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黃的紙張壓滿摺痕,卷頁的邊角柔軟又帶著些的纖維,上面的墨跡早已模糊不清,只徒留了一些大概形狀。
明明算是一張又老又舊的破紙,可卻被人仔仔細細熨燙過,刷上了精細的保護油,封在了極素的相框內放在顯眼的桌子上。
「我不明白,」輕柔的女聲打破了寂靜的空氣,艾達的裙擺輕輕划過櫃門,「盧卡先生,」
「它對你來說,應該是一種痛苦。」
艾達垂著的目光落到那個相框上,緩緩撫摸過它的邊緣,視線掃過不染塵埃的指尖沉吟片刻。
頹廢坐在房間角落的盧卡曲起一條腿,昏暗的燈光無法照亮他的表情。
他低著頭,任由凌亂的髮絲垂落,心理學家不得不承認,她已經很久沒見過囚徒的虎牙出現過了。
這個總愛笑的孩子,不會再笑了。
「嗯……」甚至聲音都有些力不從心的頹廢感,「那是我父親的手稿。」
盧卡的袖子挽著,暴露出的光潔手臂經常引發恐慌,漸漸的,他也就不再出門了。
畢竟誰也不知道此時的盧卡究竟是什麼時間段哪裡來的『盧卡』,他的身份上有無法解決的問題,只會帶給別人恐懼以及非人感。
這樣的情況下,自殘幾乎是盧卡探究所有問題唯一的出路。
——就算自殘也做不到。
「所有人都勸我不要放棄治療。」被修復替代的身體有著似人非人的詭異感,而內心上的痛苦宛如被拘禁在易碎氣球里的玻璃碎片,四處亂撞,卻又小心翼翼無法宣洩。
「可是我沒有病。」
心理學家沒有插話,囚徒的情況她略有了解,但心理學上的問題又必須明白病人的所思所想。
而那段光潔的小臂上有一個隱隱約約的電紋,她不會看錯,那是隱士的標記。
很顯然盧卡也知道這件事,他緩緩的伸出一根手指慢慢摩挲著那裡。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說他愛我。」
『他』是誰很明顯,或許在很久之前這是一個讓盧卡斯很高興很驚喜的消息。
可現在,只成了盧卡的困擾。
就像那件衣服,『畢業日』也終究不存在真實,如同一具麻木的傀儡,給自己做了一個根本不存在的美夢。
無聲的環境中,盧卡瑟縮了一下身子,繼續自言自語,「我……」
「我好像,給不了他想要的。」
「他喜歡的應該是,那個光鮮亮麗的……盧卡斯。」
聲音越來越小,小到只剩下無意識的呢喃,他的大腦似乎在有意無意的阻止這一切。
幾個月前深淵還尚未完全入侵時,他們曾自發組織去檔案庫竊取有關於囚徒過去的資料希望對此改善他的病情失敗。
至今,檔案庫已經被炸了個稀巴爛,誰都能從裡面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詭異的『眼睛』再也沒有出現,取得囚徒的資料輕而易舉。
艾達觀察過那份資料,她知道裡面大部分記載著盧卡在監獄裡的生活。
包括他長時間受刑,電流損傷了大腦,導致失去的記憶越來越多,甚至成碎片化無法恢復。
據艾達推測,這也是為什麼盧卡當初只是受到阿爾瓦的電流一瞬間會出現巨大應激的原因。
說來可笑,盧卡斯最敬愛的老師的技能,竟然成為盧卡最恐懼的源頭。
緩慢的聲音還在撕裂地上蜷縮起來的人的傷疤,「我想,我應該是……恨他的。」
「……不……我不知道……」
碎語成片不成句,他恨了半輩子的人,到頭來竟被告知是無辜的。
所有的檔案水落石出,自然包括洛倫茲本人的,上面清清楚楚的寫出了阿爾瓦並不知情手稿實驗的一切。
他是無辜的。
被盧卡親手殺死的人終於捨得放下世俗放下偏見的目光說愛他。
都說悲劇是世間底色,若是回到當年,驕陽正好綠蔭樹下,那熠熠生輝的少年有著自己偉大的夢想,支持的老師,美滿的家庭。
他一定會抱著一大束純潔的白百合,撲進那人的擁抱,大聲的訴說自己的喜歡。
小洛倫茲沒有苦惱,不會拘束,貴族學院精緻的禮服在盧卡斯筆直的身杆上恰到好處,他是舉世矚目的天才。
與他並肩而立的高大男人微微俯首,任由白色捲髮擦過盧卡斯的臉頰,溫文爾雅的老師會親手為他可愛的學生系上畢業典禮所用的領結。
那向來溫和的薄唇輕輕貼近吻在他的嘴角——
「我愛你,我的小洛倫茲。」
「我也……」愛你
畫面定格在最後,破碎的光斑吞噬了情感與回憶。
血腥味驟然把失神的瞳孔拉回,在盧卡搖晃不定的視線中,自己的指尖深深扎在一片血肉模糊中。
他抓傷了自己曲起的那條腿。
也撕爛了那些妄想。
心理學家依舊沒有做出任何動作,她垂著的目光看向已經有些崩潰的囚徒,目睹了對方越攥越緊的手指。
她也意識到了,當隱士終於願意付出自己隱藏在心底的愛意時,囚徒已經不需要了,甚至說,那對他是新的,無形的枷鎖。
原本架在黑白色囚衣的鐵質枷鎖被擺脫,盧卡本可以得到救贖時,那名為愛的枷鎖再次鎮彎了他本就不再當初的脊背。
似乎是終於讓理智找到了錨點,漸漸清醒的盧卡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從地面上站起來。
「抱歉,梅斯默小姐。」有些啞的聲音彰顯了這次病髮帶給他難解的痛苦,「麻煩你了。」
「我很難形容你們之間複雜的關係。」艾達只是平淡的提出她的觀點,「但很顯然,這不是心結,這是死結。」
「我不認為你還具備著感受到愛的能力,或者說,你已經無法承受這種情感了,盧卡先生。」
聞言,那雙失去光彩的眼睛緩緩合上,「……我明白了。」
迫於外界天坑深淵的壓力,心理學家不得不離開,家裡還有個一分鐘看不到她就焦慮的埃米爾。
艾達臨走前看著那坐在矮床上落寞的身影,長嘆了一口氣離開。
他已經無法再拿出那種愛意去回應阿爾瓦了,而那充滿活力與希望的盧卡斯被深深埋進心海,也許只有午夜夢回時才得以窺見天光。
當最後的裙角划過門框,最後一絲光亮也隨著門縫遮掩,外界強行為他瞳孔填設的虛假的光彩也被泯滅。
他們愛過,卻從未相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