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修越是餓醒的。
胃裡那股熟悉的空燒感順著食道往上爬,他閉著眼摸到床頭櫃,手指剛碰到糖盒,動作就頓住了。
糖盒空了。
寧修越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掀開被子坐起來。銀髮亂糟糟地翹著,他抓了兩把,沒抓平,索性放棄。
下樓時阿姨正在廚房煎蛋,香氣飄了一走廊。
寧修越剛拐進餐廳,就看見陸易背對著他站在冰箱前,身上是那件黑色隊服外套,肩線挺括,襯得人肩寬腿長。
陸易聽見動靜回頭,手裡拿著瓶牛奶:「醒了?」
寧修越「嗯」了一聲,拉開椅子坐下。
陸易把牛奶放到他面前:「低血糖犯了?」
寧修越擰開瓶蓋灌了一口,「沒,糖吃完了。」
陸易挑了下眉,他從口袋裡摸出顆檸檬糖,剝開糖紙,遞給寧修越。
「今天隊醫過來。」陸易在他對面坐下,長腿在桌下碰到寧修越的膝蓋,「手腕和肩頸都得看看,你昨晚翻來覆去到三點。」
寧修越面色一僵:「……你怎麼知道?」
「猜的。畢竟某人昨晚發完『知道了』就失聯,我以為你激動得睡不著。」
寧修越耳根一熱,低頭咬了口煎蛋:「你想多了。」
「是麼。」陸易低笑,「那是我自作多情。」
早飯吃到一半,門被敲響了。
來人是個年輕男人,看起來二十五六歲,穿著件白大褂,手裡拎著個銀灰色的醫療箱。
他個子很高,五官端正,鼻樑上架著副細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很亮。
「陸隊,早。」他朝陸易點點頭,視線轉到寧修越身上時頓了一下,「這位是……」
「寧修越,隊裡新輔助。」陸易介紹,「修越,這是隊醫徐鶴學,負責大家的理療和健康管理。」
徐鶴學眼睛更亮了。他快步走過來,朝寧修越伸出手:
「久仰,修越的操作我看了很多遍,特別是那波輔助單殺中單。」
寧修越和他握了下手,很快鬆開:「……謝謝。」
等兩人吃完早飯,和徐鶴學來到休息室。
「徐醫生,先給他看手腕,昨天訓練強度大。」
「行。」徐鶴學打開醫療箱,拿出一次性床單鋪在旁邊的沙發上,「來,坐這兒。」
寧修越坐過去,徐鶴學在他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腕。
「這樣疼麼?」徐鶴學輕輕按壓他腕骨內側。
「不疼。」
「這樣呢?」
「……有點。」
徐鶴學點點頭,從箱子裡拿出瓶藥油,倒在手心搓熱,然後覆在寧修越手腕上慢慢揉按。
藥油帶著薄荷的清涼感,滲透皮膚後開始發熱。
徐鶴學手法很專業,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寧修越緊繃的肌肉漸漸鬆弛下來。
徐鶴學邊按邊說,「平時訓練完記得熱敷,養成好習慣。」
寧修越抿唇:「……嗯。」
「還有肩頸。」徐鶴學按完手腕,起身站到沙發後面,「外套脫了,我看看。」
寧修越脫掉外套,裡面是件薄款的黑色長袖。徐鶴學的手指按上他後頸時,他身體僵了一瞬。
「放鬆。」徐鶴學聲音溫和,「你這塊肌肉繃得太緊了,昨晚沒睡好?」
「……還行。」
徐鶴學按得很認真,從後頸到肩膀,再到背部。
「你皮膚好白,平時防曬嗎?」
寧修越:「……?」
陸易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徐醫生,專心工作。」
徐鶴學輕咳一聲:「職業病,職業病。我們學醫的就愛觀察這些……哎,你這兒有處舊傷?」
他的手指停在寧修越後頸那道淺疤上。
寧修越身體徹底僵住了。
那是他小時候為護母親被玻璃劃傷的,平時被頭髮遮著,很少有人注意到。
「嗯,小時候不小心劃的。」
「癒合得不錯,就是疤有點深。」
「要不要試試祛疤膏?我認識個……」
「徐醫生。」陸易打斷他,聲音比剛才沉了點,「按完了麼?」
徐鶴學愣了一下,收回手:「差不多了。我再開點藥,平時注意休息,訓練間隔多活動。」
他低頭寫處方單,寫了兩筆又抬頭看寧修越:「那個……加個微信?我把注意事項發你。」
寧修越還沒說話,陸易先開口了:「發戰隊群就行,大家都看看。」
徐鶴學:「……也行。」
理療結束,徐鶴學拎著醫療箱走了。寧修越穿上外套,聽見陸易問:「還疼麼?」
「好多了。」
「徐醫生技術不錯。」陸易滯了一瞬,「話也不少。」
寧修越瞥他一眼:「……人家是關心工作。」
「是麼。我還以為他只想關心你。」
寧修越耳根一熱,別開臉:「無聊。」
正好看見橘子蹲在門口,琥珀色的眸子眼巴巴地望著他嗎。
「喵。」
寧修越彎腰把它抱起來,橘子立刻蹭了蹭他的下巴,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陸易盯著看了幾秒,忽然說:「它好像更喜歡你。」
「吃醋了?」
陸易低笑,把橘子抱起來。
橘子卻不干,扭著身子又要往寧修越那邊爬。
「叛徒。」陸易捏了捏它的肉墊。
橘子叫得更委屈了。
寧修越把橘子抱回去。
陸易看了眼手機,「徐醫生發微信了。」
「說什麼了?」
「問你祛疤膏還要不要。」
寧修越皺眉:「……不用。」
「我也說不用。」陸易慢條斯理道,「我說,我們修越的疤,我看著挺好。」
寧修越心臟重重一跳。
他盯著陸易,陸易也正看著他,黑眸深邃,裡面映著一個小小的他。
「陸易。」寧修越叫他。
「嗯?」
「你有時候……」寧修越抿了抿唇,「挺煩的。」
陸易笑了。
他傾身靠近寧修越。兩人距離瞬間拉近,呼吸交錯。
「哪裡煩?」陸易低聲問,「說清楚,我改。」
寧修越別開臉,耳根紅得能滴血:「……哪兒都煩。」
「那沒辦法了。」陸易靠回沙發里,手臂搭在寧修越身後的靠背上,是個半擁著的姿勢,「煩你也得忍著。」
橘子蹲在兩人中間,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後「喵」了一聲,跳下沙發走了。
寧修越盯著它消失的方向說:「它是不是生氣了?」
「可能,嫌我們吵。」
「……我們沒吵。」
陸易伸手,揉了揉寧修越的頭髮,「貓的心思,你別猜。」
寧修越想拍開他的手,動作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走到鏡子前,撩起後頸的頭髮。
那道淺疤顏色比周圍皮膚深一些。
寧修越盯著看了很久。
最後放下頭髮,輕輕吐出一口氣。
「那道疤,真的不難看?」
陸易笑道:「不難看,像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