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寧源。何偉堂的耳機線還垂在胸前輕輕搖晃,任俊馳端著水杯的手懸在半空中忘了放下,南柳青把手裡的煙盒捏得變了形,徐匯柳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緩緩收攏成拳。蘇未晞站在寧源身側,嘴唇緊緊抿著,目光在寧源和謝念殊之間快速切換。
寧源低頭看著手中的帳號卡。此去經年,黑色的卡面上印著驅魔師的職業圖標,邊緣已經被磨得微微發亮。這張卡跟了他多久?從Z縣那個破網吧里老郭把它和一封信一起留在桌上開始,到嘉世挑戰賽的每一個深夜,到皇風擂台賽上的一穿三,到鐵達尼號上跳下去嘲諷百花五人,到水下特訓時在水底反覆練習側身滑步接轉身符紙投擲的那些凌晨。這張卡從來沒有離開過他。他忽然捂住了頭,手指插進額前的碎發里,肩膀開始劇烈顫抖。然後他抬起頭,發出了一陣笑聲——不是平日裡那種淡淡的、嘴角彎一下就算笑過的弧度,也不是他在蘇未晞表白時那種陰沉而歇斯底里的狂笑。這笑聲里有一種被逼到絕境之後爆發出的憤怒,像一頭被鐵鏈拴了太久的困獸終於露出了獠牙。
「哈哈哈——哈哈哈——」他的笑聲在安靜的會議室里迴蕩,震得何偉堂的耳機從脖子上滑下來掉在桌上。他笑夠了,把帳號卡往桌上一拍,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雙手撐在會議桌邊緣,身體前傾,直視著站在桌對面的謝念殊。「憑什麼?我憑什麼把帳號卡給他?這張卡是老郭給我的——是郭明宇,是掃地焚香的第一任操作者,是皇風的初代隊長!他欠著一百多網費不還,非要拉我打五十塊錢一局的單挑,然後把他大半輩子最值錢的東西留給我!這張卡是我帶進俱樂部的,是我用挑戰賽冠軍帶進來的,是我一場一場比賽打下來的!憑什麼讓一個半路來的人接手此去經年?有本事你就堂堂正正擊敗我,從我手裡拿走此去經年!」
謝念殊沒有氣惱。他站在原地,雙手依舊垂在身側,那雙異瞳——左黑右藍——平靜地看著寧源。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是剛才那些話不是衝著他吼的,而是窗外吹過了一陣風。他在國外這些年見過太多這樣的場面——被收購的公司創始人在會議室里拍桌子,被替換的選手在訓練室門口罵街,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值得更好的結局。他早就習慣了。他不相信那些被稱為「人情味」的東西,那些東西太脆弱,太容易被時間消磨。感情會變質,信任會磨損,但利益不會——利益是精確的、可量化的、永不背叛的砝碼。你給一個人足夠的錢,他就會做足夠的事。你給一支戰隊足夠的資源,它就會打出足夠的成績。這就是他相信的規則。
「我知道。」謝念殊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語調平緩,像是在陳述一份數據分析報告,「謝氏做的一些事可能讓你不滿。這樣吧,我知道你過去的生活——從Z縣網吧打工開始,到嘉世挑戰賽,到皇風。作為補償,想要多少錢,自己說。」
他往前走了兩步,走到寧源身邊,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寧源的肩膀。這個動作沒有任何挑釁的意味——指尖落在肩頭的力道不重,節奏也不快,像是在安撫一頭髮怒的野獸。但蘇未晞一把拍開了他的手,手掌擊在謝念殊的手背上,發出一聲脆響。
「別用你的臭手碰寧源!」蘇未晞從旁邊衝過來,整個人擋在寧源身前。她的碎發從耳後滑下來遮住了半邊臉,那雙平時總是安靜垂著的眼睛此刻像被點燃了一樣,「有些東西不是金錢能夠衡量的!你這種人根本不會懂——你以為所有東西都能用錢買到嗎?他在這張卡上花的時間、他在這支隊伍里付出的感情、他為了贏一場比賽把自己累到趴在鍵盤上——這些你能用錢買嗎?」
空氣驟然冷了下來。任俊馳把水杯輕輕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的聲音在這片寂靜里格外清晰。南柳青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在胸口,嘴角那個平時掛著的笑已經完全消失了。何偉堂縮在椅子裡,手指緊緊攥著耳機線,耳朵紅得發紫,但這一次他沒有低頭——他盯著謝念殊,用一種連他自己大概都沒意識到的、近乎憤怒的目光。徐匯柳沉默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寧源身後,雙手垂在身側,沒有說一句話,但那個站位的含義不言自明。沈萬河把筆記本合上了,摘下眼鏡仔細地擦拭著鏡片,這個動作他只有在需要冷靜思考的時候才會做。
田森從會議桌最裡面的那把椅子上站起來。他看著經理,聲音還是那樣沉穩,但每個字都像是被壓了很重的分量。「經理——這樣不好吧。」他的目光在經理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轉向謝念殊,又轉回經理。他沒有說更多,但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已經比任何長篇大論都更重。
經理的臉色變了變,他往前邁了一步,伸手指著寧源,聲音尖銳得幾乎破音:「寧源!我告訴你——我這是向你通知,不是商量!在你把帳號卡帶進俱樂部、簽下合同、用俱樂部的材料裝備時,帳號卡的歸屬權就已經屬於了俱樂部!這不是你的私人財產,這是皇風戰隊的資產!」
謝念殊抬起一隻手,示意經理不要再說了。經理張了張嘴,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鵝,把接下來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謝念殊把手放下來,重新看向寧源。他的目光依舊平靜,但他接下來說的話,比經理剛才所有歇斯底里的吼叫都更有分量。
「寧源,我知道,我姐做的一些事確實不對。但這並不代表我就沒辦法拿到此去經年的帳號卡。我有一萬種方法拿走——合同條款、聯盟仲裁、甚至最簡單的:在你下一場比賽之前,直接把帳號卡的登錄密碼重置。但我並不想和你鬧僵。」
「你的比賽我全看了,從嘉世開始到現在。此去經年走的是全能路線,符籙與近戰兼顧——這也是我執意要此去經年的原因。掃地焚香現在是以近戰流為主,而虛空戰隊的青之軀更是近戰中的近戰。只有此去經年,是真正意義上把符籙控制和近戰魂御結合在一起的帳號。我需要它,不是因為它叫此去經年,是因為它的技能加點和裝備屬性最適配我的打法。」
他停了一下,把手收回身側。他的聲音始終平穩,但接下來的這段話說得比之前更慢了些,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重量。
「更何況——我研究過你。你真正的潛能,不是驅魔師的正面操作,而是你那天馬行空的想像力所催生出的戰術。C4投擲流、墮天使形態的死亡之門、鐵達尼號上跳海嘲諷百花五人——這些不是靠手速打出來的,是靠你的腦子想出來的。說實話,我很討厭你的性格,躲在女人身後,優柔寡斷,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利索。」他的目光在蘇未晞臉上掃過,又落回寧源臉上,「但你確實有我做不到的地方。所以,我更想邀請你做皇風戰隊真正的指揮位置——不是像以前那樣一邊操作此去經年一邊指揮,而是全職指揮。這也是我為什麼強迫自己和你好好說話的原因。」
寧源聽完這段話,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撐在桌沿上,手指微微彎曲,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他低著頭,馬尾從肩側滑下來遮住了半邊臉,看不清表情。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地刺向謝念殊。
「謝氏製藥集團——那麼大的產業,為什麼偏偏要和我搶一張帳號卡?你在國外打比賽,你有你自己的帳號,你把你的帳號買回來不行嗎?」
「要怪就怪你的名氣實在太大,被我姐盯上了。」謝念殊面無表情,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樹大招風。我愛莫能助。」
「呵哈哈——呵哈哈哈哈!」寧源忽然笑了起來。不是剛才那種憤怒的笑,而是一種自嘲的、苦澀的、像是終於看清了什麼的笑。他笑完之後直起身,一把拽住了謝念殊的衣領。謝念殊的領口被扯得變了形,但他沒有後退,也沒有掙扎,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用一種近乎審視的目光看著寧源的眼睛。「你的意思是,這是我的錯了?」
眾人看局勢不對,南柳青第一個站起來想拉開寧源。任俊馳也趕緊放下水杯。但他們剛往前邁了一步,就聽到謝念殊輕飄飄地說出了一句話。
「寧源,在十二歲時於B市三甲醫院檢查出患有重度抑鬱症,有人格分裂傾向,但沒有進一步排查。敬酒不吃吃罰酒——我說的對嗎?」
寧源的手指僵住了。他抓著謝念殊衣領的手還懸在半空中,但力道已經鬆了。他十二歲那年,確實在B市某家醫院做過一次心理檢查。那時候母親剛離開不久,父親變得更加沉默而嚴苛,他在學校里一整天不說一句話,晚上一個人坐在黑暗裡發呆,腦子裡有另一個聲音在和他對話。賈玉桐覺得不對勁,帶他去了醫院,他在一間白色的小房間裡填了很長的問卷,然後被一個戴著眼鏡的女醫生問了很久的話。檢查結果他不知道——賈玉桐沒有告訴他。他後來問過賈玉桐,賈玉桐幫他查過那份病歷,告訴他檢查結果是「輕微情緒障礙,無需藥物治療,建議加強戶外運動」。他信了。但賈玉桐從來沒有告訴過他,那份病歷是他自己偽造的——真正的病歷上,寫的是另一個結論。
「騙人的吧?」寧源的聲音有些發抖,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近乎求救的茫然,「你造謠要有個限度吧?」
謝念殊微微一笑。那個笑容在他清冷的面容上綻開,沒有半分溫度,卻也不像是惡意的嘲諷,更像是一個看破了一切的人在面對一個還蒙在鼓裡的人時流露出的無奈。「眼見並非為實。非要我說出來那天是誰和你去的醫院嗎?」
寧源陷入了沉默。他是真的不知道這件事。賈玉桐——那個從小學就和他形影不離的人,那個在他被父親打罵時替他寫作業的人,那個在Z縣網吧和他一起研究銀武的人,那個在皇風打微草之前從微草跑過來給他送情報的人,那個在他把自己鎖在房間裡時一腳一腳踹開門的人。他為什麼要在這種事情上撒謊?他為什麼要瞞著他?寧源的手從謝念殊的衣領上滑落,整個人踉蹌後退了半步,然後癱坐在椅子上。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發抖。
謝念殊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領,手指從領口撫平到衣襟,動作不緊不慢。他低頭看著坐在椅子上的寧源,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比之前輕了一些,但仍然不帶太多情感。
「我說過,我有一萬種辦法。況且——你說的那麼好聽,但實際上你不也已經發現了,皇風戰隊缺一個真正的突破手。要不然,你沒必要用其他職業,不是嗎?」
寧源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此去經年的帳號卡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摩挲著卡面的邊緣。
「你知道此去經年的來歷嗎?」他忽然問。
「我不關心。」謝念殊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我只是要一張足夠有名氣和強度的帳號卡。」
「你那麼咄咄逼人幹什麼?」蘇未晞的聲音從旁邊響起。她站在寧源身側,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節發白,但她直視謝念殊的目光沒有退縮。謝念殊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這裡沒有你說話的份。在我眼裡,你就是皇風戰隊裡最大的破綻。就算最近確實有進步,但沒有帶領隊伍勝利算什麼?你從來沒有做過一場比賽的勝負手——你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嗎?」
蘇未晞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謝念殊的話像一把刀,精準地刺入了她心裡最脆弱的地方。她想起百花那一場之後她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的裂縫,想起寧源蹲在她面前說非要我說出來嗎,想起她用波動三疊浪封住白庶和賈玉桐的支援路線卻還是在最關鍵的時刻被獨活和飛刀劍逼退。她確實進步了,她確實比以前更自信了,但謝念殊說得對——她從來沒有做過一場比賽的勝負手。她只是皇風這台機器里一顆兢兢業業的齒輪,從未成為過推動整台機器轉向的那隻手。她只能狠狠地瞪著謝念殊,眼眶微微泛紅,但這一次她沒有讓自己後退半步。
「這些話我也是對你們說的。」謝念殊轉過身,目光從蘇未晞身上移開,掃過在場所有人。何偉堂在他的目光下縮了一下脖子,但隨即又抬起了頭。任俊馳把水杯握得更緊了些。徐匯柳沉默地站在寧源身後,始終沒有移開腳步。沈萬河重新戴上眼鏡,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下了幾行字,沒有人知道他在寫什麼。南柳青雙臂交叉,嘴角掛著一個冷冽的弧度。謝念殊把每個人的反應都看在眼裡,然後緩緩說道:「我不在乎你們看我的眼光,也不在乎你們會對我做什麼。我只是要一支戰隊——一支能拿下冠軍的戰隊。你們有什麼不滿,我可以給你們錢。我只需要你們給我好好打。」
「呵呵——我是看明白了。」南柳青從人群中站了出來,把手裡那顆被他捏得變了形的煙盒往桌上一扔,雙手插在口袋裡,用一種極其不屑的語氣說道,「你其實是想吞併皇風戰隊吧?我告訴你,這不可能——」
「不可能?」謝念殊忽然打斷了他,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鋒利的冷意,「有什麼不可能?你們現在是不是不知道——謝氏現在占了皇風俱樂部多少股份吧?」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南柳青的嘴還張著,但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任俊馳低下頭,手指輕輕摩挲著水杯的邊緣。何偉堂的耳機從脖子上滑下來掉在桌上,他沒有去撿。徐匯柳沉默地看著地面,像是在數地板上的紋路。沈萬河推了推眼鏡,低下頭合上了筆記本。田森站在會議桌盡頭,雙手交疊在身前,他的目光落在那個嶄新的皇風隊徽上——左胸位置,XIE NATURAL MED。他早就注意到了,從謝念殊推門進來的那一刻,從隊服發下來的時候,從新基地破土動工的那天起。他只是不願意說破。
寧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拿起桌上那張此去經年的帳號卡,手指在卡面上輕輕划過,然後轉過身,面對謝念殊。他的臉上已經沒有憤怒,沒有自嘲,沒有剛才那種被逼到絕境的歇斯底里。他只是很平靜地把帳號卡遞了出去。
「拿去吧。這是此去經年的帳號卡。這張卡是我師傅留給我的。」
謝念殊伸手去接。他的指尖觸碰到卡面的那一瞬,寧源看到他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然後謝念殊垂下眼睫,用極輕的聲音說了一句:「那可真是抱歉呢。」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那個弧度和他之前面對經理時的禮貌微笑沒有任何區別——沒有溫度,沒有歉意,只是在適當的時候說了適當的話。這是他在國外這些年學會的社交規則:當別人把珍貴的東西交到你手上時,你應該說一句抱歉,哪怕你並不真的感到抱歉。他確實不感到抱歉。在他的世界裡,資源從來都是靠爭取來的,不是靠謙讓來的。感情上的愧疚是一種多餘的、無效的情緒,它既不能幫你贏下比賽,也不能幫你掌控局面。
「但是。」寧源忽然收回了手,把帳號卡重新握在手心裡。他抬起頭,直視著謝念殊那雙異瞳,目光平靜而堅定,「你必須向我證明你有使用這張帳號卡的資格和實力。」
謝念殊看著寧源收回的手,沒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他微微歪了一下頭,那隻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若有若無的光——不是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種被挑戰之後才會被點燃的、真正的興趣。「這好說。」他伸出手,從寧源手中接過此去經年的帳號卡。這一次他的動作比之前更慢了,指尖從卡面上划過,像是終於得到了一件期待已久的藏品。然後他抬起頭,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那個弧度和他剛才所有的微笑都不一樣——不是禮貌,不是敷衍,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期待。「希望你待會兒不要讓我失望就是。」
眾人從會議室移步到訓練室。新訓練室比舊基地的寬敞了不止一倍,落地窗外是基地後面的小花園,冬天的陽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淡金色的薄紗。每台電腦都是最新款,顯示器大得能鋪滿整張桌面,主機的風扇幾乎聽不到任何噪音。椅子是人體工學的,靠背弧度可以調節,扶手高度也能根據每個人的習慣定製。牆上掛著巨大的戰術白板,旁邊是一整面投影牆,可以同時顯示多場比賽的實時數據。但寧源此刻沒有心情看這些。他走到訓練室中央的那排電腦前,拉開一張椅子坐下。椅子很舒服,比他以前坐的那張舊椅子好太多,但他沒有任何心情去感受。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然後把那張田森借給他的掃地焚香帳號卡插入讀卡器中。
還是——要走到這一步了嗎?屏幕亮起來,掃地焚香的角色出現在登錄界面上。驅魔師的板甲在虛擬光影中泛著暗沉的光澤,戰鐮橫在身前,鐮刃上的紋路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寧源把雙手放在鍵盤和滑鼠上,閉上眼睛,讓自己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然後他睜開眼,看向坐在對面那台電腦前的謝念殊。謝念殊已經把此去經年插入了讀卡器。屏幕上的驅魔師一襲白袍,戰鐮上符光流轉——那是寧源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角色。
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