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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高中生活

2026-09-19 02:12:39 作者: 蓼藍的白蘞

  寧源和藍樂樂回到C市那天,天灰濛濛的,像一塊被洗了太多次褪了色的舊抹布。藍父藍母早早就把家裡收拾好了——藍母把客房重新鋪了一遍床單,藍父在廚房裡忙活了一整個下午,做了滿滿一桌子菜。寧源進門的時候,藍父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鍋鏟,圍裙上沾著醬油漬,沖他點了點頭:「瘦了。樂樂說你這兩個月沒好好吃飯,我還以為她誇張。去洗個手,馬上開飯。」寧源叫了聲「藍叔」,藍母從客廳里迎出來,拉著他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微微泛紅,但沒有說什麼煽情的話,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說「回來就好」。

  那天晚上四個人圍在餐桌前吃了頓飯,藍父破天荒地開了一瓶珍藏了好多年的白酒,給寧源倒了小半杯。寧源不太會喝酒,但還是端著杯子敬了藍父一杯,藍父一飲而盡,然後把酒杯往桌上一擱,看著寧源的眼睛說:「帳號卡的事樂樂跟我們說了。人生在世,有些東西丟了就丟了,人沒事就行。」寧源的筷子在手裡停了一下,然後低下頭輕輕應了一聲。藍母在旁邊給他夾了一筷子紅燒肉,說你爸說得對,吃菜吃菜。這是寧源在離開皇風之後,第一次覺得這世上還有一個地方可以被稱為「家」。

  第二天藍樂樂起了個大早,把寧源也從客房裡拽起來。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連帽衛衣,帽子邊緣有一圈毛茸茸的絨邊,襯得她的臉只有巴掌大,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剛睡醒的小白貓。她手裡拎著兩套疊得整整齊齊的校服,往寧源懷裡一塞,說「快換上」。寧源低頭看了看——藍白相間的運動款校服,左胸印著「C市第一中學」的字樣,拉鏈是藍色的,袖口微微起球,大概是洗過很多次。他有些茫然:「這什麼意思?」藍樂樂已經轉身往自己房間走了,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今天帶你去個好地方。別問了,換上再說。」

  寧源在客房裡把校服換好。衣服不太合身——袖子短了一小截,褲腿也剛好卡在腳踝上方,但布料是那種被洗衣機攪過無數次之後才會有的柔軟觸感,穿在身上很輕很鬆,和他平時在賽場上穿的那種緊身隊服完全不是一個概念。他推開門走出來的時候,藍樂樂也已經換好了同一款校服,正在玄關的穿衣鏡前整理自己的麻花辮。她從鏡子裡看到他走出來,微微偏頭打量了他一眼,然後笑了一下說「還挺像個學生的嘛」。寧源看著她身上的校服,麻花辮乖乖搭在肩上,藍白色的運動外套襯得她整個人年輕了好幾歲,不像一個在職業聯賽里打了兩個賽季的彈藥專家,倒像是一個放學後要去琴房練鋼琴的高中女生。他們本來就和高中生差不多年紀。只不過一個已經在職業賽場上扛起了整個皇風的戰術指揮,另一個已經在藍雨經歷了兩個賽季的起伏。那些原本應該屬於青春的時光,被比賽、訓練、輿論、勝負擠得只剩下喘息的空間。

  「樂樂,我們這樣進他們高中沒問題吧?」寧源站在C市第一中學的圍牆外面,看著那道鐵柵欄門和門口的保安室,有些猶豫。校園裡傳來早讀課的讀書聲,混著廣播裡教務處主任中氣十足的訓話,熟悉得像是上輩子的記憶。

  「哎呀,沒問題的啦。」藍樂樂把書包往肩上一甩,拽著他的袖子往側門走,「我都進來好多次了。只要上課時間好好躲著就行。保安大叔都認識我了——上次他還問我是不是轉學來的。洛雲她們畫圖教室在實驗樓那邊,平時沒什麼人查,放心。」

  寧源想問「你為什麼要來高中」,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大概能猜到。藍樂樂十六歲就進了藍雨訓練營,高中對她來說只是一個路過的站點——她沒有在這裡待過太久,沒有經歷正常的高中生活,卻偏偏在這裡交到了最要好的朋友。而那個朋友,就是那天晚上在巷子裡被他從兩個小混混手裡救下來的女生。她叫洛雲,是C市第一中學的美術生,也是藍樂樂初中時的閨蜜。也是當初和藍樂樂晚上玩,被三個小混混堵在了巷子裡,後來發生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寧源把他們從惡魔手中救了回來。藍樂樂一直想找個機會讓寧源和洛雲正式認識一下——不是作為「被救的人」和「救人的人」那種尷尬的關係,而是作為她最重要的兩個人,在某個不會被打擾的地方,安安靜靜地坐下來聊聊天。

  「話說你必須進來不可嗎?等人家放假不行嗎?」寧源還是有些不安。他不是怕被認出來——自從聯盟禁賽事件平息之後,他出門已經不怎麼戴口罩了,走在路上偶爾會有粉絲認出他,但大多是禮貌地點點頭,不會圍上來。他是覺得混進高中校園這件事本身有種說不出的彆扭,像是擅自闖入了一個不屬於自己的世界。

  「哎呀,放假玩哪裡有偷摸進來玩刺激。」藍樂樂沖他擠了擠眼睛,拉著他的手繞過側門的保安室,趁著返校學生進校門的人流混進了校園。她的手指涼絲絲的,握在他手腕上的力道不大不小,像是牽著一隻不太情願出門散步的貓。「好了,我們先去她畫圖教室吧。」

  寧源被她拉著穿過操場、繞過教學樓、爬上實驗樓三層那條窄窄的走廊。走廊兩側的牆上貼著學生的素描作業,有的畫的是石膏像,有的畫的是水果靜物,還有一張大概畫的是窗外的風景。畫圖教室的門虛掩著,門板上貼著一張手寫的紙條——「美術生自習室,非請勿入」。藍樂樂推開門,裡面的空間比寧源想像中大得多。窗戶很大,朝南,陽光從窗格里篩進來在地上鋪成一片一片的光斑。幾十個畫架零散地擺成幾排,有些畫架上還夾著沒畫完的素描,有些被白布蓋著只露出半個畫框的邊角。空氣里瀰漫著松節油和炭筆灰混在一起的味道,談不上好聞,但讓寧源莫名覺得安心。牆角堆著幾箱顏料,調色盤上的顏色已經幹了,旁邊扔著幾支被擠癟的丙烯管。


  兩個人就這樣堂而皇之地坐在畫圖教室靠窗的角落裡。高中里對藝術生的管控一直都不是很嚴格——只要不是觸犯了校規校紀,級部不太會拿逃課的學生怎麼樣。加上藝術老師又多,每個老師帶的學生都不一樣,因此實際上就連老師們自己也沒有認全所有的藝術生。多出兩個穿校服的陌生面孔,根本不會有人在意。

  洛雲拿著一個剛從食堂里買的裡脊肉卷,睡眼惺忪地推門進來。她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校服外套,袖子挽到手肘,手指上還殘留著昨天畫畫時沾上的炭粉。她的頭髮隨意地紮成一個松垮的馬尾,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床上被誰拎起來直接丟進了畫室。當她看見藍樂樂的那張臉時,頓時眼前一亮,嘴巴剛張開想喊出「樂樂你怎麼來了」,然後她就看到了坐在藍樂樂旁邊的寧源。

  洛雲當然認出了寧源是誰。她愣在門口,手裡那個裡脊肉卷差點掉在地上,然後快步走過來,在寧源另一邊坐下,把藍樂樂夾在中間變成了三個人並排擠在一張長凳上的陣型。她的眼睛在寧源和藍樂樂之間來迴轉了好幾圈,然後笑嘻嘻地說:「小哥,你來了呀。」

  

  「雲兒,我可是來找你玩的啊。」藍樂樂不滿地嘟囔著,把下巴擱在洛雲的肩膀上,語氣裡帶著幾分撒嬌和幾分真的委屈。

  洛雲沒有理會藍樂樂的抗議。她仔細打量著兩個人——藍樂樂的膝蓋在長凳下和寧源的膝蓋碰在一起,寧源把校服袖口往上卷了一截露出手腕上那條有些褪色的藍色髮帶,藍樂樂說話的時候寧源會微微側過頭去看她。然後洛雲眯起眼睛,用一種偵探發現關鍵線索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走得這麼親密——小哥,你莫不是和樂樂談上了吧?」

  寧源和藍樂樂的臉頓時就紅了。兩個人的反應驚人地一致——同時低下頭,同時用手去摸後腦勺,同時耳根從粉紅變成深紅,像被同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洛雲看著他們倆的反應,心滿意足地咬了一口裡脊肉卷,嚼得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說了句「我就知道」。

  消息在女生群體裡傳開的速度比榮耀職業聯盟的轉會新聞還快。不知道是誰先發現的——大概是哪個路過的女生透過畫圖教室半開的門縫往裡瞥了一眼,看到靠窗那個男生的側臉在陽光下格外好看,然後回去和自己同桌說了一聲。然後更多的女生從各自的教室里溜出來,假裝路過,假裝來找美術老師問事情,假裝上完體育課順道來還個籃球。不到一會兒,畫圖教室門口已經圍了好幾層人,有人踮著腳往裡張望,有人拿手機偷偷拍照,還有人小聲傳話——「真的是帥哥」「比隔壁班那個誰還好看」「你看他眼睛,好憂鬱啊,像電視裡的那個誰」「我怎麼覺得有點眼熟,是不是演過什麼劇」……女生們竊竊私語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群安靜的蜜蜂在畫圖教室外面嗡嗡地盤旋。畫圖教室里原本就有的幾個美術生也被這陣仗搞懵了,紛紛放下畫筆往窗邊張望——然後她們就看到了那個坐在角落裡、扎著馬尾、穿著不太合身校服的男生,和他旁邊兩個女生。

  「今天來的可真齊啊。」美術老師推門進來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她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女人,頭髮燙著小卷,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手裡端著一杯濃茶。她掃了一眼座無虛席的畫圖教室——平時能來一半就不錯了,今天居然連最後一排都坐滿了,而且大部分都是女同學,個個坐得端端正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講台。她滿意地點點頭,翻開教案,清了清嗓子說「今天講構圖的形式美法則」。

  老師在台上大講,寧源在台下小講。他用極低的聲音給洛雲講自己的威風故事——講他在鐵達尼號上怎麼跳下去嘲諷百花五人,講他用風華散怎麼把C4當手雷丟出去,講他用路西法的墮天使形態怎麼炸穿了藍雨的全隊。洛雲聽得整個人都趴在桌上眼睛瞪得溜圓,裡脊肉卷都忘了吃,放在一邊涼了個透。她不太懂榮耀——她連職業圖標都認不全——但這不妨礙她聽懂這些故事裡的跌宕起伏。寧源本來想掏出手機給洛雲看看當時的比賽錄像,手都伸進口袋了才突然意識到高中生不讓帶手機,只能悻悻地把手收回來。

  「嗯……第三列第七排的女生,回答一下形式美法則有哪些?」美術老師的目光越過前排的幾顆腦袋,精準地落在了藍樂樂身上。藍樂樂剛才聽得太認真了——她是真的對這個話題感興趣,一直在努力理解老師講的每一個概念——但感興趣不等於聽得懂。她慢吞吞地站起來,腦子裡把剛才老師講的東西翻了一遍,發現什麼都沒記住,只能尷尬地站在那裡,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摳著。「額……」她向洛雲投去求救的目光,洛雲急得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偷偷往她這邊推,但紙還沒推過來就被老師發現了。

  「右邊男生。」老師把目光移向藍樂樂旁邊那個扎馬尾的男生。

  寧源晃晃悠悠地站起來。他的校服袖口還卷在手肘上,馬尾搭在肩膀一側,整個人看起來和教室里其他的高中生沒有任何區別。他想了想,然後開口:「對稱與均衡、對比與調和、節奏與韻律、變化與統一、比例與尺度。」


  美術老師推了推老花鏡,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不錯,坐下吧。」然後她又看向藍樂樂,語氣明顯比剛才柔和了些,「你也坐下吧。」

  寧源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緩緩入座,仿佛什麼也沒有發生。洛雲湊過來小聲問他怎麼知道的,他想了想,說是以前在Z縣網吧打工的時候,網吧老闆的侄子是學美術的,在網吧里丟了一本高考美術理論複習資料,他閒得沒事翻了一遍。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這些知識點就記住了,大概是因為那本書的封面正好是他最喜歡的藍色。藍樂樂也重新坐下來,偷偷踢了他一腳,意思是「你怎麼不早告訴我你懂這個」。寧源沒說話,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下課後,大膽的女生們蜂擁而上把寧源團團圍住。有人從包里翻出便簽紙,有人直接把校服袖子伸過來讓他簽在上面,還有人拐彎抹角地問他的聯繫方式。寧源被圍在中間,表情依舊是那副平時在採訪席上被記者追問時的茫然——不是高冷,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應付這種場面。好在洛雲反應快,左手拽住寧源的袖子,右手拉住藍樂樂的手,大喊一聲「走啦」,硬是從人群中殺出一條血路。三個人一路小跑穿過走廊衝下實驗樓的水泥台階,衝到操場邊上才停下來,喘著粗氣。洛雲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沒有人追上來,長出一口氣說「這也太誇張了吧,下次得給你戴口罩」。

  下一節課是體育。洛雲她們班的體育課本來應該跑八百米,但美術生只要和體育老師說一聲「要回去趕畫」,體育老師就會放人。三個人躲在操場角落的看台下面,那裡有一排廢棄的舊長凳,上面落了一層薄薄的灰。洛雲用自己的校服外套擦了擦,三個人坐下來。藍樂樂眉飛色舞地和洛雲講述這段時間以來發生的事——藍雨和皇風那場團隊賽的細節、寧源用路西法在喻文州面前拿下MVP、精靈獻祭炸穿藍雨全隊、她的潤物無聲和沈萬河的快閃記憶體單挑到最後一刻的緊張刺激。洛雲雖然不太懂遊戲術語,但她會問——問黃少天是不是真的話特別多,問喻文州是不是真的長得那麼斯文,問藍雨基地的食堂好不好吃。藍樂樂一一回答,然後也問洛雲最近怎麼樣——集訓累不累,畫了幾幅畫,有沒有喜歡的男生。洛雲翻了個白眼說「畫畫都快畫吐了哪有心情談戀愛」。其間洛雲又問了一次藍樂樂和寧源現在到底是什麼關係。藍樂樂低著頭把手指上的碎發繞了一圈又一圈,寧源把目光移向操場上正在踢足球的男生們,兩個人同時選擇了閉口不談。洛雲在兩人之間來回看了幾眼,用一種參透一切的語氣說:「你們兩個真的好怪啊。」

  中午飯是在學校食堂吃的。洛雲用她的飯卡刷了三份套餐——紅燒肉、西紅柿炒番茄——其實是番茄炒蛋,但奈何雞蛋太少,一份看起來不太確定是什麼蔬菜的炒青菜,以及三碗米粒分明、微微發黃的米飯。藍樂樂夾起一塊紅燒肉咬了一口,嚼了兩下,表情痛苦地咽下去。「真難吃。」她歪頭向寧源吐槽。洛雲倒是沒什麼反應,把西紅柿炒番茄拌進米飯里,用一種看破紅塵的語氣說:「習慣就好了嘛。」

  但她看見寧源一口一口認認真真吃著。他把紅燒肉里那塊肥的挑出來放在碗沿上——不是因為他挑食,是因為藍樂樂不吃肥肉,他把瘦的夾到她碗裡。青菜雖然炒得發黃,他也照吃。米飯雖然硬了點,他也沒多說什麼,只是在嚼的時候比平時更慢了些。「你不覺得難吃嗎?」洛雲問。

  「確實難吃。」寧源把最後一口飯咽下去,用筷子把碗沿上的米粒刮乾淨。「但畢竟這是飯菜,不能浪費啊。」

  「哎,他這人就這樣。」藍樂樂用筷子夾走他碗裡最後那塊瘦的紅燒肉,塞進嘴裡,「很敬畏糧食的。以前在家裡吃飯都不讓我倒剩飯,說是種出來的東西不能糟蹋。有時候出去玩我吃不完的漢堡啊他都幫我吃掉了。」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自然,像是在說一件已經重複了無數次的事,說完還用筷子在寧源面前的桌上輕輕敲了敲,那意思是「我說得沒錯吧」。

  他們這邊聊得火熱,卻絲毫沒注意到周圍的人在悄悄往他們這邊看。食堂里原本嘈雜的人聲漸漸降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密集的竊竊私語。

  「你說——那個男生會不會是皇風戰隊的那個寧源啊?就是打驅魔師的那個——」

  「不可能吧,他怎麼可能來我們學校?人家職業選手又不在這裡讀書。」

  「可是他扎的那個馬尾,還有那個長相——你不覺得和之前那個什麼新聞上的照片有點像嗎?就那個被造謠又洗白的那個——」

  「你可別瞎說啊,那種大明星怎麼可能跟我們坐在一個食堂吃西紅柿炒番茄。」

  「等等,那他旁邊那個女的是誰?麻花辮那個,你不覺得有點像藍雨戰隊的藍樂樂嗎?我姐是藍雨粉絲,她手機壁紙都是潤物無聲——」

  「不可能不可能,藍雨在G市,皇風在B市,兩個戰隊隔那麼老遠,怎麼可能認識?巧合吧。」


  「可是——」

  劉凱坐在食堂角落靠窗的位置,他面前的餐盤裡還剩大半份沒吃完的西紅柿炒番茄。他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高中生——成績中等,體育中等,人緣中等,唯一不普通的地方是他偷偷帶手機來學校,而這部手機里最常打開的APP是榮耀職業聯盟的官方轉播平台。他最喜歡的人是蘇未晞——不是那種「想和她談戀愛」的喜歡,而是一種更安靜的仰慕,覺得她既堅強,又有擊殺能力,還兼顧團隊,從不抱怨。今天他和往常一樣端著飯盤從食堂窗口往自己的固定座位走,路過靠門那排桌子時,他忽然看到了一個背影。那個背影扎著馬尾,校服的袖子卷到手肘,坐在兩個女生中間,正低頭吃著米飯。劉凱端著飯盤站了片刻,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了一個重大決定——端著飯盤走到那個背影旁邊坐下。食堂里很吵,沒有人注意到他。

  「寧大神。」他用極輕極輕的氣聲對著那個背影說,聲音小得幾乎被食堂里的嘈雜淹沒,「可以給我簽個名嗎?簽在我這個校牌上就行。」他說完把校牌從脖子上摘下來放在桌上,校牌背面是空白的白色塑料,他緊張得指節有些發抖。

  寧源和藍樂樂對視了一眼。藍樂樂微微偏了下頭,目光往食堂四周掃了一圈——還好,劉凱聲音很小,周圍沒有引起任何注意。寧源從口袋裡摸出那支隨身帶的黑色馬克筆,拔開筆帽,彎腰低頭,在校牌的空白面上端端正正簽上了自己的名字。他把校牌還給劉凱,然後用極輕的聲音說了句「不要聲張」。劉凱用力點了一下頭,把校牌掛回脖子上,鄭重得像掛著一塊金牌。

  寧源和藍樂樂站起身來。洛雲立刻跟上,帶著兩個人快速穿過食堂側門,沿著教學樓後面的小路一路疾走,然後拐進那個她最熟悉的地方——鍋爐房旁邊那段矮牆。這段牆的內側堆著幾個廢棄的舊輪胎,踩上去剛好能夠到牆頭。洛雲先翻過去,然後藍樂樂踩著輪胎翻過去,最後是寧源——他沒踩輪胎,退後幾步然後一腳蹬在牆面上翻身而過,乾脆利落。

  三個人在牆外面喘著粗氣站了片刻。洛雲說她得回去畫下周要交的素描了,藍樂樂抱了抱她,說下次來一定提前跟你打招呼。洛雲走的時候路過寧源身邊,伸手指了指他,用一種不知道是警告還是叮囑的語氣說了一句「下次來記得戴口罩」,然後轉身跑回了側門。寧源和藍樂樂沿著學校外面的老街往回走。C市的冬天比B市濕冷,風吹過來的時候帶著空氣里揮之不去的水汽,涼意滲進骨頭縫。藍樂樂把手插進校服口袋裡,走在他前面半步。她身上還穿著那套藍白色的校服,麻花辮在背後輕輕晃蕩。忽然她轉過身,倒著走在前面,歪著頭看著寧源。

  「今天開心嗎?」她問。寧源想了想,說還行。藍樂樂笑了一聲,說還行是什麼意思,到底開心還是不開心。寧源說就是還行。藍樂樂哼了一聲,但嘴角還掛著笑。她轉過身去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又慢下來,等他跟上。兩個人並排著走在老街上,兩邊的梧桐樹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幹在灰白的天空下交錯。

  「樂樂。」寧源忽然開口。「嗯?」

  「你那個朋友——洛雲。她在畫圖教室畫的那些畫,挺好看的。」

  藍樂樂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彎起嘴角。「下次我帶你來,讓你看她畫完了上色的那幅。她說要畫一個遊戲角色的同人圖,我問她畫誰,她說是秘密。」然後她抬頭看著灰白的天空,忽然說:「哥,你說如果我沒打榮耀,現在大概也是這樣——穿著校服,坐在畫圖教室里,每天擔心老師提問,中午吐槽食堂的飯難吃,下午溜出去翻牆,晚上回宿舍偷偷看小說。大概就是這樣的生活。」她把手指交叉在身後,轉過身來倒著走,歪著頭看著寧源,眼睛裡帶著一絲他看不太懂的溫柔,「你覺得這樣的我,會是什麼樣的?」

  寧源認真地想了想。「你大概會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上課會走神,下課會趴在桌上睡覺,晚自習會偷偷看小說。考試前會突擊複習,考完會跟我說你這次又沒考好。然後我會告訴你,下次好好複習。」

  藍樂樂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又慢下來等他,然後把手從自己口袋裡抽出來,悄悄伸進他的口袋裡,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寧源沒有把手抽走。他把手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手心貼手背,虎口對著虎口。兩個人的手擠在同一隻口袋裡,他的手指微微彎曲,把她的手攏住。口袋裡的溫度漸漸升高。老街的盡頭,天色漸漸暗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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