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謝念殊坐專車回到大樓。車停在地下車庫最里側的專屬車位上,司機替他拉開車門,他道了聲謝,獨自走進電梯。電梯裡的冷氣開得很足,不鏽鋼壁面倒映出他那雙異瞳——左黑右藍,在冷白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分明。他對著倒影里的自己看了片刻,然後移開了目光。
頂層公寓的客廳亮著暖黃色的落地燈。謝憶綰坐在沙發上,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絲質睡袍,翹著二郎腿,一隻拖鞋掛在腳尖上搖搖欲墜,另一隻已經掉在地毯上。她手裡端著一杯紅酒,杯壁上凝著一層薄薄的霧氣。聽到玄關處傳來的腳步聲,她沒有回頭,只是把酒杯輕輕晃了晃,暗紅色的液體在杯壁上掛出細細的水痕。
「喲,回來了?小少爺今天去哪裡了呢?」她的語調慵懶而綿長,像是在逗一隻晚歸的貓。
謝念殊走到沙發前,雙手垂在身側,站得端端正正,像是在學校里被老師點到名字的小學生。「我今天去皇風了。」
「是嗎?」謝憶綰把酒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她赤著腳踩在地毯上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到謝念殊面前,歪著頭看他。她的身高比他矮了半個頭,但她看他的眼神從來不是仰視——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像是在檢查一件剛從櫥窗里取出來的珍藏品有沒有被磕碰到一絲劃痕。「不聽話的孩子可是要受到懲罰的喲。」
「沒有姐。」謝念殊的聲音很穩,但那句「沒有」說得太快了些。
「等一下。」謝憶綰的目光忽然落在他肩側靠近頸窩的位置。她的眼睛微微眯起來,瞳孔里那絲慵懶瞬間被某種銳利的東西取代,「你身上這是什麼東西?」
「嗯?」謝念殊低頭看了看自己肩膀,什麼也沒有。
「過來,我仔細看一看。」她朝他招了招手,動作輕柔,語氣卻不容置疑。謝念殊往前邁了一步,然後被謝憶綰伸手抓住了領口。她把他往下拉,將鼻尖湊近他的頸窩,閉上眼睛,深深地、慢慢地嗅著。那股氣息從鎖骨一路往上,經過咽喉,停在耳後。她的睫毛掃過他的皮膚,呼吸溫熱而綿長,像是在品鑑一瓶年份久遠的葡萄酒。謝念殊站著一動不動,沒有後退,沒有瑟縮,臉上的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不是不緊張,是已經習慣了。她的呼吸在他的皮膚上停留了很久。然後她睜開眼睛,嘴角浮起一個滿意的弧度。「很好,沒有去摘花惹草。」
「我是那樣的人嗎,姐。」謝念殊微微往後仰了仰頭,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的辯解。話音未落,謝憶綰忽然踮起腳尖,在他的脖子上輕輕親了一下。不是蜻蜓點水的那種,而是嘴唇貼上去之後停頓了片刻,像是要在那片皮膚上印下某種看不見的烙印。謝念殊沒有躲。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然後恢復平靜。他的手還垂在身側,指尖輕輕顫了一瞬,然後握成拳,又鬆開。
謝憶綰退後一步,舔了舔嘴唇,重新坐回沙發上,把那隻掉了的拖鞋用腳尖勾起來甩到半空中,用手接住,放在腳邊。「洗個澡早點睡吧。明天我給你看皇風新基地的裝修效果圖,有幾處我覺得還不夠好,想聽聽你的意見。」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描淡寫,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
謝念殊十二歲那年,謝憶綰二十歲。那時候的謝憶綰還沒有後來那個「謝氏瘋女」的名號,她剛接手謝氏的一小部分業務,每天在公司里被那些比她大兩輪的中年男人當面客客氣氣、背地裡叫「小丫頭片子」。但她從來不生氣,因為她回到家裡就能見到謝念殊。那時候謝念殊還在讀初中,個頭還沒開始躥,臉蛋圓圓的,那雙異瞳還沒有後來那般清冷沉鬱,反倒是像兩顆被精心切割的寶石嵌在一張還有些嬰兒肥的臉上。每天放學,謝憶綰都會讓司機把車停在學校門口,她親自去接他。他背著書包從教學樓里走出來,她靠在車門上看他,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他看到她,腳步不自覺地快了些,走到她面前,仰頭叫一聲「姐」,聲音軟糯得和她後來掌控的那上百億資產沒有任何關係。
她喜歡他的異瞳。左眼墨黑如深潭,右眼冰藍如極地。她會在午後陽光好的時候讓他坐在窗邊,自己端著一杯茶,什麼都不做,就那樣看他的眼睛看一個下午。冰藍色的那只在陽光下會泛起淡淡的銀灰色光澤,像冬天結了冰的湖面上反射出的天光。她看著看著,就會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撫過那隻藍眼睛下面的皮膚,像是在摸一件脆弱的瓷器。他乖乖地一動不動,睫毛在她指腹下輕輕發顫,像被抓住翅膀的蝴蝶。她喜歡他纖細的手指。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永遠剪得整整齊齊,指尖永遠乾乾淨淨。他彈鋼琴的時候,手指在黑白鍵之間流動,像是在水面上划過。她坐在琴房角落的沙發上,閉著眼睛聽,聽到某一段特別難的和弦被他輕鬆跨過,嘴角就會浮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他彈完了,轉過頭看她,期待一句點評。她不說彈得好不好,只是站起來走到他身後,俯下身,兩隻手從背後伸過去,覆在他的手背上,把手指嵌進他的指縫裡,帶著他的手指在琴鍵上重新按下一個和弦。她俯身時,頭髮垂下來掃過他的臉頰,帶著梔子花和某種說不清的暖香。「這個音,你按輕了。」她的聲音貼著他的耳廓響起。他點點頭,耳根微微泛紅,但他沒有把手抽走。他覺得姐姐只是比別人更愛他一些,愛得仔細了些、精緻了些。
他喜歡的一切她都會滿足。他喜歡天文,她就托人從歐洲帶回來一台天文望遠鏡,目鏡是手工打磨的,整棟房子裡只有謝念殊的陽台能看到最完整的夜空。他喜歡歷史,她就專門為他請了一位博物館的研究員做家庭教師,每周來兩次,給他講古代文明的興衰更迭。他喜歡榮耀,她就讓人在頂樓裝修了一間電競室,電腦是最新款的,椅子是人體工學的,比他後來在皇風基地看到的所有設備都好。他想要什麼,她都給。他從來沒想過為什麼。他以為這就是姐姐對弟弟正常的愛。
直到那一天。那年謝念殊剛過完十二歲生日。謝憶綰的朋友來家裡做客,那是個和謝憶綰差不多年紀的女生,長得漂亮,性格也好,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她看到謝念殊在客廳里看書,便走過去坐在他旁邊,俯下身指著書頁問他在看什麼。兩個人聊了大概有十分鐘——聊的是那本歷史書上關於古羅馬的章節,女生恰好也學過一段時間的古典學,和他聊得很投機。她走的時候,謝念殊很有禮貌地站起來說了聲「姐姐再見」。那天晚上,謝憶綰回到家,聽家裡的傭人說起白天的事。她笑著點點頭說「知道了」,然後上樓,敲開了謝念殊的房門。
他正坐在床上看那本歷史書,看到她進來,抬起頭叫了一聲姐。謝憶綰把門輕輕關上,鎖好。她走到床邊坐下,從他手裡把書抽走,放在床頭柜上。然後她側過身,把他抱進懷裡。是那種很緊的、像是要把一個人的骨頭揉碎再嵌進自己胸腔里的擁抱。他不太舒服,動了一下,說姐你抱得太緊了。她沒有鬆手,反而把臉埋進他的頭頂,嘴唇貼著他的頭髮,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以後不要讓別人靠你那麼近,好不好?」他問為什麼。她說,因為你是我一個人的。她的手指穿過他的髮絲,從頭頂緩緩梳到發尾,把每一縷碎發都攏到耳後。「你的眼睛——這隻黑的,這隻藍的——都是我的。你的手,每一根手指,都是我的。你彈的每一個音,你寫的每一個字,你呼吸的每一口空氣,都是我的。別人碰一下,我就想把他們的手砍下來。」
他終於察覺到一絲不對,想從她懷裡掙出來,但謝憶綰的力氣比他想像中更大。她把他按回懷裡,一隻手托著他的後腦勺,讓他的臉貼在自己鎖骨上。她的心跳從胸腔傳到他的耳朵里,快得不像一個正常人。「不要怕。」她說,手指輕輕揉著他的耳垂,「姐姐愛你。比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都更愛你。以前沒有人愛過你的話,我來愛你。以後也不會有人比我更愛你。」她低下頭,嘴唇輕輕貼在他額頭上,貼了很久。然後她的嘴唇往下移,移過他的眉心,移到那隻藍色的眼睛上方。她的嘴唇觸碰到他薄薄的眼瞼時,他整個人都在發抖。但他沒有推開她。他不知道該怎麼推開一個愛他的人。更何況那個愛他的人,是在這個家裡唯一一個從來不要求他變優秀的。
謝憶綰吻了他的眼睛。那隻藍色的,和那隻黑色的。然後是他的鼻尖,他的臉頰,最後停在他的嘴角。她沒有吻下去。她只是把嘴唇停在離他嘴角不到一毫米的地方,呼吸交纏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退開。她的眼眶是紅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但嘴角卻掛著笑。「等你再長大一點。」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在和他做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秘密約定。
一個月後,謝念殊被送去了德國。走的那天他站在機場安檢口回頭看了一眼,謝憶綰站在送行的人群最前面。她沒有哭,沒有追上來,只是站在那裡,雙手交疊在身前,朝他微微彎了一下嘴角。那個笑里有太多他當時讀不懂的東西。他後來花了七年時間去回想那個笑,回想那天晚上她落在他眼皮上的吻,回想她眼眶裡那層沒有掉下來的淚。七年裡他長高了,變瘦了,嬰兒肥完全褪去,下頜線條變得乾淨利落。他換了一副更成熟的嗓音,穿西裝的樣子被同學偷偷拍下來發到社交平台上,評論區有人說「這位是現實版的吸血鬼伯爵」。他的身邊從來不缺追求者——德國的、法國的、義大利的,金髮的、黑髮的、棕發的,有留學生也有本地女孩。她們或直白或含蓄地表達好感,有些甚至追到了他的宿舍樓下。可他對這些人來說,就像一塊沒有溫度的冰。因為任何女人靠近他的時候,他都會想起謝憶綰那天晚上的話。你的眼睛——這隻黑的,這隻藍的——都是我的。他已經把這句話刻在了自己骨頭裡。他是她的。從他十二歲那年起,就是他自己的姐姐的。所以那些女孩的笑容再燦爛、性格再溫柔,在他看來都像隔著某種帶有重影的鏡面——他看得到她們,但他無法把她們當成獨立的、真實的、與他相關的人。他唯一能看到的女人,只有那個在大洋彼岸掌控著上百億資產、在他面前卻像個瘋子一樣溫柔的謝憶綰。他在德國的七年裡,謝憶綰給他寄過無數東西——有冬天穿的羊毛圍巾,有他隨口提過一次的限量版鋼筆,有一整套他喜歡的樂隊的黑膠唱片。每一件東西都附著一張手寫的小卡片,卡片上從不寫「想你了」,只寫「注意保暖」「這支筆出墨量偏大,你不一定用得上」「這張B面第三首最好聽」。她的控制欲在這些包裹里體現得淋漓盡致——她從來不管他交什麼朋友、讀什麼專業、去哪裡旅行,但她要知道他住的公寓冬天供暖夠不夠,他考試周每天睡幾個小時,他每次剪頭髮會剪多少厘米。這些微不足道的生活細節構成了她掌控他的全部疆域。而在那張疆域的中央,是她從小就盯上的、永遠不會放手的珍寶。
謝憶綰在商業上的手段冷酷而精準。她用了幾年時間,把謝氏從一家中等規模的製藥集團擴張為旗下擁有多家子公司、市值上百億的商業帝國。她也把謝念殊塑造成了謝氏集團一個不可替代的符號——一個「在國外頂級學府深造、在電競賽場上以個人英雄主義著稱」的完美繼承人形象。謝念殊在德國打榮耀時,用的ID叫Nyx——希臘神話中的黑夜女神,和姐姐的名字不知是巧合還是命定。他的一切戰績都被謝氏精心包裝後投餵給媒體:Nyx在歐服單人排位賽中的勝率、Nyx在某次比賽中完成了不可思議的一穿三逆轉、Nyx被評為年度最有潛力的華人選手。但她從來不告訴任何人他的真實姓名,也從來不讓他的照片出現在任何可以查到的地方。她像收藏一幅名畫一樣,在暗室中悄無聲息地積攢著他的榮光,只待有一天把他堂堂正正地掛在大庭廣眾之下展示給世人看——讓所有人都知道,這個最優秀的少年,是她的。
七年間謝憶綰飛去德國看過他很多次。每一次都是突然出現在他的公寓樓下,沒有任何提前通知,像是篤定他一定在家,也像是篤定他一定不會拒絕她的到來。她每次來都不住酒店,只住他的公寓。他的公寓不大,只有一張床,她就理所當然地睡在那張床上,讓他睡沙發。半夜裡她會赤著腳從臥室走出來,站在沙發旁邊,借著月光看他。他睡著了,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那隻藍眼睛閉著,她看不到,但她知道它在那裡,在他的眼皮底下安靜地沉眠。她會蹲下來,伸出手,用指尖極輕極輕地觸碰他那隻藍眼睛的眼角——就是她多年前吻過的那一寸皮膚。她沒有叫醒他。她只是在那裡蹲了很久,久到膝蓋發麻,然後站起來,回到床上,把被子拉上來,枕頭上有他洗髮水的味道。她想把一切最好的都給弟弟。於是她瞄上了一支不復當年輝煌的戰隊——皇風。
皇風俱樂部,那個曾經在榮耀早期擁有郭明宇和掃地焚香的輝煌名字,幾經沉浮之後只剩下一具老舊的軀殼。謝憶綰看得很清楚:皇風沒錢換新設備,沒錢翻新基地,連宿舍的暖氣片都掉了漆;但皇風有一幫忠實到可怕的老粉絲,有一個在賽場上拼命帶隊的隊長田森,還有那個被外界稱為「大師」的寧源。她開始偷偷收購皇風的股份,通過層層代持和殼公司,像蜘蛛織網一樣悄無聲息地把那些散落在外的股權一一收攏。皇風經理還以為遇到了好心的大金主,每次收到謝氏的投資款都笑得合不攏嘴,在辦公室里泡著最好的龍井茶,對電話那頭的聲音畢恭畢敬。他以為謝小姐是看中了皇風的品牌價值,覺得這是一筆潛力股。他不知道謝憶綰看中的從來不是皇風——她看中的是皇風這支戰隊的核心位置,一張可以讓她弟弟名正言順站在聚光燈下的門票。現在,謝氏集團掌控了皇風俱樂部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也就是說,現在的皇風經理已經名存實亡,皇風俱樂部實質上已經成了謝家的產業。而她之所以選擇皇風,原因藏在另一個更深的地方。謝念殊在榮耀里最擅長、也最喜歡的職業,恰好是驅魔師,和寧源、田森同職業。而謝憶綰也深知,踩在巨人肩膀上的道理。
…………
謝念殊清楚姐姐對他的感情。從十二歲那個被吻過眼瞼的夜晚開始,他就再也沒有辦法假裝不知道。可他怎麼辦?他本身是一個溫和的人,不爭不搶——這也是謝憶綰之前說他「不爭氣」的原因。可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他在德國這些年拿下的成就不比任何一個被家族捧在手心的繼承人少——高中跳級,本科全優畢業,歐服天梯排名前十,Nyx的名字在歐洲榮耀圈裡是一塊響噹噹的招牌。但他從不主動向家族邀功,從不把這些成就掛在嘴邊,甚至在被家族安排去德國之後也從不抱怨,只是默默地在每一個領域裡做到最好,然後安靜地等待自己被需要的那一天。
他也清楚他與姐姐之間的那種「關係」並不正確。在外人看來或許是一種不可理喻的病態。可姐姐是他在這個家族裡見過的最有人情味的人。謝家其他長輩對他好嗎?好。但那種好里有太多期許的分量——他必須成為繼承者,他必須對得起謝氏的血脈,他必須是完美的、無可挑剔的、能為家族增添光彩的謝念殊。只有謝憶綰不需要他完美,不需要他為家族增光。她只需要他是他自己——或者,更準確地說,她只需要他是她的。在外界,那些接近他的女人絕大多數都別有所圖——圖他的容貌,圖他的家世,圖他將來可能繼承的資產。有些甚至是他同族的遠親刻意安插到他身邊的,試圖通過這層關係在謝氏內部多分一杯羹。久而久之他愈發厭惡女人。可謝憶綰是個例外,從一開始就是例外。如果說有誰是真心愛他的,那也許只有她了。
他對寧源沒有任何敵意。他看過寧源的比賽錄像——從挑戰賽時期風華散的C4投擲流,到皇風時期此去經年在水下圖里一步步磨出來的策應拉扯,再到路西法那場驚艷全聯盟的墮天使形態。寧源的操作思路和他不同:寧源偏向策應與拉扯,習慣在敵人的火力網中為隊友開闢一條生路;而他更偏向個人英雄主義——正面硬撼、單點突破,用絕對的火力壓制撕裂對方防線。他們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驅魔師,本來可以各走各的路。但在他姐姐看來,寧源就是謝念殊成長路上的眼中釘肉中刺。
姐姐拿起遙控器按了暫停,屏幕上定格在寧源那張清秀的臉上,馬尾扎在腦後,眼神安靜而認真。她伸出手指,用指甲在屏幕上寧源臉部的位置輕輕劃了一個圈,然後轉過頭看向謝念殊。你看這個人——他哪裡比得上你?正面突破能力不如你,關鍵團戰里他敢像你那樣一個人扛住對面三個人的集火嗎?他不敢。他永遠都需要隊友替他分攤傷害,永遠都是躲在陣型後面拉扯來拉扯去,把自己拉扯成了那些粉絲口中的大師。大師?什麼叫大師——掃地焚香的稱號,郭明宇傳下來的榮譽,粉絲喊了幾句,他就真的以為自己配得上了?他舉止優雅,言談舉止得體——寧源這種在媒體前支支吾吾、連句完整話都說不好的,比得上你半分嗎?謝念殊沒有說話。他站在沙發旁邊,雙手垂在身側,看著屏幕上寧源的臉,那隻藍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敵意。謝憶綰把遙控器丟在茶几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領,把領口那粒沒扣好的扣子扣上。「我會讓所有人都知道,」她說,聲音低下來,變成了某種近乎耳語的呢喃,「你才是最好的那個。」
…………
「姐。」謝念殊等她整理完自己的衣領,才終於開口。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與情緒無關的事實,「寧源這個人為人善良。我們必須對他這樣做嗎?」
「小寶啊,」謝憶綰抬起頭看著他,嘴角掛著一個寵溺而無奈的笑,「你這麼善良,遲早是要吃大虧的。」
「那你這讓我拿到那張帳號卡就行了啊,沒必要把人家逼到這個——」他的嘴唇被堵住了。謝憶綰踮起腳尖,一隻手按住他的後頸,嘴唇貼上他的嘴唇。不是蜻蜓點水的那種輕啄,而是帶著一股不容掙扎的力道,把他剩下的半句話壓回了喉嚨深處。她的拇指輕輕按著他的下頜骨,迫使他微微張開嘴。謝念殊的睫毛抖了一下,然後閉上了眼睛。他沒有推開她,也沒有回應她。他只是站在那裡,任她的嘴唇在他唇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緩緩退開。她退開的時候唇角還帶著一絲濕潤的光澤。她舔了舔嘴唇,用拇指替他擦掉嘴角殘留的痕跡,動作溫柔得和剛才判若兩人。「夠不夠?」她歪著頭,嘴角掛著那個他在無數個深夜回想過的笑,「夠不夠讓你乖乖聽姐姐的話?」
…………
溫泉酒店坐落在莽山腳下,四面環山。皇風眾人抵達時已是傍晚,辦好入住之後,南柳青靠在前台旁邊的大理石檯面上,目送寧源和蘇未晞一前一後朝電梯方向走去。他偏過頭,嘴角掛著一個極其滿意的弧度,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聲對身旁的蘇未晞說:「小未晞啊,哥哥就做到這兒了。接下來就要靠你了。」蘇未晞的耳根刷地紅透,紅色從耳垂蔓延到臉頰,再到脖頸,像是被晚霞潑了一身。她低下頭,手指攥著房卡的紙套,紙套被她捏得起了皺。
「這家酒店有溫泉啊。可惜了,我沒有帶泳褲,得在這個商店買一個。」徐匯柳難得一口氣說出這麼多個字,語氣里沒有抱怨,更多是某種樸素的遺憾。站在他旁邊的寧源點了點頭,也正要往商店的方向走。他剛邁出一步,外套的袖子就被輕輕拽住了。那隻手拽得很輕,輕到如果不仔細感覺,可能會以為是風吹動了衣角。但寧源停下了腳步,回過頭。蘇未晞低著頭,臉比剛才從前台走開時更紅了。她舉著一隻手,手裡捏著一個小小的紙袋,紙袋上印著酒店商店的Logo。她的手指微微發抖,紙袋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我……我已經給你買好了……」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說到最後一個字時幾乎是氣聲。
寧源愣住了。紙袋裡是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男式泳褲。除了藍樂樂以外,蘇未晞是第二個給他買衣服的女孩。可就連藍樂樂,也沒有給他買過這樣貼身的衣物。藍樂樂給他買過外套,買過手套,買過冬天戴的圍巾,但從沒有買過泳褲這種東西。而蘇未晞——這個在任何採訪里都不太敢直視他的眼睛、在訓練室給他遞水時總是放在桌角從不遞到手裡的女孩——竟然去酒店商店替他買了一條泳褲。他下意識地接過紙袋,指尖碰到蘇未晞的指尖時,她的手猛地往後縮了一下,像是被燙到了。「謝了。」他的聲音和平常一樣平淡。蘇未晞沒有抬頭,只是微微點了一下下巴,然後轉身快步朝電梯方向走去。她的背影在走廊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浴衣的袖口在她走路時輕輕擺動,露出一小截纖細的手腕。寧源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紙袋,又看了看她的背影,站了片刻,跟了上去。
寧源的尺碼當然是任俊馳告訴蘇未晞的。今天下午在嶽麓書院門口,蘇未晞趁大家都在排隊買票,悄悄走到任俊馳身邊,紅著臉,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才憋出一句「你知道寧源穿多大碼的衣服嗎」。任俊馳當時正在往背包里塞防曬霜,聽到這話手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蘇未晞,這個在皇風待了這麼久的治療選手,用一種過來人的目光打量了她片刻,然後溫和地笑了一下。「他穿M碼,褲子也是M,腰圍大概二尺二。泳褲的話,M就夠了。他喜歡深色的,不要花紋,越簡單越好。商店在一樓電梯左手邊,現在還開著。去吧。」蘇未晞說了聲謝謝,轉身就要走。任俊馳又補了一句:「未晞。」她回過頭。任俊馳把防曬霜放回背包里,拉好拉鏈,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慢慢來,不用急。」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還是那麼溫柔,但目光里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你們倆都是。」蘇未晞的睫毛顫了一下,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唉。愛情啊,竟能使人至此,讓智者愚鈍,使明者盲目;讓膽小之人有勇氣,也會讓勇者變懦夫。任俊馳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電梯門裡,拎起背包朝溫泉區走去,嘴角掛著一個極淡的、看破不說破的弧度。
辦理好入住後,大家紛紛換好泳褲,披著浴巾往溫泉區走。南柳青在溫泉入口處把大家攔下來,用一種「都別跟我搶」的語氣宣布:「這家溫泉泡池特別多,每個人喜歡的水溫不一樣,湊在一起互相遷就反而泡不痛快。我建議各泡各的,誰也別等誰,放鬆最重要。」沈萬河第一個表示贊同,推了推眼鏡說從熱力學角度講每個人體感溫度確實存在顯著差異;南柳青說你就閉嘴吧。何偉堂縮在浴巾里,小聲說了一句「那我泡那個四十度的」,然後裹緊浴巾頭也不回地往最近的池子走過去,走得比平時快了不知多少倍。徐匯柳默默選了一個最偏僻的池子,看起來根本沒打算和任何人碰頭。任俊馳把自己的浴巾疊好放在池邊的石頭上,進了一個靠近出入口的池子——他說那邊離飲水機近,隨時可以補充水分。田森站在入口處沒有立刻進去,他的目光掃過溫泉區內錯落有致的石頭小徑和竹籬笆隔斷,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他選了最靠近角落的一個小池,把自己的浴巾搭在竹籬笆上,慢慢浸入水中。剛泡進去沒多久,沈萬河端著一杯從飲水機那裡倒的冰檸檬水,裹著浴巾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在他旁邊的石頭台子上坐下。南柳青緊隨其後,但沒穿拖鞋——他把拖鞋掉在了路上,赤著腳跳到石頭台子上,被燙得齜牙咧嘴。何偉堂抱著膝蓋縮在池邊的一角,耳朵紅紅的,目光一直往竹林另一邊飄。徐匯柳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靠了過來,沉默地坐在最暗的那塊石頭後面,半個身子藏在竹影里。任俊馳最後到,端著兩杯檸檬水,一杯遞給何偉堂,一杯自己拿在手裡,靠在池邊嘆了口氣。「也不知道未晞那邊怎麼樣了。」他說。
南柳青把雙臂搭在池沿上,仰頭看著頭頂竹葉間漏出的星空。「我跟你們說,我可是把寧源的喜好全透露給未晞了——他不喜歡太花哨的款式,不喜歡別人盯著他看,不喜歡別人在他面前掉眼淚,喝飲料要半糖去冰,吃飯先吃右邊的菜。這些情報換一般人我可不給,也就是看在未晞平時對我還不錯,給她開了個後門。」
「你那個『不錯』指的是她幫你帶了整整一個月的早餐?」沈萬河頭也沒抬。
「那是之一。還有很多其他方面的。」
「比如你遲到的時候她替你簽到,你打模擬器上頭忘記吃飯的時候她幫你打飯。我都記著呢。」
「老沈你適可而止啊。」
田森靠在池壁上,熱水浸到胸口,把他這段時間以來的疲憊一點一點地從骨頭縫裡往外蒸。他閉著眼睛,嘴角卻微微往上彎了一下。「讓她試試也好。寧源這個人——如果有人不主動推他一把,他能在原地站一輩子。只是辛苦未晞了。」
「可不是嘛。」任俊馳用毛巾擦了擦額角的汗,「我告訴她寧源尺碼的時候她臉紅得跟我打比賽連奶十個人不帶停那種紅。她問我泳褲買什麼顏色,我說深色就行。她就在商店裡站了很久——就兩個款,一個黑色一個深灰,她糾結到最後把兩款都買下來了,裝在同一個袋子裡,說讓寧源自己選。」
何偉堂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小聲說:「未晞真的很認真。」
「認真有什麼用。」南柳青把手裡那片被他揉得不成樣子的竹葉彈進水裡,「關鍵是寧源這木頭疙瘩什麼時候能開竅。我可以把情報全告訴你,但寧源這個人——油鹽不進。別人追他是他追別人,他追自己是自己追自己。上次樂樂給他打電話——」
「那是藍樂樂。」田森睜開眼睛,看了南柳青一眼。南柳青立刻舉起雙手做投降狀。「我沒說不合適。我就是說——寧源這種人,你跟他說一百句甜言蜜語不如給他倒一杯溫水。未晞其實挺懂的,你沒發現她從來不跟寧源說那種話嗎?她只在旁邊待著,給他遞水,給他夾菜,走路永遠慢他半個身位。這些事她都做得特別安靜,不擾他。」
「安靜是安靜,但也容易被忽略。」任俊馳把自己那份檸檬水裡的檸檬片用吸管挑出來吃掉,「寧源現在最需要的不是有人在旁邊陪著他,是有人能讓他覺得——自己值得被陪。這才是最難的。」
徐匯柳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從竹林陰影里傳出來,低沉而沙啞,像是石頭在溪底滾動。「寧源不是不懂。他是太懂了,才假裝不懂。」
大家沉默了片刻。溫泉的水汽在竹林間緩緩升騰,把所有人的臉都籠在一層朦朧的白霧裡。遠處隱約能聽到溫泉水流進石臼的叮咚聲,和偶爾傳來的一聲蛙鳴。
「行了,別操心那麼多了。」田森重新閉上眼睛,把頭靠在池沿的石頭枕上,聲音沉而穩,像是在賽場上說出那句「交給你了」時一樣篤定,「寧源有他自己的節奏。」
寧源換好泳褲,披著浴巾沿著石頭小逕往溫泉區深處走。酒店依山而建,溫泉泡池散落在不同高度的山坡上,由蜿蜒的石階和竹籬笆隔開。越往裡走人越少,路燈的光漸漸被竹林吞沒,只剩下每隔幾步一盞的暖黃色地燈。他選的池子是南柳青特意交代過的——竹林最深處、最隱蔽的那個小湯池。池子不大,勉強能容三個人,周圍全是密密匝匝的老竹,竹葉被夜風吹得沙沙響。池水是乳白色的,蒸騰著熱氣和淡淡的礦物味。他裹著浴巾站在池邊試了試水溫,然後慢慢浸入水中。熱水沒過肩膀的那一刻,他輕輕呼了口氣,感覺自己繃了很久的後背肌肉終於鬆開了。
他還沒泡多久,石頭小徑上就傳來很輕的腳步聲。蘇未晞裹著白色浴巾從小徑那頭走過來,手裡端著兩杯飲料。她的頭髮沒有像平時那樣散著,而是用一根髮夾鬆鬆地夾在腦後,露出纖細的後頸和一小截鎖骨。浴巾遮住了大部分身體,只露出一雙勻稱的小腿。她的腳步在看到寧源的那一刻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走到池邊,把其中一杯飲料放在池沿的石頭上。「檸檬水,半糖去冰。」
「……謝謝。」寧源接過杯子喝了一口,然後低下頭把杯子放在石頭上,手指在杯壁上輕輕轉了一圈。蘇未晞解開浴巾搭在旁邊的竹籬笆上,然後小心地踏入池中,在寧源對面的池壁上坐下來。兩個人之間隔了大概兩個人寬的距離,水面上蒸騰的白霧模糊了彼此的輪廓。
「這家酒店不錯。」蘇未晞說。寧源嗯了一聲。風吹過竹林,竹葉沙沙地響了一陣。
「水溫也挺好。」她又說。寧源又嗯了一聲。
蘇未晞把半個下巴沉進水裡,水面上只露出鼻子和眼睛。她的眼睛在溫泉水汽的映襯下格外清亮,像是在湖底浸泡了很久的琉璃。她咬著嘴唇,似乎在給自己做什麼心理建設,然後忽然站起來,趟著水走到寧源旁邊,在他身側的石頭上坐下來。距離縮短了,但還是隔著半臂的間隙。她把手放在水面上,手指輕輕劃著名水的紋路,指尖攪起極細的漣漪。寧源感覺到身邊的動靜,微微側過頭,正好對上她的目光。蘇未晞沒有躲,只是用那雙琉璃般的眼睛看著他,嘴唇翕動著,像是在積攢什麼。她的手在水下悄悄抬起,指尖朝寧源放在石頭上的手背方向移動了一點點,然後停了下來,懸在那裡,像是要碰,又不敢碰。寧源的手就在她手指前方不到一寸的位置。他當然注意到了。他可以往旁邊挪一點,可以站起來說去別的池子泡,可以用最簡短的藉口打破這個氣氛。但他沒有動。他的手指在水面上微微彎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著她。蘇未晞的手收了回去,重新放回水面上,手指輕輕攪動著水紋。
「未晞。」他說。聲音很輕,但在這個安靜的竹林深處,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蘇未晞抬起頭,心跳漏了一拍。寧源很少主動叫她名字。在訓練室里他通常只說「你」或者直接在戰術指令里喊她的ID——儘管蘇未晞的ID也是未晞。在賽場上更是只有「未晞,波動劍封走位」這種乾淨利落的命令。而此刻他說的是「未晞」,沒有任何後綴,沒有任何戰術目的,只是叫她的名字。她的手指在水下攥緊了浴巾的一角。
寧源靠在池壁上,仰起頭,透過竹葉的縫隙看著頭頂那片破碎的星空。夜風穿過竹林,把他散在肩上的頭髮吹得輕輕晃動。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蘇未晞以為那句話不會有下文了。然後他開口了。
「我來給你講一個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