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理解檀丘在訓練室門口貼了團建通知，A4紙，黑體加粗，底下那行「自願參加」小得跟免責聲明似的。
寧修越晨跑回來，拎著豆漿油條，遠遠就看見凌洲趴公告前頭念念有詞。
「水族館……下午一點集合……我靠，解哥終於開竅了？知道搞點陽間活動了？」
寧修越咬著吸管繞過去，視線在「水族館」仨字上停了半秒。
「你去麼？」凌洲扭頭問。
寧修越把最後一口豆漿吸完，塑料杯捏癟，拋物線投進垃圾桶：「隨便。」
「那就是去！」凌洲樂了，「隊長肯定去，隊長去你就去，我懂。」
寧修越：「滾蛋。」
何涵慢吞吞嚼著蘋果：「我女朋友上周剛去過，說那個海底隧道挺好拍。」
魏宗煦已經打開手機查介紹了：「工作日人少，正好。」
下午一點，基地門口停了輛大巴。
寧修越穿了件黑色風衣，銀髮在帽檐下露出幾縷。他最後一個上車。
陸易靠窗坐著，穿了件淺灰色的針織衫，襯得肩線很舒展。他正低頭看手機，聽見動靜抬了下眼。
「坐。」
寧修越在他旁邊坐下，摘下帽子，銀髮有些亂，他隨手抓了兩把。
車子發動，經理在前頭舉著個小喇叭：
「到了別亂跑，集體行動，走丟了自己游回來。」
「解哥，能開直播麼？」凌洲舉手。
「開你個頭！專心看魚！」
水族館在新區，車程四十分鐘。寧修越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他其實沒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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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感覺到陸易的視線偶爾落在他側臉。
也能感覺到，陸易的手肘偶爾會碰到他的。
寧修越沒躲。
到地方下車，寧修越把帽子重新扣上，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張臉和抿著的唇。
凌洲已經躥到入口處排隊去了，魏宗煦和何涵跟在後頭，在搜館內地圖。
「跟著我。」陸易自然地說了一句。
寧修越「嗯」了一聲，跟在他半步之後。
檢票進去，涼氣撲面而來。光線驟然暗下，只有幽藍的燈光從巨大的玻璃缸後透出來，映得人臉上一片流動的深藍。
第一個展區是熱帶魚，色彩斑斕的小魚成群掠過，凌洲扒在玻璃上「哇」個不停。
寧修越沒湊近。他站在稍遠的地方，抬頭看著鰩魚正從上方滑過，翼展寬闊，姿態優雅得像在深空漫步。
陸易站到了他身側。
兩人並肩立在巨大的玻璃缸前，身影倒映在深藍色的玻璃上，輪廓被水光模糊，卻莫名契合。
「修越！隊長！看這兒——」
凌洲不知從哪兒掏出了個拍立得，鏡頭對準他們。
寧修越下意識想往旁邊撤，腳步剛動，腰後卻覆上一隻手。
快門聲清脆。
凌洲抽出相紙，使勁晃了晃，影像慢慢浮現。他瞪大眼睛，倒吸一口氣：「我靠……」
寧修越走過去，抽走照片。
照片上，他微微睜大眼，灰藍色的眸子裡映著幽藍水光，表情有點懵。
陸易側頭看他，眼神很軟。
而他們身後，大魚的剪影正緩緩游過。
寧修越把照片塞回他手裡：「你敢。」
「我不敢，隊長敢。」
凌洲麻溜地把照片塞給陸易，「隊長收好，傳家寶。」
陸易接過，低頭看了眼，笑了：「嗯。」
寧修越耳朵發燙，轉身往前走。
水母區在走廊盡頭，光線更暗。
燈光從下方打上來，照得透明的水母像一團團發光的夢，在玻璃柱里緩緩沉浮。
寧修越腳步不自覺地放慢。
他其實有點怕黑。不是怕鬼的那種怕，是怕那種找不到邊界的黑暗。
正出神，手腕忽然被握住。
陸易的手很燙，指腹有常年握滑鼠磨出的薄繭。
「跟著我。」陸易聲音低沉，「別走散。」
寧修越任由陸易牽著他，穿過那片幽藍閃爍的水母長廊。
走到最暗的一段，幾乎看不見路，只有遠處出口一點微光。
寧修越忽然輕聲開口：「陸易。」
「嗯？」
「你的手……很燙。」
陸易靜了一秒。
寧修越感覺到握著他手腕的那隻手收緊了些。
陸易的拇指指腹在他腕骨內側輕輕蹭過，帶著薄繭的粗糙觸感。
「是麼。」陸易的聲音更低了，貼著他耳廓，「那你呢？」
寧修越沒回答。
但陸易感覺到了手腕下，脈搏跳得又急又重，咚咚咚。
像只被逮住的小動物。
陸易低低笑了一聲。
走出水母區，光線恢復正常。陸易鬆了手，仿佛剛才那段黑暗裡的牽手只是怕他走丟。
寧修越把手揣迴風衣口袋，指尖蜷縮，腕骨那裡還殘留著陸易掌心的溫度。
紀念品商店在出口必經之路上，凌洲一頭扎進去，十分鐘後抱著一堆鑰匙扣、冰箱貼出來。
寧修越對這類東西沒興趣，靠在店外的欄杆上等。
陸易進去轉了一圈，出來時手裡拎著個紙袋。
「買了什麼？」寧修越隨口問。
陸易從紙袋裡拿出個盒子。
是個水母造型的夜燈。巴掌大小，通體是半透明的藍白色，底座有個觸摸開關。
陸易按了一下。
水母緩緩亮起來，光線柔和，像深海里的月光。
「給你。」陸易把夜燈遞過來。
寧修越愣住：「……給我？」
「嗯，放床頭，省得你晚上摸黑找糖。」
寧修越耳朵又熱了。
他接過夜燈，指尖碰到陸易的手指。
「謝了。」
當晚，寧修越洗完澡出來，擦著頭髮走到床頭。
那個水母夜燈已經插好電了，幽幽地亮著，藍白色的光暈開一小片，照亮床頭櫃一角。
他拿起手機，點開陸易的微信。
寧修越：【燈亮了。】
陸易回得很快：【嗯。】
寧修越：【像水母。】
陸易：【本來就是水母。】
陸易：【像你眼睛在看我的時候。】
寧修越盯著這行字，呼吸滯了一秒。
他慢慢打字：【我眼睛長這樣？】
陸易：【比這好看。】
寧修越不回了。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上，翻身躺下。
水母夜燈的光幽幽地映在天花板上。
像深海。
也像陸易看著他時，那雙深邃眼睛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