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當年傳過一套『九蒸九曬、礬水沉澱』的土法子,你們忘了?」
宋泠伊挽起袖子,露出瓷白的小臂,目光掃向車間裡的老師傅們,「調空庫房所有的陰乾紅花、茜草、紫草,架起紫砂鍋,去接後山未染雜質的活水泉。三天三夜,我親自帶你們煮色熬膏。」
眾人面面相覷,原本渙散的人心在她的平靜注視下慢慢攏聚起來。
王師傅咬了咬牙,大聲應道:「聽宋總的!開鍋!」
車間深處的爐火通紅升起。
浸泡、搗碎、煎熬、沉澱、濾汁,每一道工序繁瑣至極。
宋泠伊繫著粗布圍裙,站在蒸騰的熱汽前,用竹板翻動著陶鍋里翻滾的紅花汁,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滲進長發里。
她懷孕剛滿七周,站久了腰骨隱隱發酸,腹部泛起若有若無的墜脹感。
晏斯年自始至終沒有離開工坊半步。
他在車間外間的木椅上架著筆記本電腦處理盛恆的涉外文書,每隔半個時辰便起身進屋,將一杯溫度正好的溫牛奶遞到她唇邊,逼她咽下幾口。
深夜兩點,車間裡只剩下砂鍋咕嘟作響的沸騰聲。
宋泠伊靠在長木案旁歇息,小腿有些浮腫。
晏斯年跨步走過來,挽起西裝袖口,半蹲在她面前,伸手脫掉了她的布鞋。
男人的手指寬大溫熱,指腹覆著厚繭,順著她的足底穴位緩緩推按,幫她舒緩僵硬的筋絡。
「再撐十二個時辰。」
宋泠伊垂眸看著他專注的眉眼,指尖輕輕蹭過他高挺的鼻樑,「等博覽會結束,我隨你怎麼管。」
晏斯年抬頭瞧她,薄唇微抿,大掌在她腳背上懲罰般輕捏了一下:「你肚子裡揣著兩個,宋泠伊,你是在賭我的耐性。」
話雖嚴厲,他手上的力道卻放得極軟,甚至將她微涼的腳心貼在自己溫熱的腹肌上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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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泠伊心頭一顫,俯下身,溫熱的唇瓣在他削薄的唇峰上印了一下:「晏大律師,我這是在給你掙家底。」
男人眼底翻湧的緊繃被這一吻化開,掌心托住她的後頸,加深了這個混雜著紅花苦香的吻。
整整七十二小時,車間未曾熄火。
當最後一滴古法青礬水滴入萃取沉澱的紫草漿中,紅如朝霞、潤如脂玉的仿古胭脂膏終於凝固成型。
王師傅顫巍巍用金匙挑起一抹膏體,抹在試色絹帛上。
陽光穿透窗欞落在那一抹緋紅上,顏色不僅沒有衰褪,反而泛出如同晚霞映雪般的瑰麗流光,比起礦石研磨的原漿更加靈動生動。
「成了……竟然真的成了!」
周漾激動得跳了起來,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涌,「比原來的礦石胭脂還要透亮十倍!」
車間裡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歡呼。
宋泠伊鬆開手中的木杵,身形微晃了一下,落入一個寬闊結實的懷抱中。
晏斯年直接將她橫抱而起,大步走出車間,語氣平緩卻帶著不容反抗的威嚴:「你的仗打完了,剩下的歸我。」
工坊地下的安保監控室里,氣氛冷凝如鐵。
盛恆的四名黑衣安保分列兩側,中央的鐵椅上,綁著一個渾身發抖的中年男人——工坊的主管庫管老劉。
陳越將一份厚重的銀行流水砸在鐵桌上,發出脆響。
「事發前十二小時,你的海外不記名帳戶里收到了兩百萬瑞郎。」
晏斯年將宋泠伊安置在軟椅上,隨手替她攏緊大衣,這才轉過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地上的男人,「強鹼桶上的指紋,更衣櫃夾層里的濃鹼殘留,還需要我一條條念給你聽嗎?」
老劉臉色慘白,汗水糊了滿臉:「晏所!晏總!饒命啊!是三叔公……是晏家三房的助理找到我,說只要毀了這批展料,許氏文創就要賠死,事成之後送我全家去國外!」
「三叔公?」
晏斯年單手插在西褲口袋裡,金絲眼鏡後的視線像解剖刀一樣刮過老劉的皮肉,「三房在上周已經被我停了全部家族信託,他們自顧不暇,帳上劃不出兩百萬瑞郎的現匯。」
他邁前半步,皮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音清脆刺耳。
「老劉,做偽證在刑法上夠你多坐三年。誰給你的錢?誰教你用工業氫氧化鈉定向破壞礦物結構的?」
老劉渾身篩糠般劇烈顫抖,牙齒上下打架:「我……我沒撒謊!接頭的人確實說是三房的親戚,但我去拿錢的時候……在海淀那家地下錢莊後巷裡……」
宋泠伊坐直了身子,目光銳利地盯住他:「看到什麼了?」
老劉咽了口唾沫,眼神驚恐得像是想起了什麼極為可怕的畫面:「那個人個子很高,穿深灰色長風衣,戴著黑皮手套。我把得手的照片發給他看的時候,他正拿著衛星電話通話。」
「他說的根本不是粵語,也不是普通話!」
老劉扯著嗓子大喊,青筋在脖頸上暴起,「那是一種嘰里呱啦、舌頭打卷的語言,聽著黏糊糊的……後來我兒子在網上查了,那絕對是地道的法語!」
法語。
宋泠伊放在大衣口袋裡的右手驟然握緊。
口袋深處,那枚在協和醫院大廳被神秘女人塞進來的中空銅幣,正貼著她的掌心。
銅幣里藏著的信息,指向巴利聖日耳曼大道十七號。
海王星號的刺客、文旅部資料庫的底層篡改、如今工坊里被毀的胭脂原石,千絲萬縷的線索,竟然全部匯聚向同一個源頭——塞納河畔。
晏斯年眸色徹底暗沉下來,轉頭沖陳越揮了揮手。
「送去經偵,按商業間諜罪和破壞生產經營罪直接批捕。」
兩名安保架起癱軟如泥的老劉拖出地下室,鐵門哐當一聲合上。
室內恢復了平靜。
宋泠伊將那枚舊銅幣從口袋裡摸了出來,擱在金屬桌面上。
銅幣在白熾燈下泛著幽冷的光澤,正面的瑞士銀行徽章與背面的雙蛇杖紋樣清晰畢現。
「看來,有人比我們想像的更著急。」
宋泠伊看向身側的男人,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不僅想毀了許氏在非遺博覽會上的風頭,還急著用這種下作手段逼我亂了陣腳,好讓我乖乖留在京城,放棄去巴利搶回冷枚的畫卷。」
「這些人,算盤打的不錯。」
晏斯年走上前,伸出修長的食指,將那枚銅幣按在掌心下,緩緩推回到她面前。
男人的黑眸沉如深潭,低沉的聲線里裹著令人心驚的殺意。
「陳越,通知法務部,向巴利商業法庭遞交財產保全申請。」
晏斯年微微俯身,灼熱的氣息落在宋泠伊的耳畔,「既然塞納河的人這麼想見我們,那就把機票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