,只是讓邱非轉告了四個字:嘉世記得。寧源是嘉世挑戰賽奪冠時的功臣,是為嘉世拍過餐廳GG、替趙北辰家產業帶過流量的自己人。別人可以沉默,嘉世不能。

  而興欣戰隊作為一個草班子出身的隊伍,從來不屑於這種利益權衡。方銳在微博上直接轉發了那條造謠帖,配文只有三個字——「你信嗎?」蘇沐橙也跟進轉發了,沒有多餘的話,只加了一個握拳的emoji。唐柔也以自己的方式為寧源聲援著。粉絲群里有不少興欣的老粉都記得寧源——那個在嘉世挑戰賽時期和葉修交過手、被葉修多次邀請加入興欣卻被郭明宇捷足先登的少年。這個圈子說大也大,說小也小,寧源走過的路、留下的痕跡,終究還是有人在看,有人在記。

  網際網路上,也有很多寧源的粉絲在積極為他搜集證據、做時間線梳理、逐幀分析那段視頻的疑點。但他們的聲音實在太小太小,在熱搜和推送算法的碾壓下,像一瓢淡水倒進了黑色的海洋里,頃刻間就被吞沒了。

  一夜回到解放前嗎?而且是因為一些子虛烏有的事。寧源苦澀地笑了笑。他不是怕那些輿論——他從來就沒在乎過網上的人怎麼說。他怕的是自己辜負了粉絲的喜愛,老郭的教誨,葉修、喻文州等前輩的期待。他只是從來沒有想過,打榮耀也會變成一件身不由己的事。

  賈玉桐告訴過他,這件事大概率是謝氏集團搞的鬼。那個在巷子裡對他笑的謝憶綰,他以前從未見過,更別說結怨。謝氏集團——一個擁有十七家子公司、市值上百億的龐然大物,為什麼要對付他一個電競選手?他想不通。他只是一個打遊戲的,沒有得罪過任何人,更不可能妨礙到什麼大公司。他想不通,但他知道賈玉桐不會騙他。可他一個弱小的個體,怎麼可能會戰勝那麼龐大的集團?一個沒背景、沒靠山、從Z縣小網吧里走出來的電競選手,和一家市值上百億的製藥巨頭,這兩者之間的力量對比,根本不在同一個維度上。

  賈玉桐也不是沒有找過謝憶綰。他去了謝氏總部三次,第一次被前台擋在樓下,第二次約好了時間卻被臨時放了鴿子,第三次連門都沒進去就被保安攔了。謝憶綰都在躲著不見他,電話不接,消息不回,連他姐都聯繫不上她。而那天晚上謝憶綰的承諾——「好啊,我放過他。但今晚上還不行哦」——現在想起來,每一個字都像是提前算好的。她說的「今晚上還不行」,是因為那些照片和視頻還沒有發出去。照片發出去了,輿論發酵了,聯盟禁賽令下來了,她當然可以「放過」了。已經把寧源從職業聯賽的賽場上踢出去了,她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再繼續咬著反倒顯得謝氏小家子氣。這件事終究還是成了賈玉桐心裡的一個結,像一根小刺扎在指腹上,平時不碰不疼,但每次想起來就隱隱發酸。

  有人嘆息,有人叫好。但時間總是還要繼續。

  第十二場比賽還是在聯盟的賽程表上如期而至。皇風客場對陣霸圖。霸圖戰隊,積分榜第一。韓文清的大漠孤煙依舊強硬,張佳樂的百花繚亂在本賽季煥發出了令人震驚的第二春,林敬言的冷暗雷沉穩如磐石,張新傑的石不轉在治療位上穩如定海神針。而更令所有對手頭疼的是墨韻的落墨紅塵——這個從霸圖青訓營直升主隊的新人,不但斬鬼玩得凌厲果決,陣鬼也玩得有模有樣。他的鬼陣與張佳樂的彈藥專家光影配合起來,將霸圖的戰術厚度直接往上抬了一個檔次。這一屆,也被外界稱為張佳樂奪冠最有希望的一屆。

  皇風果不其然地輸給了霸圖。不過想來也是——面對這支積分榜第一的霸王之師,就連衛冕冠軍輪迴戰隊也只是在霸圖手裡拿了四分。皇風又憑什麼能贏?

  




  蘇未晞也為皇風拿下一場個人賽的勝利。

  此後的個人賽、擂台賽、團隊賽,皇風全線潰敗。失去了寧源的驅魔師策應與戰術指揮,皇風就像一艘沒了舵手的小船,在霸圖這艘巨艦面前脆弱不堪。田森扛得夠久了,但驅魔師在陣地戰中的劣勢在霸圖的正面碾壓下被放大了數倍。張佳樂的百花式光影覆蓋了整座橋頭,墨韻的鬼陣無聲蔓延封鎖了所有退路,韓文清的大漠孤煙一拳一腳硬生生砸穿了皇風的防線。張新傑坐鎮後方,治療的節奏精確到秒。賽後數據統計里,張新傑的治療量比任俊馳高出了將近一倍——不是操作差距,而是皇風根本沒能對霸圖形成足夠的持續壓制,治療壓力從一開始就不在同一個級別上。

  兩個月的禁賽,意味著寧源在常規賽第一輪結束之前都上不了場。而第一輪剩下的對手裡還有輪迴戰隊這個恐怖的存在。皇風還能進入季後賽嗎?離了寧源的皇風還能獲勝嗎?媒體紛紛質疑皇風戰隊其他人的實力,但評論席上有哪個聲音提到過皇風面對的是怎樣的怪物?霸圖——聯盟積分榜第一,本賽季面對前五名強隊的交手戰績全勝。皇風在寧源缺席的情況下拿兩分已經讓不少圈內人暗自驚訝,但外界的邏輯從來不看對手是誰。

  皇風更衣室里沒有人說話。田森坐在角落裡,低著頭,雙手交疊在膝蓋上,手背上還有剛才擂台上與墨韻對拼時留下的青筋。他的個人賽勝利是今天唯一的遮羞布。南柳青靠在窗邊,雙臂交叉在胸口,嘴唇緊緊抿著,臉上的表情冷得嚇人。徐匯柳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把訓練外套疊好放在長凳上。沈萬河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然後合上了本子。何偉堂縮在角落裡,耳朵紅得發紫,盯著自己的膝蓋發呆。他沒有上場——這場比賽田森沒有派他出場,因為在失去寧源後,皇風的戰術體系需要完全重建,召喚師的精靈騎士流在這套臨時拼湊的體系里暫時找不到落腳點。但他還是跟著隊伍來了,坐在替補席上看完了整場比賽,每一秒都像在受刑。任俊馳把水杯放在桌上,水已經涼透了,他沒有喝。

  蘇未晞一個人坐在女更衣室最遠的長凳盡頭,她沒有換下隊服,也沒有擦汗,只是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寧源不在,寧源不能上場,寧源被這個世界誤解而她什麼都做不了。

  窗外,霸圖主場的歡呼聲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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