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B市從深秋走進了隆冬,街道兩側的槐樹葉子早已落盡,光禿禿的枝幹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皇風基地門口那面褪色的隊徽已經在施工隊的吊車轟鳴中被小心翼翼地拆下來,裝進木箱,運到了新的地址。舊基地的走廊里再也沒有鍵盤聲,只有搬家公司留下的膠帶痕跡和牆上被撕掉海報後殘留的膠印。而新的基地在B市另一端拔地而起,玻璃幕牆在冬日的陽光下折射出冷峻的光芒。
謝氏如約放出了線索。那些被精心安排在暗處的證據——巷口另一個角度的模糊監控片段、一家深夜營業的便利店店員的口供、那個女人與兩個小混混之間被截獲的通訊記錄片段——像拼圖碎片一樣,被一片一片地、恰到好處地遞到了警方手中。沒有人知道這些證據的來源,沒有人追問為什麼之前找不到的東西忽然就浮出了水面。而誣陷寧源的那個女人,也在這時被警方以涉嫌敲詐勒索和誣告陷害罪拘留。她的供詞裡沒有提到任何人的名字,沒有交代任何背後的指使者,只是承認自己參與了一場仙人跳,承認那天晚上是她故意尖叫引寧源進巷子,承認那兩個小混混和她是一夥的。她沒有報出絲毫有關謝氏的東西。一切在外界看來,仿佛就像一場單純的仙人跳,幾個貪財的小混混想訛一個職業選手的錢,事情敗露後被依法處理。只有少數人知道,這盤棋從一開始就有人在布,每一步都算得精準無比——包括什麼時候該收手,什麼時候該讓棋子沉默。
寧源被洗白了。聯盟官方發布了更正公告,撤銷對寧源的禁賽處分,恢復其在禁賽期間取得的比賽成績和個人榮譽。皇風官博轉發了這條公告,配了一張寧源在賽場上穿著皇風隊服的舊照,沒有多餘的文字,只有一個太陽的emoji。寧源的粉絲們皆大歡喜,奔走相告。那些在他被禁賽期間替他整理時間線、逐幀分析視頻疑點、用各種方式為他發聲的人,終於等到了真相浮出水面。他們把他的照片重新掛上超話首頁,把那條「知名電競選手寧源惡意傷人」的熱搜詞條一條一條地舉報消失。有人把寧源被禁賽那段時間所有替他發過聲的職業選手名單整理成一張長圖,從嘉世到興欣,從韶峰到煙雨,從葉曌到王述擎,從顧知之到夏雲溪——這些人大多和寧源沒有太深的交情,但在那個所有人都在沉默的時刻,他們選擇了開口。這張圖被轉發了無數次,配文只有四個字:感謝發聲。然而公道二字,從來不是一張公告就能還清的。聯盟雖然恢復了寧源的資格,但對謝氏來說,他們的目的早已達到——他們想證明的東西從來不是寧源有罪,而是他可以隨時被輿論裹挾、被規則束縛、被外界的目光撕扯得體無完膚。他們把寧源從神壇上拽下來,踩進泥里,再在他最狼狽的時刻遞上一根看似乾淨的繩子讓他爬出來。而這根繩子的另一端,始終握在謝氏手裡。
寧源在手機上看到了聯盟的公告。他正坐在雲南一座不知名的小鎮車站的長椅上,頭頂是藍得不真實的天。他看完公告,把手機放回口袋,彎腰系好鬆開的鞋帶,然後繼續往前走。他沒有立刻訂回B市的車票。
皇風俱樂部在一個月前就修成了新基地。寧源在新聞上看到過那條消息——皇風俱樂部獲謝氏製藥集團注資,新基地落成,硬體設施全面升級。新聞配圖是一棟極具現代感的建築,玻璃幕牆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正門上方懸掛著嶄新的皇風隊徽,比舊基地那個褪色的版本鮮亮了好幾倍。蘇未晞後來也和他打過視頻電話,把手機舉在身前,一邊走一邊給他直播參觀新基地。鏡頭晃過寬敞明亮的走廊,晃過配置頂級的訓練室——每一台電腦都是最新款,椅子的靠背弧度貼合人體工學設計,牆上掛著巨大的戰術白板,白板上用磁貼排著下一場比賽的首發陣容。她推開一扇又一扇門,給他看新的戰術分析室——裡面有三台專門用來跑數據的伺服器,還有一面牆那麼大的投影屏幕;新的銀裝研發部——現在有專門的研發人員負責日常維護和升級了,沈萬河終於可以專心訓練,不用再熬夜摳數據寫分析了;新的體能訓練室——有專業的體能教練,還有一台看起來就很貴的按摩椅,任俊馳已經霸占了它好幾天;新的保安室——門衛大叔換成了穿制服的安保團隊。食堂也翻新了,窗口變多了,菜品變豐富了,打飯的大姐變成了營養師,每個人的餐盤旁邊都會配一張小卡片,寫著這頓飯的熱量和蛋白質比例。宿舍樓更是比之前高了兩層,每間房都是單人間,窗戶是落地窗,窗簾是遮光的。蘇未晞把鏡頭轉向自己,碎發被走廊的風吹得輕輕晃動,她說寧源你知道嗎,聽說是有一家很大的集團贊助了皇風,好像叫謝氏什麼什麼製藥集團。她的語氣很輕鬆,像是在分享一個好消息。寧源看著屏幕上她身後嶄新的走廊和配置頂級的訓練室,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說挺好。他沒有告訴她,那個「謝氏什麼什麼製藥集團」,就是讓他在過去兩個月里從雲端跌落泥沼的幕後推手。
這兩個月里,寧源一直往南走。他沒有坐飛機,沒有坐高鐵,而是坐了最慢的綠皮火車,一個城市接一個城市地晃蕩。他看過湘西的吊腳樓——那些木製的老房子懸在江邊,腳下的江水碧綠如玉,苗族的阿婆坐在門口繡花,針線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偶爾有船夫撐著竹筏從水面划過,歌聲飄進車窗。他看過黔東南的苗寨——寨子藏在群山深處,吊腳樓依山而建,木頭的顏色被歲月洗成了灰褐。他看過滇東的油菜花海——那些金黃的花朵從山腳一直鋪到天際,風一吹,整片花海都在翻湧。他看過滇池的落日——落日大如圓盤,懸在遠山之上,金光灑在水面上,把整片湖水染成了暗金色,有海鷗在落日餘暉里盤旋鳴叫。他還爬上了玉龍雪山腳下的小鎮,在海拔三千米的地方看了一場雪。他裹著衝鋒衣坐在客棧門口的石階上,雪花一片一片落在他膝蓋上化成水漬,看著雪線以上那些終年不化的冰川在日光下泛著幽藍的光。他想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就好了——沒有賽後採訪的閃光燈,沒有熱搜上觸目驚心的詞條,沒有謝氏集團那些看不見的暗箭,沒有被他連累的隊友,沒有他怎麼也回應不了的感情。他只是一個路過的人,不屬於任何地方,也不需要被任何人期待。
在蘇未晞的指揮下,寧源與藍樂樂的感情也在悄然升溫。他離開B市前,蘇未晞給他下達的那道「每天早晚問候」的指令,一開始他覺得這只是在完成蘇未晞交代的任務。他會在每天早上七八點的時候打開手機,在通訊錄里找到那個備註叫「樂樂」的聯繫人,打上「早安」,然後在晚上十一點左右再打上「晚安」。藍樂樂的回覆永遠很快,有時候是一個表情包,有時候是一句話——「哥你今天吃了什麼」「哥你那邊下雪了嗎」「哥我今天的訓練又被黃少罵了」。他起初只是簡單地回幾句,後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也會主動問她訓練怎麼樣,問她最近有沒有熬夜,問她鄭軒的轉會手續辦下來沒有。他開始習慣在每次回復完她的消息之後多看一眼她的頭像——一隻在窗台上曬太陽的白貓,是藍雨基地樓下那隻流浪貓,她給它取了個名字叫「咕嚕」。他開始習慣在她發了一大串廢話之後回她一個「嗯」再加一個句號,然後她就會發來一個捶打的表情包,說你又敷衍我,但下一次還是會發同樣大串的廢話過來。他不知道這是不是蘇未晞說的「教會他愛人的能力」,他只是覺得,這樣也挺好。
賈玉桐後來單獨約過蘇未晞一次。不是在天台上,不是在小巷子裡,而是在皇風基地附近那家他和寧源去過的小麵館里。賈玉桐點了一碗加豆乾的,蘇未晞點了一碗清湯的。兩個人坐在靠窗的角落,麵湯的熱氣在玻璃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窗外B市的街道人來人往,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裡坐著的是兩個職業選手。
賈玉桐沒有寒暄,開門見山。他問,你對寧源,現在是什麼感覺?
蘇未晞低頭看著碗裡的清湯麵,用筷子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到碗沿上。她認真想了想。然後笑了笑,說,說沒有愛慕之情那是假的。從嘉世訓練室里偷偷看他開始,到皇風宿舍里他敲開她的門說非要我說出來嗎,到後來在賽場上幫他封走位、遞水、夾菜——這些都是真的。但現在來說的話,更像是姐弟吧。
「畢竟他一路走來太苦了。」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她頓了頓,「沒有人教過他該怎麼討女孩子歡心,也不會有人教。他媽媽很早就離開了,父親對他嚴厲得近乎苛刻,後來在Z縣那幾年他就一個人這麼稀里糊塗地活著。他今年才多大?他已經扛了太多不屬於他這個年紀該扛的東西。他不會表達,不是因為不想表達,是因為從來沒有人教過他——喜歡一個人的時候,除了給她買熱粥、幫她打走小混混、在賽場上擋在她前面,還有別的更重要的方式。他不會說那些話,不會做那些事,不是因為他不喜歡,是因為他連『喜歡』這兩個字要用什麼語氣說出口都不知道。所以他不來學的話,那就我來教他吧。」
賈玉桐把面碗放下,看了她很久,然後輕聲說了一句「辛苦你了」。蘇未晞搖搖頭,說不辛苦。「以前我總覺得,喜歡一個人就是和他在一起,讓他只看我一個人。現在我不那麼想了。現在我覺得,能幫他學會怎麼去愛一個人——哪怕那個人不是我——也是一種很好的結局。」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湯,麵湯已經不燙了。
田森給寧源打過一次電話。他在電話里用一種罕見的、帶著些許疲憊的語氣說快放假了,過年了,經理說發過年紅包,讓大家回來。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但寧源在電話這頭聽出了一些不太一樣的東西——那個從來不會對任何人示弱的隊長,似乎也在期盼著什麼。也許是期盼他回來,也許是期盼一切能回到從前。
寧源拖著行李箱站在嶄新的皇風基地面前。玻璃幕牆倒映著冬日灰白的天空,正門上方懸掛著嶄新的隊徽,比舊基地那個褪色的版本鮮亮了好幾倍。門口的保安穿著整齊的制服,出入需要刷卡,訪客需要登記,不再是以前那個隨便誰都能推門進去的老舊小樓。他不禁有些感慨——他剛來時,皇風還在用十年前就用上的舊樓。暖氣片掉了漆,窗戶框上起泡的綠漆斑駁龜裂,訓練室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任俊馳會在飲水機旁邊放一排一次性紙杯,何偉堂偷偷把早餐的豆漿藏在顯示器後面。那時候沈萬河既要訓練又要幫裝備部摳銀武數據,常常在筆記本上寫滿兩頁公式之後還要去戰術分析室幫忙拉表格,累得在訓練椅上睡著。那時候整個皇風沒有專門的教練團隊,田森既是隊長又是半個教練,每次比賽前親自畫戰術圖,畫完之後自己去打頭陣。那時候皇風的銀裝研發進度在聯盟里幾乎墊底,寧源的風華散全身只有銀武和靴子兩件銀色裝備,不是他不想要,而是材料儲備實在支持不了再配一套滿配銀裝。但現在皇風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寧源腦海里沒由來地冒出一個想法:如果就這樣離開皇風,也算對得起老郭了吧?郭明宇把此去經年留給他的時候,皇風還是一支連季後賽都進不去的隊伍。他帶著這張帳號卡從挑戰賽打進職業聯賽,從擂台賽一穿三到團隊賽擊敗藍雨,從被全場喊「大師」到用路西法在喻文州面前拿下MVP。他已經把掃地焚香的精神用另一種方式延續了下來——不是用那張卡,而是用他這個人。如果現在離開,把此去經年交給下一個有能力的人,也算完成了老郭交給他的任務。這個念頭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像是這兩個月的旅途給他注入了一劑冷靜的清醒劑。他站在皇風新基地門口,看著玻璃幕牆上倒映的自己,覺得這個想法似乎又有些荒唐。
蘇未晞沖寧源搖了搖手。她從玻璃門裡跑出來,身上穿著那套新的隊服——立領拉鏈長袖外套,黃黑撞色,袖口印著皇風隊徽。她的碎發被風吹得往眼角掃,但她沒有去攏,只是朝他揮手,臉上帶著一種他很久沒見過的笑容。寧源看著她朝自己跑來,然後搖了搖頭。他怎麼可以有這種想法?皇風裡有那麼多難以放棄的回憶——田森在他趴在鍵盤上時第一個推開艙門而不是繼續打完比賽;南柳青在門口蹲著給他講江湖上那些仙人跳的破事,講到嗓子都幹了;任俊馳每天給他倒七分滿的溫水放在桌角;何偉堂在他自暴自棄時小聲說反正就是你已經盡力了;徐匯柳沉默地把紫菜蛋花湯放在他手邊,自己什麼都沒喝;沈萬河把數據分析塞進門縫。還有蘇未晞。她追出來朝他揮手,碎發被風吹亂,笑容比新基地的玻璃幕牆還亮。他捨不得離開。
蘇未晞跑到他面前,接過他手裡的行李箱拉杆,帶著他走進新的基地。大廳挑高足有八米,天花板上懸掛著皇風隊徽的巨型吊燈,地面是大理石的,光潔得能照見人影。她拉著他穿過走廊,訓練室的門開著,裡面空無一人——大家都回家過年了,年後才會回來。她推開宿舍區的門,沿著寬敞的新走廊走到最裡面那扇門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房卡,滴的一聲刷開。「這是你的新房間,比之前那個大多了。」她推開門,把房卡插進取電槽,房間裡的燈自動亮起。
單人床比之前那張寬了一截,床墊厚實而有彈性,被褥疊得整整齊齊。落地窗正對著基地後面的小花園,窗簾是深灰色的遮光布。書桌比以前那張大了將近一倍,桌上擺著一台新的顯示器,旁邊擱著一盆多肉——任俊馳放的。蘇未晞走過去拉開衣櫃的門,裡面已經掛了幾件新的日常訓練服,都是寧源的尺碼。而沙發上整整齊齊地擺著兩套新的隊服。
蘇未晞說俱樂部的投資方發生了變化,所以隊服、定妝照什麼的都要拍新的了,原定計劃是過年早回來幾天就拍。聯盟現在對寧源的禁賽要求也已經解除了,她說到這件事的時候語氣輕快了許多。之前聯盟考慮到這件事對社會產生了不良影響,曾一度打算取消寧源當賽季評優的資格。但後來真相浮出水面,聯盟也恢復了寧源的資格。她說完這些,從沙發上拿起那套新隊服遞到寧源手裡。
寧源打開自己的隊服。版型是立領拉鏈長袖外套,正面印有「HUANG FENG」字樣,搭配兩處贊助商標識與拉鏈口袋。衣身側面有黑色拼接與斜向線條;背面為簡潔的純黃色設計。
左胸位置印有藍底的XIE NATURAL MED標識,搭配十字與綠葉圖案,是偏向醫療與健康類的贊助設計,這個應該就是謝氏集團的標誌。右胸位置則是紫黑漸變的NEXUS GEAR品牌標,帶有科技感的線條設計,還是之前的電子設備公司的贊助。袖口印有小型隊徽,整體利落幹練。
他抖開衣服,看到帽兜的設計。帽兜邊緣有一圈極細的黃線收邊,內側襯著一層柔軟而透氣的黑色里襯,翻過來能看到邊緣還縫著一行極小的字:FENG YUAN。不是印刷,是刺繡,針腳細密工整,像是怕這個兜帽翻起來的時候主人會忘記自己是誰。他把隊服翻轉過來,背面在純黃色的底色上,赫然印著他自己的ID。不是此去經年,不是風華散,不是路西法,而是他的名字——NingYuan。
蘇未晞在旁邊說,這個新隊服對不同人有不同的適配。比如寧源的加了兜帽,何偉堂的衣服除袖子外比常規尺碼更大一些,方便他縮在椅子裡打比賽時能把自己裹得更嚴實。她自己的則是袖子比較長,但中間的衣身更短,方便在比賽時手腕靈活操作鍵盤。徐匯柳的肩寬被放大了半碼,沈萬河的衣領內側多縫了一層極薄的絨布——因為他長時間低頭記筆記,後頸容易受涼。任俊馳的外套內側多了一個隱藏口袋,專門用來放創可貼等小物品。田森的隊服在肘部做了加厚處理。
隨後蘇未晞拉著寧源的手一路穿過走廊,推開會議室的門。新會議室比以前大了不止一倍,落地窗正對著基地後面的小花園,冬天的陽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層淡金色的薄紗。橢圓形的會議桌能坐下至少二十個人,桌面上嵌著充電插口和可升降的顯示屏,牆角擺著幾盆任俊馳新養的多肉。大家都坐在裡面,圍了大半個桌子。見寧源進來,紛紛抬頭招呼,七嘴八舌地問話聲混在一起。南柳青第一個站起來,把手裡那顆一直沒點的煙夾在耳朵後面,大著嗓門問寧源你去哪玩了,這麼久才回來是不是在路上撿了個妹妹。任俊馳端著一杯熱茶遞過來,笑眯眯地問路上有沒有吃好。何偉堂縮在椅子裡耳朵紅紅的,小聲說那個零食好不好吃,我又買了新的放在你房間的零食櫃裡了。徐匯柳沒有說話,只是把椅子往旁邊挪了挪,給寧源空出一個座位,給他倒了杯熱水放在桌上,動作乾淨利落。沈萬河推了推眼鏡,手裡翻著他的筆記本說,我已經把你這段時間缺席的比賽數據整理好了,等你有空可以看一下。蘇未晞在寧源旁邊坐下來,手裡端著一杯白水,沒有說話,只是和他一起看著大家。
會議室的門再次被推開。經理拿著一摞紅包走了進來,紅包鼓鼓囊囊的,疊在他手裡像一摞磚。他臉上掛著那個熟悉的笑容——熱情、客氣、拿捏得恰到好處。他邊走邊用那種和過年氣氛十分搭配的喜慶語氣說著「大家都辛苦了這一年,過年的紅包少不了」,然後一個一個把紅包發到每個人手裡。發到寧源面前時,他多停了一下,笑著多說了句「寧源回來啦,辛苦了」,寧源接過紅包點了點頭。但經理沒有直接坐下來。他把最後一封紅包放在桌上,然後轉身朝門口招了招手。
「對了,給大家介紹一下新成員——以後會和大家一起並肩作戰。來,快進來。」
一個少年從門外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款大衣,沒有穿隊服。烏黑長髮大半向後挽束成鬆散的髮髻,額前散落的碎發斜斜跨過眉眼。那雙異瞳——左黑右藍——在會議室的燈光下格外分明。他站在會議室前,雙手垂在身側,站得筆直,目光不卑不亢地掃過在場所有人,最後在寧源臉上多停了一下,然後收回。
「我叫謝念殊,十九歲。之前在德國玩過一段時間榮耀,職業是驅魔師。接下來就要和大家並肩作戰了」
何偉堂的嘴唇動了動,南柳青把耳朵後面那顆煙取下來放在桌上,緩緩坐直了身體。任俊馳端著水杯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後輕輕把杯子放在桌上,轉頭看向田森。沈萬河下意識地去推眼鏡,手指推到鼻樑前才發現眼鏡上並沒有需要推的部分。徐匯柳的筷子懸在半空中,不動了。蘇未晞的目光從謝念殊胸口的XIE NATURAL MED標識上掃過,又落在他那雙異瞳。
田森一言不發。他坐在會議桌最靠里的那把椅子上——那是隊長的位置,不管會議室換了多少次,那把椅子永遠在最裡面。他的雙手交疊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比平時任何一次戰術會議都要直。他看著那個站在會議室前的少年,看到他那隻冰藍色的眼睛在燈光下微微轉動,看到他站姿筆直而平靜,看到經理在旁邊搓著手滿臉期待。左胸位置的贊助商標識——XIE NATURAL MED——和謝念殊的姓氏一樣,不是巧合。新基地、新設備、新隊服,教練團隊、技術分析部門、銀裝研發部、保安隊一應俱全,寧源被禁賽後的一系列變故忽然串聯成一條完整的鏈,而這條鏈的終端,就站在他面前。
眼前這個十九歲的少年,驅魔師,此去經年的下一任操作者,謝氏集團的嫡系。
田森在心裡默默感嘆:終究還是走了郭明宇前輩的老路了嗎?郭明宇把掃地焚香交給他的時候,大概也是這樣的心情——知道有人會來接替,知道隊伍要繼續往前走,但交出那張卡的那一刻,還是會覺得自己的時間到了。他在皇風待了夠長的時間,從接手掃地焚香的第一天起就在等這一天。他知道自己的職業生涯正在慢慢走向終點——手速還在,但反應速度不如從前的巔峰期,肩傷和腰傷也需要越來越長的恢復時間。只是他沒有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也沒有想到來接替的人,不姓寧,而是姓謝。
田森緩緩站了起來。他的身影在落地窗前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蓋住了半張會議桌。會議桌兩側的隊友們都抬起頭看著他——南柳青把煙握在手心裡,煙紙被捏得起了皺。任俊馳的嘴唇翕動著,水杯握在手裡微微發顫。何偉堂把耳機摘下來了,這是他第一次在公共場合主動摘下耳機。徐匯柳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緩緩收攏,握成拳頭,指節泛白。沈萬河的雙手從鍵盤上移開,交疊在桌上,推了推眼鏡。蘇未晞抿著嘴唇,低下頭,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衣角,指節微微發白。「經理,我知道了。」田森的聲音還是那樣沉穩,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就寫好的事實,「我會把掃地焚香交給——」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經理用一種極其自然的、像是在糾正一個無關緊要的口誤的語氣打斷了他。「田隊誤會了。謝念殊選手會接手的是此去經年的帳號卡——希望小源積極配合,儘快完成交接手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