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念殊十二歲那年秋天,被家族送去德國。柏林秋天的陽光和B市不一樣,B市的秋天乾燥而清冽,陽光薄而脆,照在皇風基地舊樓起泡的綠漆窗框上會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光。柏林秋天,陽光是冷白色的,從布蘭登堡門上方灑下來照在菩提樹下大街的石板路上,反光刺得人眼睛發酸。他坐在那輛黑色奔馳的后座上,看著窗外陌生的建築和街道,手指無意識地摸著脖子上那條謝憶綰給他織的圍巾——深灰色的,沒有任何花紋,她說是第一次織所以織得太寬了。他說沒關係,正好可以遮住半張臉。他那時候還不知道,接下來很多年裡,這條圍巾會是唯一一件能讓他想起「家」這個字眼的東西。
剛到德國那段時間,家族的電話每周都會準時打來。接電話的人是他的隨行管家,一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永遠戴著白手套的中年男人。每次電話接通,管家都會先畢恭畢敬地匯報這一周的情況——少爺的語言課程進展順利,少爺的馬術教練稱讚他的平衡感,少爺在學校的數學考試拿了滿分,少爺適應得很好。然後把話筒遞給他。電話那頭有時候是父親,有時候是家族的長輩,偶爾也會是謝憶綰——她總是最後一個接過話筒,聲音壓得很低,問他吃得好不好,有沒有交到新朋友,德國的冬天冷不冷,那條圍巾還戴著嗎。他一一回答,聲音平靜而溫和,和他在所有人面前一樣。掛掉電話之後,他會走到公寓陽台上坐很久,看著樓下那片不屬於他的城市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心裡空落落的。
後來電話越來越少。不是管家不打,是對面接的人越來越敷衍。從每周一次變成每月一次,從每次聊很久變成匆忙幾句就掛斷。管家依然每周向家族匯報,但謝念殊能感覺到那些匯報正在從「必須關注的重要事項」變成「走個流程的例行公事」。他在學校里拿了德語演講比賽第一名,他把歐服排名打到了前五十,他被邀請參加慕尼黑U14榮耀精英賽並拿了冠軍,這些消息傳回家族的時候,收到的回覆從「很好,繼續努力」變成了「知道了」,再後來變成管家轉述的一句「家裡知道了」。他以為是自己玩榮耀的緣故,於是離開了賽場。
他十五歲那年冬天,從父親打來的最後一通電話里聽到了一個名字。「你姐姐謝憶綰,最近在集團里表現很不錯。」父親的語氣里有他從沒在自己身上感受過的驕傲,那種驕傲不需要通過「你的成績很好」來表達,它藏在語調的每一個起伏里,藏在他反覆提起謝憶綰名字的頻率里,藏在他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讓他放心託付家族事業的繼承人時如釋重負的嘆息里。謝念殊握著話筒安靜地聽完,說了句「那太好了」,語氣溫和而真誠。掛掉電話之後他一個人坐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著柏林冬天的第一場雪從鉛灰色的天空緩緩飄落。那條深灰色的圍巾搭在椅子扶手上,他伸手把它拿過來圍在脖子上,把半張臉埋進柔軟的毛線里。姐姐被認可了,他為她感到高興,但心裡有一個很小的聲音在問——那我呢?他從來沒有問出口。他的性格里沒有「爭」的基因——不是軟弱,是從小被教育出來的教養。一個合格的繼承人應該喜怒不形於色,應該在長輩需要的時候挺身而出,在不需要的時候安靜退場。他從小就學會了這項技能,所以當家族的注意力開始從柏林轉向B市,從謝念殊轉向謝憶綰時,他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他只是繼續上學,繼續打榮耀,繼續在那個不屬於他的城市裡過著被安排好的生活。
十六歲那年他徹底意識到,家族的中心已經從他身上轉移到了謝憶綰身上。那年春節他一個人留在柏林。管家請了假回國過年,整棟公寓只剩他一個人。他自己煮了速凍水餃,打開筆記本電腦看國內榮耀聯賽的轉播。畫面上正好是皇風戰隊的比賽,掃地焚香在擂台上揮鐮斬落對手,解說激動地喊著呂良的名字,彈幕上刷滿了「掃地焚香牛逼」「皇風永不放棄」。他看著屏幕里那尊穿著板甲的驅魔師在掌聲中退場,忽然覺得這個職業很好——驅魔師,用符紙與鐮刀為自己和隊友開闢道路的人。不需要站在聚光燈最中央,但每一次出手都至關重要。他打開榮耀客戶端,創建了自己的第一個驅魔師角色。從那天起,他每天在電腦前泡到凌晨。——若是巔峰留不住,那就重走來時路。他用那套後來被外界評價為「華麗而炫耀」的打法從底層一路殺到頂尖。他的強勢突破風格就是在那個時候定型的——不是因為他喜歡進攻,而是因為他習慣了只能靠自己。每一刀都必須打到最致命的位置,每一張符紙都必須卡在最精準的時機。他在歐服再次打出名氣之後,有一些歐洲戰隊通過中間人輾轉聯繫到他,問他要不要考慮去打職業。他把那些邀請郵件一封一封地看完,然後一封一封地刪掉,一封也沒有回覆。他知道自己終究要回國,不是因為想回去,而是因為謝憶綰在那裡。她是他在這個冷漠的家族裡唯一還能感受到溫暖的人,儘管那種溫暖已經隨著時間推移變得越來越燙、越來越讓人喘不過氣,但他還是想要回去。至少她還需要他。
同年年他無意間在社交平台上看到了謝憶綰的一條動態。不是她發的,是別人轉發的——謝氏集團長女謝憶綰出席某商業峰會,照片裡她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墨綠色西裝,站在一群中年男人中間,神情從容而篤定,嘴角掛著那個他在無數個深夜回想過的弧度。評論區有人說她「手段狠辣」,有人說她「雷厲風行」,還有人說她是「謝氏集團百年難遇的商業奇才」。他把那張照片放大,看著她眼角的細紋——她比以前更疲憊了,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芒比他記憶中任何時候都更亮。他關掉手機,走到陽台上。柏林秋天的晚風裹挾著涼意灌進他的領口,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已經比記憶中的大了許多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手背上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這雙手在榮耀里操控驅魔師揮鐮斬落對手時從來不抖,但此刻它們搭在陽台欄杆上,被夜風吹得微微泛涼。他忽然想明白了:姐姐不需要他了。不是那種「我不愛你了」的不需要,而是她已經在商業的戰場上站穩了腳跟,她已經足夠強大,強大到不再需要他這張牌來支撐。而他對她來說,大概已經從「不能失去的人」變成了「不想失去的人」——中間的差距,就是他在德國這四年裡所有默默注視她變強的時光。他想通了這一點之後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是覺得胸口某個位置空了一塊。他想大概這就是成長的代價——你發現自己在某些人心裡從「不可或缺」變成了「錦上添花」,而你能做的就是繼續往前游,不要停,不要回頭看。因為一旦停下來就會被這種空虛感徹底吞沒。
從那天起他的打法變得比之前更加強勢、更加咄咄逼人。以前他的驅魔師是鋒利而克制的劍——精準,乾淨,收放自如。現在他的驅魔師像一頭被鬆開了鎖鏈的獵犬,每一刀都在往前沖,每一張符紙都在追求最大限度的壓迫。他在歐服天梯上的連勝紀錄不斷刷新,他的名字開始在榮耀圈裡被越來越多地提起,但隨之而來的是關於他性格的傳言——有人說他高傲,有人說他冷酷,有人說他只在比賽里才肯開口說話。他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他只是越來越依賴利益來衡量人際關係,因為這是他在漫長孤立中唯一摸索到的可量化、可預期的規則。你給一個人足夠的錢,他就會做足夠的事。你給一支戰隊足夠的資源,它就會打出足夠的成績。利益不會背叛你——它不像家族的關注那樣會隨另一個人的崛起而轉移,也不像越洋電話那樣會隨時間的推移而減少。它是精確的、可量化的、從不失信的規則。感情是脆弱的,血緣是不可靠的,但利益永遠忠誠。他開始用這種方式去理解所有人際關係。隊友也好,對手也好,經理也好,投資人也好——他不苛待任何人,但也從不期待任何人的善待。他只需要把事情做好,給出合適的價碼,讓每個人都得到自己應得的那份,這就夠了。這也是為什麼後來他在皇風會議室里可以對寧源說出「想要多少錢自己說」的原因,也是為什麼他可以在那群被激怒的皇風隊員面前冷靜地宣布「謝氏占了皇風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他不覺得這些話殘忍,因為他從來不認為感情應該被用來做生意。
可唯獨謝憶綰是個例外。她對他是欲望、是占有、是扭曲到令人窒息的愛,但她也確實是在那七年裡唯一一個還會定期問他「吃得好不好」的人。她沒有需要從他這裡交易任何東西——她只是想要他。這種需求在謝念殊看來是最奇怪也最珍貴的東西,因為利益可以被量化被替代,但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純粹的、不摻雜任何功利的渴望,是無法複製的東西。所以他不恨她,哪怕她做了很多在旁人看來不可理喻的事,他始終是愛她的。這份愛里有多少是感激、多少是依賴、多少是被她從小慣出來的習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但他知道在那個黑暗的、每個人都戴著面具的家族裡,她是唯一一個把面具摘下來面對他的人——哪怕面具下面那張臉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更瘋狂,至少她是真實的。
「你為什麼要用這麼強勢的打法呢?」
「你管我啊?」謝念殊的回覆和鐮刀幾乎同時破空而出。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浮生若夢的戰鐮在掃地焚香身前織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刀網,每一刀都帶著他那種特有的壓迫力,沒有任何退讓。旋風高速旋轉切割逼退寧源剛布下的升天陣,勾魂緊接著從側面纏向掃地焚香的腰際,逼掃地焚香連續後撤。他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他也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那些關於柏林深夜裡獨自看雪的事,關於那條灰色圍巾、那些越來越稀疏的電話、那些被他刪掉的歐洲戰隊邀請郵件。
他不需要被理解,他只需要被服從,他只需要征服。只有這種兇猛的打法才能最大限度地發揮浮生若夢的效果——被動如夢需要高頻攻擊來不斷觸發,被動浮生需要通過連續布符和攻擊疊加夢印記,被動吸血需要在最快節奏里打出最關鍵的那一刀。這一切都需要他不斷進攻,不斷壓制,不斷把對手逼入無法喘息的空間。他從來不給自己留後路,因為從十二歲起就沒有人給他留後路了。
但寧源艱難地贏下了這一場。掃地焚香在被壓制了大部分時間之後,終於在最後一波攻防中抓住了此去經年一個微小的走位失誤——謝念殊在追擊時多壓了半個身位,被寧源用勾魂反向纏住武器,緊接著地雷滾涌和烈焰符同時貼地炸開,星落從天而降終結比賽。贏了,但贏得極其艱難。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微微發抖,後背已經被汗水浸濕了一片,每一次和謝念殊交手都像是在刀鋒上跳舞。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做了幾次深呼吸,然後看著屏幕上掃地焚香僅剩的一小截血量。儘管他不想承認,但他心裡清楚。謝念殊在作為攻堅手方面確實比他更強,那種不論遇到什麼阻礙都能正面撕開的魄力,那種每一刀都把浮生若夢的效果推到極限的壓迫感,確實是他不具備的。如果從團隊利益最大化的角度來考量,讓謝念殊接手此去經年確實是最優解。
但我不服啊。這不是數據能解決的問題——這張卡是郭明宇留給他的。如果他失去了此去經年,他還能剩下什麼。
時間已到晌午,窗外冬天的陽光從斜斜的角度照進來,在訓練室的地板上鋪了一層淡金色的薄紗。兩個人的手指都已經酸痛得不行,手腕上全是一層薄薄的汗。任俊馳把早就涼透的盒飯重新熱了一遍端過來放在他們桌上,但寧源和謝念殊都沒有胃口去碰。任俊馳看了看這兩個人,一個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呼吸還沒完全平復,另一個活動著手腕面無表情地看著屏幕上的戰績記錄——互有勝負,打了多少場他自己也數不清了。任俊馳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把盒飯輕輕放在桌上,退到一旁。南柳青靠在門框上雙臂交叉在胸口,嘴裡那顆一直沒點的煙轉了一圈又一圈。田森端著一杯熱茶沉默地看著寧源的背影,目光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像是理解,又像是不忍。蘇未晞雙手交疊在膝蓋上,咬著嘴唇看著寧源微微發抖的手指,手指攥緊了衣角。沈萬河推了推眼鏡,把筆記本上記錄的每一場數據一頁一頁翻回去,沒有說話。
謝念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把此去經年的帳號卡從讀卡器里拔出來放進口袋。他走過寧源身邊時忽然停下來,側過頭,那雙異瞳——左黑右藍——在正午的光線下微微轉動。「雖然你這人很討厭,但技術還不錯。」他說完就走了,沒有給寧源任何反應的時間。
寧源一個人走回自己的新房間。他沒有去食堂,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只是把門輕輕關上,然後坐在床邊,雙手交疊在膝蓋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他還沒有把這件事告訴藍樂樂,因為他知道藍樂樂一定會為他著急。她會說「哥你等著我馬上訂機票」,會想盡一切辦法去找謝氏的把柄,會不管不顧地站在他這邊。可他現在連自己都還沒理清楚頭緒,又怎麼敢讓她知道。
寧源啊寧源,你失去了母親,失去了父親,現在到頭來,就連帳號卡也要失去嗎?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他從Z縣那個破網吧一路走到這裡,從被葉修三番五次邀請卻拒絕到挑戰賽奪冠,從鐵達尼號上跳下去嘲諷百花五人到用墮天使形態終結藍雨。他以為只要自己足夠拼命,就能守住自己在乎的東西。可現在他發現自己什麼都守不住。此去經年不是他的,皇風不是他的,那些站在他身邊的人也不是他的。他只是剛好站在這條路上,他們也只是剛好經過,現在路要改道了,他就要被拋下了。
房門被輕輕推開。寧源沒有抬頭,因為他知道這個點會直接推門進來的人只有一個。蘇未晞輕輕坐在他身邊。她沒有開燈,只是和他一起安靜地坐著,然後伸出手放在他後腦勺上,用手指極輕極輕地穿過他散開的頭髮,從頭頂慢慢梳到發尾,把那些被汗水和眼淚沾濕的碎發一點一點攏到耳後。她的指尖微涼,掌心卻很溫暖,一遍又一遍地摸著他的頭。
「好啦好啦,有什麼事說出來就好了。」她的聲音很輕,和她平時在訓練室里說「給你放了一杯溫水在桌角」時一模一樣。
寧源低著頭沒有回答,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要說些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深呼吸了幾下試圖壓抑情緒,可最終還是沒忍住。一滴淚水悄悄滑落,滴在他膝蓋上的隊服布料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但更多的淚水湧出來,怎麼擦都擦不完。他忽然有些討厭現在的自己。果然和謝念殊所說的一樣,只會躲在女人身後。
「沒事的,沒事的。」蘇未晞像大姐姐一樣側過身把他輕輕抱住。她的手臂從他肩膀上方環過去,一隻手托著他的後腦勺讓他的臉靠在自己肩窩上,另一隻手在他後背上一下一下地輕輕拍著。
依賴他人怎麼了?是吃他家大米了還是花他家錢了?她說著說著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佯裝的生氣,仿佛在指責那個讓她懷裡的少年否定自己的人。只需要活好自己就好。她的手指插進他散在肩頭的頭髮里,指尖極輕極輕地在他頭皮上畫著小小的圈,像是在安撫一隻受了傷蜷縮起來的貓。
寧源沒有掙開,他只是把臉埋在她肩頭,任憑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浸濕了她的衣領。他的胸膛一起一伏,呼吸漸漸從急促變得平穩,那些被壓了太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是的,我應該活出自己的模樣。
蘇未晞沒有再說話,只是讓他靠在自己肩膀上,感受他發間的溫度逐漸平靜下來。她側過頭用指腹悄悄擦掉自己眼角滲出的水痕,然後繼續輕輕拍著他的後背。那一刻兩個人都沒有再說一句話。訓練室外面走廊里有人走過,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後消失在電梯方向,沒有人來打擾他們。
就這樣,年前皇風最後的活動在這詭異的氛圍中落下帷幕。每個人心頭都沉甸甸地離開了皇風——今天皇風能這樣對寧源,誰知道明天會不會用同樣的方式取代他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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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森在收拾自己的鍵鼠時手指在掃地焚香的帳號卡上停留了很久,那張卡跟了他大半輩子,他也想過,有朝一日皇風的隊長也可能不再姓田,但他沒想過會是這樣的方式。南柳青把手裡那顆一直沒點的煙揣進口袋,拉起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了,走得很快,但到門口時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訓練室里那塊嶄新的皇風隊徽,然後推門出去。任俊馳把大家沒動過的盒飯一個一個收進塑膠袋裡,動作還是那麼細緻,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何偉堂把耳機戴回頭上,從角落裡站起來,低著頭拖著行李箱跟在徐匯柳後面,一句話都沒有說。沈萬河把筆記本合上放進了背包,推了推眼鏡,目光在訓練室里停了一下,然後轉身出門。徐匯柳沉默地站在門口等所有人都走了,把訓練室的燈一盞一盞關掉,最後才拉上門。
寧源獨自坐上回C市的列車。窗外冬天的田野一片枯黃,偶爾有幾棵光禿禿的樹從窗外飛速後退。他答應了藍樂樂今年過年和她一起,這個約定是在他南下旅行的時候定下的。那時候蘇未晞每天監督他給藍樂樂發早安晚安,藍樂樂在電話里說「哥你今年過年有空嗎」,他說「有空」,她說「那你來C市好不好,我爸媽也在這邊,我爸說好久沒見你了」,他說「好」。現在這個約定成了他年前唯一還能期待的事。賈玉桐得知這件事後第一時間給寧源打了電話,他沒有說太多安慰的話,只是用那種情報販子特有的篤定語氣說,帳號卡的事我來想辦法,你別急,先過年。掛掉電話之後賈玉桐又發了一條消息過來——「樂樂那邊,她要是問起來,就說你只是換了個位置,不是被趕走的。」寧源看著那條消息,沉默了很久,然後回了一個字——嗯。他靠在列車窗戶上,把臉貼著冰涼的玻璃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車廂里人不多,廣播裡在放一首很老的歌,他閉上眼睛,讓自己什麼都不想,只聽到車輪碾過鐵軌縫隙時發出的有節奏的撞擊聲,一下一下,像他曾經在皇風訓練室里反覆練習過的那些基礎連招。
好累啊……為什麼會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