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皇風一行人繼續遊玩橘子洲時,B市,皇風俱樂部辦公室內。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辦公桌上那盞老式檯燈亮著昏黃的光。經理站在沙發旁,微微弓著腰,雙手交疊在身前,指節不安地絞在一起。他臉上的笑容堆得極其用力,眼角的紋路被擠成了扇面,但那雙眼睛深處沒有一絲笑意——只有緊張,和某種近乎諂媚的討好。沙發是皇風基地最好的一張皮沙發,平時連田森都很少坐,此刻正被一個少年占據著。他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容貌清冽冷俊,生著一雙別致的異瞳——左眼墨黑沉邃如深淵,右眼冰藍透亮如極地冰川,狹長的眼尾利落收束,眉峰微挑,自帶鋒芒。冷白皮襯著挺翹的鼻樑,薄唇緊抿,神情淡漠疏離,下頜線條乾淨利落。烏黑長髮大半向後挽束成鬆散的髮髻,顱頂蓬鬆,額前與頰邊散落著隨性的碎發,一縷髮絲斜斜跨過眉眼,恰好柔化了過於凌厲的輪廓。耳畔懸著一枚細長的耳墜,卻只有一隻耳朵戴著,銀色墜子在燈光下泛著冷光,襯得脖頸愈發纖長。光影從檯燈的方向打過來,將他的面頰分割成明暗兩半——半面浸在幽藍陰影里,半面沐著暖黃的光。黑衫隨性敞著領口,整個人兼具利落颯爽與清冷溫柔,氣質孤冷獨特。樣貌上竟與謝憶綰有七分相似。
「謝公子,您怎麼親自來了。哈哈……」經理的聲音裡帶著不加掩飾的緊張。他往前湊了半步,想去給少年倒茶,又覺得自己的位置不該亂動,手指在褲縫上蹭了一下,最終只是把腰彎得更低了些。少年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沙發背上,修長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節奏不快不慢,像是在給什麼事情打著拍子。那隻冰藍色的眼睛在燈光下微微轉動,掃過辦公桌上堆得亂七八糟的文件,掃過牆上那面皇風隊徽浮雕,掃過經理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最後落回經理臉上。
「經理不用這樣,叫我謝念殊就行。」他的聲音不大,語調平緩,聽不出任何情緒。禮貌得恰到好處——既不過分親近,也不至於讓人覺得被冒犯。但正是這種滴水不漏的禮貌,讓經理的腰彎得更低了。他聽過這個名字。謝念殊——謝氏集團的二公子,但不是那種只會吃喝玩樂的紈絝子弟。他在國外打榮耀,用的是哪個職業沒人知道,戰績如何也沒人知道。謝氏把他藏得很深,深到整個聯盟幾乎沒有人能說出他的帳號ID。而今天這個被藏了許久的二公子忽然出現在皇風基地,像一把無聲無息出鞘的刀,刀鋒還沒有落下,但那股冷意已經透過空氣傳過來了。
「好,那——謝公子,你看這合同這件事……」經理拿起茶几上一個黑色文件夾,翻開,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條款。紙頁的邊緣被他捏得起了皺。
「你看著弄就行。」謝念殊的目光在那個文件夾上停了不到五秒便移開了,像是那上面的內容根本不值得他花時間去讀,「我姐說了,要是你表現好的話,她再投資一筆錢。」
經理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他直起腰,雙手握著那個文件夾貼在胸口,嘴唇翕動了幾下。「好,好。那替我謝謝謝小姐。我一定會按照謝小姐的安排做的。」他點著頭,一連點了好幾下,每次點頭的幅度都很大,像是在用這種誇張的動作來表達自己的忠誠。謝念殊沒有再看他,從沙發上站起來,朝門口走去。他的步伐很輕,踩在老舊的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那隻冰藍色的眼睛在走廊燈光的映照下像一顆被凍住的星辰。
「冬季轉會期大概不到一個月就來了吧?那時候我再來。」他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在狹小的辦公室里輕輕迴蕩,「希望你能在此之前把基地重新裝修一下。我不希望謝氏投資的戰隊在外界看來竟然如此破敗。」
「好好,我懂我懂。」經理又彎下腰,朝那個背影連連點頭。辦公室的門在謝念殊身後輕輕合上。經理維持著彎腰的姿勢又站了幾秒,然後慢慢直起身,額頭上的汗終於滑下來滴在文件夾的封面上。他把文件夾放在桌上,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但嘴角已經扯開了一個笑——那種笑不是開心,是一種被恐懼和貪婪同時碾過的肌肉痙攣。
此時的皇風眾人,還對此一無所知。
五一廣場的人流在正午時分達到了頂峰。這裡是L市的商業心臟,商場、小吃攤、奶茶店和街頭藝人擠在每一條街巷裡,空氣里混著辣椒炒肉的鮮香、糖油粑粑的焦甜和臭豆腐那股無法忽視的濃鬱氣味。皇風眾人在一家湘菜館的二樓包間裡落了座。包間不大,推開窗能看到樓下步行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潮。空調開得很足,把外面的暑氣擋得嚴嚴實實。
田森正站在包間門口,一隻手撩著門帘,微微欠身和那位拿著菜單的服務員阿姨說話。他的語氣和平常一樣沉穩,但問的內容卻格外認真。「阿姨,您說這個剁椒魚頭是招牌,那它用的是哪種剁椒?是青剁椒還是紅剁椒?鮮辣還是酸辣?魚頭是現殺的還是提前醃好的?」服務員阿姨被他問得一愣一愣,但看他態度那麼誠懇,反而來了興致,把後廚師傅的秘方都抖摟了大半。田森一邊聽一邊微微點頭,最後點了一份剁椒魚頭、一份辣椒炒肉、一份蒜蓉粉絲蒸扇貝、一份外婆菜炒蛋,又問阿姨有沒有不太辣的選擇。阿姨說糖油粑粑和蒸芋頭是甜的,他便又補了兩份。
何偉堂坐在包間最裡面的角落,後背貼著牆,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他沒有參與任何搶菜活動,手裡捧著一台手機,屏幕上是一款抽卡遊戲的抽卡界面,正在糾結要不要點下最後一抽。他糾結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咬手指甲,意識到自己在咬之後又趕緊把手放下來,左右看看有沒有人注意到他。南柳青的筷子正和沈萬河的在最後一塊糖油粑粑上空交戰。「我先夾到的。」「你的筷子碰到的時候我已經夾住了。根據牛頓第三定律,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所以你夾到和我夾到是同時發生的。」「你這是在歪曲牛頓!」沈萬河推了推眼鏡,鬆開筷子,拿起旁邊的菜單翻開,露出裡面某頁印著的價格表。「根據定價策略分析,這份糖油粑粑的單位熱量和單價之比是這桌最高的,多吃一塊的邊際效用也是最高的——」「你閉嘴!」南柳青趁他說話的空當把糖油粑粑夾進了自己碗裡。徐匯柳坐在南柳青旁邊,默默地把自己碗裡那塊還沒動過的糖油粑粑夾到沈萬河的碗裡。他沒有說話,只是把筷子收回來繼續吃自己的飯,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任俊馳從外面拎著一個大紙袋推門進來。他額前的劉海被汗水打濕了一小撮,紙袋裡裝著八杯奶茶,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他把奶茶一杯一杯取出來放在轉盤上,像在賽場上分發治療補給一樣精準有序。「這杯是寧源的,半糖去冰,他這幾天不能喝太甜的。這杯是未晞的,三分糖加椰果。這杯是田隊的,無糖純茶。南柳青你這杯是多糖加珍珠,我知道你愛吃甜的。徐匯柳的無糖烏龍——他喝什麼都是無糖。何偉堂要了布丁奶茶,特別囑咐多布丁。沈萬河自己點的檸檬紅茶,說是想測一下這家的檸檬片酸度和茶底澀度有什麼相關性。」他把奶茶分完,坐下來,把最後一杯留給自己,吸管還沒插上,先拿起桌上那碟剁椒蘿蔔乾夾了一塊放進嘴裡,眼睛亮了亮。「這個好吃。你們誰嘗了?」
「俊馳,你怎麼不吃辣椒炒肉?不合胃口嗎?」南柳青把自己碗裡那塊從沈萬河筷子底下搶來的糖油粑粑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問。
「吃的,等下就吃。我先看看大家的菜都上齊了沒。」任俊馳一邊回答,一邊站起來,把轉盤輕輕轉了半圈,讓那盤剛上桌的蒜蓉粉絲蒸扇貝轉到何偉堂面前。何偉堂正在糾結要不要抽掉最後一張卡,忽然看到一盤扇貝出現在自己面前,抬起頭,對上任俊馳笑眯眯的眼睛。「你剛才一直在看手機,沒夾到菜。這個扇貝趁熱吃,粉絲涼了就坨了。」何偉堂愣了一下,耳朵微微泛紅,把手機收起來,拿起筷子夾了一隻扇貝。
蘇未晞坐在寧源旁邊。她沒有參與餐桌上的任何一場搶食大戰,而是用一雙乾淨的公筷,把剛上桌的辣椒炒肉里最瘦的幾片肉夾到寧源的碗裡,又舀了一勺外婆菜炒蛋放在他的米飯旁邊。她的動作很輕,每一次夾菜都像是已經提前在心裡模擬過了好幾遍——什麼時候該夾、夾哪個位置、放在碗裡的哪個角落。她記得寧源不吃太肥的肉,記得他喜歡外婆菜里多放豆角少放辣椒,記得他吃飯的時候習慣先從右邊的菜開始吃。寧源確實已經忘記了那天蘇未晞在他房間裡說的那句話。那天晚上他整個人被酒精和煙味泡得不成樣子,賈玉桐的耳光、地板上翻滾的扭打、最後癱倒在地上的疲憊——那些碎片還殘留在他的記憶里,但蘇未晞說的「我喜歡你」已經和其他碎片混在一起,被他一起掃進了某個不願意去翻的角落。蘇未晞不知道他忘了。她只是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的反應,每一次給他夾菜之後都會偷偷瞥一眼他的表情,確認他沒有露出任何不適或抗拒的神色,才微微鬆了一口氣。她把公筷放回筷架上,端起自己的奶茶喝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落在寧源側臉上。寧源正低著頭安靜地吃飯,馬尾垂在肩側,和平時在訓練室里一樣沉默而專注。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然後迅速恢復了平常那張安靜的臉。
「大家,我說一個事。」田森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出輕輕一聲響。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一下。「上午在橘子洲碰見韶峰那對小情侶,倒是提醒了我——我們平時過得確實太緊繃了。下午我建議去嶽麓書院走走,那邊安靜,環境也好。然後晚上去文和友吃小吃,聽說是L市挺有意思的地方。既然這一場打輪迴,那就不準備了。放開了玩。」
「這個好!」南柳青第一個響應,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早就該這樣了。老沈你別用那種眼神看我,這個主意和你的邊際效用分析沒有任何衝突。」
「我本來想提議去省博物館的。」沈萬河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遺憾,「據說那邊最近有個簡牘特展,展出了一批馬王堆出土的漢代簡帛,其中有不少關於天文曆法的原始數據。」「那正好,」南柳青拍了拍他的肩膀,「書院也有碑刻,碑刻上的字也是古人寫的,和你那個簡牘本質上是同一種東西——都是沈萬河喜歡的舊書。」
任俊馳已經掏出了手機開始查路線,嘴裡念念有詞:「嶽麓書院在嶽麓山腳下,從五一廣場過去不遠,我們租輛車,二十分鐘就到。門票也不貴,就是書院裡面都是石板路,大家記得穿舒服點的鞋子。對了何偉堂你那雙帆布鞋防滑嗎?書院那邊有台階,上次誰說那雙鞋鞋底太薄來著?我給你多備了一雙鞋墊,等會放你包里。」
何偉堂把嘴裡的扇貝咽下去,紅著耳朵小聲說了一句「防滑的」,然後又低下頭把手機翻出來看了一眼抽卡界面,還是沒有點下最後那一抽。
午飯後,一行人分乘兩輛車出發。田森開了一輛,副駕上坐著沈萬河,后座是寧源和蘇未晞。四個人都不是什麼話多的主,一路上安安靜靜。田森穩穩噹噹地開著車,偶爾看一眼後視鏡里寧源望向窗外的側臉。沈萬河坐在副駕上翻手機,大概是在看那條簡牘特展的消息,偶爾眉頭微皺,偶爾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寧源靠著車窗,窗外L市的街道在午後陽光下緩緩後退。蘇未晞坐在他旁邊,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她沒有湊近,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目光偶爾從自己膝蓋上的手機屏幕移開,掠過寧源的側臉,又移回去。
另一輛車上倒是熱鬧了。徐匯柳開車,南柳青坐在副駕,后座是任俊馳和何偉堂。徐匯柳開車不說話,但南柳青一個人就頂三個人的話量。「老徐你別走這條路,這條是直行道你待會要左轉。」「我知道。」「你上次就說你知道,然後走錯了繞了將近十分鐘。」「那次是導航的問題。」「導航叫你左轉是你自己直行——」「前面那個路口是不是要提前變道?」任俊馳從后座探過頭,及時打斷了即將爆發的第二波爭論。何偉堂縮在後排角落裡,戴著耳機,終於在那個抽卡界面上點下了確定鍵——然後抽到了他想要的角色,眼睛亮了亮,把手機捂在胸口,嘴角彎起來又壓下去,反覆好幾次。
嶽麓書院的山門隱在一片蓊蓊鬱郁的古樟樹後面。從停車場出來,要穿過一條長長的林蔭道才能走到正門。石板路兩側的香樟樹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樹冠在高處交織成一片濃密的綠色穹頂,把午後的暑氣全擋在了外面。空氣里瀰漫著清冽的草木香和若有若無的桂花甜味。光線從葉縫間篩下來,在地上投出一小片一小片搖曳的光斑,偶爾有山風穿過林間,光斑便跟著晃動,像是在地上鋪了一張會呼吸的碎金毯子。皇風眾人沿著林蔭道慢慢走著,和上午在五一廣場時完全不同,誰也沒有急著趕路。
任俊馳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售票窗口前面,手裡拿著剛從背包里掏出來的八張門票,像發撲克牌一樣依次遞到每個人手裡。「票拿好,進去之後有兩條路線,左邊那條先經過講堂,右邊那條先經過碑林,你們想走哪邊?」
「碑林。」沈萬河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脫口而出。
「講堂。」田森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投票吧。」南柳青懶洋洋地舉起手,「我跟田隊。講堂,好歹聽聽古人在教室里講什麼。」任俊馳也舉起手,站在田森這邊。何偉堂看了看沈萬河又看了看田森,小聲說了一句「我都可以」,被南柳青一巴掌拍在肩上震得往前踉蹌了半步。「必須選一個。」「那……碑林吧。我想看看碑刻上的字。」徐匯柳沒有舉手,只是默默站到了沈萬河身邊。寧源側過頭看了一眼蘇未晞,蘇未晞也剛好轉過頭來看他。他們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然後蘇未晞先移開了眼睛,輕聲說了一句「講堂吧」。寧源收回目光,朝田森那邊微微偏了下頭。沈萬河推了推眼鏡,用一種「雖然輸了但我要讓你們知道我輸得很有尊嚴」的語氣說:「四比三。先走講堂。但看完講堂之後必須去碑林,那裡有朱熹手書的『忠孝廉節』四字石刻,是嶽麓書院現存最早的碑刻之一,不看就等於白來了。」「行行行,都看都看。」南柳青推著他的後背往前走,「碑林也看,講堂也看,連廁所都陪你看行了吧。」
穿過山門,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赫曦台。這座始建於明代的戲台靜靜地立在書院中軸線上,飛檐翹角指向天空,檐下的木雕歷經百年風雨仍清晰可辨——蟠龍、祥雲、靈芝、仙鶴,每一處細節都透著古代工匠對「吉祥」二字的虔誠信仰。戲台正中懸著一塊匾額,上書「赫曦」二字,筆力遒勁,據說取的是「赫赫曦光」之意。任俊馳站在赫曦台下仰頭看了很久,然後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這個戲台的聲學設計很有意思。你們看,台頂的藻井不是平的,是向上凹進去的穹頂形狀。這種結構可以把聲音聚攏然後均勻地擴散到台下,在沒有麥克風的年代,演員站在這裡唱戲,最後一排的人也能聽得清清楚楚。」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和平時發奶茶時一樣認真,只是眼角的弧度比平時更深了些。沈萬河推了推眼鏡,補了一句:「不止聲學。這整個戲台的結構力學也很有意思——全木構,沒有用一顆釘子,靠榫卯承重,幾百年來經歷了無數次地震,到現在還是穩穩噹噹的。」
講堂在書院的中心位置。推開厚重的朱漆大門,迎面便是一股淡淡的木香和書香混合的氣息。講堂內部開闊而肅穆,正中央擺著一張講桌和一把木椅,椅面上磨出了一層光滑的包漿,那是幾百年裡無數學者在這裡講學、辯論、思考時留下的痕跡。牆上嵌著四塊巨大的碑刻,正是朱熹手書的「忠孝廉節」四個大字。每個字都有半人高,筆鋒古樸厚重,墨痕深嵌石面,歷經風雨而未曾磨損分毫。頭頂上方懸著一塊匾,上書「學達性天」,字體方正圓融,據說出自康熙御筆。
南柳青站在講台前,把雙手撐在講桌上,身體微微前傾,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極其正經的語氣對著空無一人的講堂朗聲道:「各位同學,今天我們來講一講——」他停了一下,轉頭看向身後那塊「學達性天」匾,「——這塊匾到底是什麼意思。」任俊馳在下面舉手,配合地扮演捧場的觀眾:「老師,這個『性天』和『天性』有關係嗎?」「問得好。」南柳青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這個『性』呢,指的是人的本性、天性。『學達性天』的意思就是——通過學習,最終能夠通達天性、領悟天理。簡單來說就是,你好好學習,就能搞明白自己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他說到最後一句話時語氣忽然變得不那麼調侃了,目光從任俊馳身上移開,在講堂里掃了一圈。田森站在最後一排椅子旁邊,雙臂交叉在胸口,沒有拆他的台,只是嘴角往上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沈萬河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悄悄繞到了朱熹手書的碑刻前面,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對著「忠孝廉節」四個字拍了好幾張照片。他拍照的時候表情極其專注,嘴唇微微翕動,似乎在默念碑文上的字句。拍完之後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然後輕輕說了一句:「這是朱熹任湖南安撫使時題寫的。他在嶽麓書院講學的時間其實不長,但這四個字成了書院幾百年的精神支柱。」何偉堂跟在他身後,仰頭看著那些巨大的字,耳朵紅紅的。他小聲問了一句「能不能幫我拍一張」,沈萬河接過他的手機,退後幾步調整構圖,把何偉堂和那塊「節」字碑拍在同一個畫面里。何偉堂接過手機看了一眼,說了聲「謝謝」,然後走到旁邊的長椅上坐下來,把照片發給了不知道是誰。徐匯柳站在講堂的側門口,沉默地看著外面庭院裡那棵據說活了四百年的老銀杏樹。它的葉子剛開始泛黃,邊緣透出淺淺的金色,樹幹粗得大概要三四個人才能合抱。樹根從石板地縫裡隆起來,把周圍的石板都頂裂了好幾塊。
從講堂出來,眾人沿著迴廊往碑廊的方向走。迴廊依山勢而建,一側是斑駁的院牆,一側是通往嶽麓山深處的石階。廊下掛著幾盞舊時的宮燈,早已不再點燭,但燈籠罩上的字跡還依稀可辨。蘇未晞走在隊伍的最後面,和寧源之間隔著不近不遠的距離。她手裡拿著那杯已經喝了大半的三分糖奶茶,吸管被咬得微微發扁。走過一段石階時,她的腳忽然被一塊突起的石板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一個趔趄。奶茶杯從手裡滑出去,在地上彈了一下,杯蓋崩開,殘餘的奶茶濺在她的小腿上。寧源走在隊伍稍前幾步的位置,聽到身後的聲響,停住了腳步。他轉過身,看到蘇未晞彎著腰,用紙巾低頭擦著腿上的奶茶。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她面前。蘇未晞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手裡的紙巾捏在指尖微微發顫。「沒扭到腳吧。」他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問今天訓練室空調開沒開。
「沒有。」蘇未晞把紙巾揉成一團放進口袋,站直了身體。寧源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放慢了腳步,等她重新跟上隊伍之後,才重新回到原來的速度。他的步幅不大不小,和之前一樣,但蘇未晞髮現他的步頻變慢了——他的移動速度,剛好調到讓她不用加快步伐也能跟上的程度。就像在賽場上,當他的此去經年放慢前進節奏時,她的未晞就知道要重新調整走位。
下午的遊覽結束之後,兩輛車在文和友門口匯合。任俊馳提前取好了號,沒等太久就被引上了樓。何偉堂在靠窗的角落裡找到了一個安靜的卡座,縮在裡面一邊小口吃著紫蘇桃子姜一邊研究剛才拍的碑刻照片。任俊馳端著餐盤,在煎炸的檔口前仔細挑選了臭豆腐和炸春卷,把每一塊都擺放整齊。南柳青在前面的人群里舉著兩串烤魷魚,艱難地擠回來,把一串遞給了任俊馳,另一串塞給何偉堂。沈萬河在人群中推了推新眼鏡,端著剛出鍋的糖油粑粑走過來,精準地分到每個人的小盤子裡。田森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和橘黃色暖燈下隊友們的身影,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寧源靠在牆邊,手裡端著一碗刮涼粉。他吃了一口,辣得吸了口氣,然後繼續吃。蘇未晞站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份糖油粑粑。她看到寧源被辣得微微皺眉,便輕輕把手裡的糖油粑粑往他的方向推了推。寧源低頭看了一眼那碗糖油粑粑,又看了她一眼。她沒有看他,正在專心致志地吃自己那份涼粉,臉上沒有任何特別的表情。他夾起一塊糖油粑粑放進嘴裡,甜的,軟糯的,正好解了剛才那口辣。他嚼了幾下咽下去,說了一句還行。蘇未晞的睫毛動了一下,低頭咬了一口自己那份已經快要涼掉的糖油粑粑,嘴角的弧度藏在碗沿後面。窗外,嶽麓山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
「未晞,你在聽嗎?」
「嗯,怎麼了?」
「我想到該如何自證清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