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初冬的冷雨夾雜著冰粒,打在防彈車玻璃上劈啪作響。
「掉頭,申請航線返航。」
晏斯年掛斷未接通的衛星專線,喉結上下滑動,每個字都帶著血腥氣。
陳越被他眼底翻湧的狠勁嚇得後背發涼:「晏所,戴高樂機場現在處於雷暴黃色預警,塔台已經封鎖了滑行道,強行起飛會被空管部門吊銷執照……」
「我說返航,聽不懂?」
男人伸手扯開風衣領口的兩顆銅扣,眼眶泛著異樣的紅,步步逼近陳越,語氣沉得嚇人,「所有違規罰款和法律責任由我個人承擔,調動盛恆在戴高樂的全部法務資源,十分鐘內我要拿到離港許可。」
他不敢賭。
四個月的身孕,雙胎,七天前才在協和查出宮頸機能脆弱。
如果那是針對許氏傳承的報復,她一個人在四層別墅里,根本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機坪上的地勤人員開始揮動螢光棒阻止他們登機。
晏斯年的手掌按在機艙艙門的把手上,指骨因為用力過度泛著青白色。
刺耳的盲音在耳麥里迴響了整整三分鐘。
就在陳越拿著衛星電話準備強行聯繫法國民航局時,車載中控台的紅色報警燈忽然熄滅,原本灰敗的電子平面圖上,四道代表保鏢生命體徵的綠色光點相繼亮起。
屏幕正中央跳出一行系統自動排查日誌:
【暴雨預警:京城朝陽區局部降水量超過120毫米,朝陽公園分局基站光纜遭遇雷擊物理熔斷,五分鐘前已切換至地下備用微波信標,全域安防重啟完畢。】
雷擊導致的虛驚一場。
晏斯年的身形在濕冷的機艙風口處晃了一下,高大的脊背靠著金屬艙壁慢慢滑了半寸。
他抬起手掌捂住自己的臉,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
整整十年,在最高院的終審辯論席上,面對數千億涉案標的都不曾失態分毫的晏大律師,頭一次在下屬面前露出了近乎脫力的狼狽。
他沒有耽擱哪怕一秒鐘,直接滑開加密手機的視頻通話。
鈴聲只響了半聲,屏幕上便映出熟悉的畫面。
東三環別墅的起居室內,暖黃色的壁燈亮著。
宋泠伊整個人陷在寬大的軟沙發里,身上裹著一條米白色的羊絨毯,雙手捧著一隻青瓷馬克杯,正小口抿著冒熱氣的溫牛奶。
她額前的碎發有些散亂,臉色雖然有些倦怠,但整個人完好無損。
「怎麼剛落地就查崗?」
宋泠伊看著屏幕那頭男人額前被雨水打濕的黑髮,唇角揚起一抹促狹的笑意,「晏大律師,你頭髮亂了,領帶也歪了,這可不符合你精英合伙人的體面。」
晏斯年的視線隔著屏幕,仔仔細細把她從頭到腳掃了一遍,最後落在她平坦鬆軟的毯子上。
「剛才為什麼失聯?」
他的嗓音啞得厲害,帶著砂紙摩擦般的顆粒感。
「外面下暴雨呢,雷聲大得嚇人,院子裡的老銀杏樹都被刮斷了一根大枝,剛才電閘跳了五分鐘,保鏢去地庫手動合閘了。」
宋泠伊放下杯子,身子往前湊了湊,將臉貼近前置攝像頭。
她一眼看穿了男人強作鎮定下的後怕。
「斯年,你聽我說,我和寶寶都很好。」
她的聲音軟下來,隔著冰涼的玻璃屏幕,指尖虛虛撫過他緊鎖的眉頭,「我就在家裡,哪兒都不去,你好好打你的仗,別自己嚇自己。」
晏斯年喉結上下滾了滾,抬手隔著屏幕貼了貼她瓷白的面頰,眼底的陰鷙終於一點點退去。
「按時吃葉酸,晚上睡覺不准踢被子。」
男人直起身,重新恢復了平日裡的冷峻克制,「我拿完余卷,立刻回國。」
掛斷視頻通話,手機屏幕暗下去。
宋泠伊臉上的笑意在屏幕熄滅的瞬間斂了個乾淨。
窗外的驟雨沒有半分減弱的跡象,雷聲轟隆隆地滾過京城上空。
她掀開羊絨毯,踩著軟底拖鞋站起身,徑直走向通往後花園的落地窗邊。
借著院子裡昏暗的地燈,她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
濕潤泥濘的草坪上,從後院鐵柵欄的暗角處,蜿蜒延伸出一串暗紅色的腳印。
那腳印極小,深淺不一,步履凌亂,一路拖拽著穿過冬青灌木叢,最後消失在別墅一樓工具房的側門下。
空氣里,除了泥土的腥氣,還混著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宋泠伊垂下眼瞼,手掌護在隆起不多的小腹上,神色未變。
她沒有驚動剛剛恢復通訊的外圍保鏢,而是反手按下內線,撥通了後院值班室的座機。
「周周,拿上醫藥箱,帶王醫生去一樓西側的雜物地窖。」
宋泠伊的語調平穩得像是在交代晚飯的菜單,「別開主燈,走暗道。」
五分鐘後,別墅潮濕的負一層儲物間內。
應急手電筒的光束打在水泥地面上,周漾捂著嘴,險些尖叫出聲。
蜷縮在木箱夾縫裡的女人渾身濕透,米色風衣被撕扯得不成樣子,右側肋下有一道深可見骨的撕裂傷,暗紅色的血水順著衣角滴落在防潮墊上。
正是數日前在協和醫院大廳,塞給宋泠伊銅幣的伊蓮娜。
王醫生提著醫療箱上前,剪開浸透血水的衣料,手腳麻利地進行局麻清創。
「失血過多,伴有重度失溫,傷口是特製的三棱刮刀造成的,再晚送來半個小時,人就救不回來了。」
王醫生擦了一把額角的汗,將止血鉗扔進金屬託盤,發出刺耳的撞擊聲。
宋泠伊搬了張實木摺疊椅坐在三步開外,身上披著厚毛毯,手裡捏著那一枚中空的舊銅幣,靜靜注視著地上的女人。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宋泠伊開口,聲音很輕,卻在狹窄的地窖里格外清晰。
昏迷中的女人睫毛顫動了幾下,艱難地睜開充血的眼皮。
伊蓮娜看清面前坐著的人,乾裂的嘴唇動了動,從喉嚨里擠出一聲虛弱的喘息:「塞納河……是個陷阱……宋茉微根本沒有拿到全卷,他們把晏先生引去巴黎,是要……是要在公海截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