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律師站了起來,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文件,不快不慢地走到王富貴面前。
「啪。」
文件被放在桌上,聲音很輕,卻砸得王富貴肥胖的身軀猛地一顫。
那是一份股權轉讓協議草案。
封面那幾個黑體大字,像針一樣扎著他的眼球。
王富貴沒伸手去拿,他的視線越過文件,死死地釘在蘇陽身上。那眼神里,怨毒、不甘、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沒發覺的哀求,全都攪在了一起。
他還在幻想,這只是對方最後的壓價手段。
然而,蘇陽動了。
椅子向後滑開,發出一道輕微的摩擦聲。
蘇陽站起身,卻沒有走向會議桌的另一端,而是繞過了桌角,一步,一步,走到了王富貴的椅子旁邊。
他沒有坐下,就那麼站著。
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瞬間將王富貴整個人吞了進去。
簡吾狄坐在原地,感覺自己連呼吸都停了。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胸腔里,心臟「咚、咚、咚」擂鼓般的巨響。
他看著蘇陽的背影,看著這個兄弟如何像一個絕對的君王,掌控著這裡所有人的神經。
「王總,我們出最後一個價格。」
蘇陽開口了,聲音很低,沒有嘲諷,沒有冰冷,就是一種陳述事實的平靜。
可這種平靜,比任何咆哮都更讓人窒息。
王富貴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對上了蘇陽的。
蘇陽伸出了右手。
然後,張開了四根手指。
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
四根手指,筆直地立在那裡,像四把刀。
「四千萬。」
蘇陽吐出這三個字,清晰無比。
「一次性付清。」
「俱樂部所有的債,不管是擺在明面上的,還是藏在暗處的,我們全接了。」
四千萬!
這數字鑽進王富貴的耳朵里,讓他渾身劇震。
比他昨天喊的八千萬,直接腰斬!比他剛才死守的七千萬,又少了三千萬!
這不是收購,這是明搶!
他的嘴唇哆嗦著,剛想吼點什麼。
蘇陽的聲音再次響起,直接堵死了他所有的話。
「這個價格,是你現在能拿到的,最好的價格。」
蘇陽垂下眼,看著王富貴那張因為屈辱而扭曲的臉。
「王總,你旗下的富貴實業,主營建材貿易。三個月前,丟了和『宏遠地產』的合作,資金鍊就斷了吧?」
王富貴的瞳孔,驟然收縮!
蘇陽像是沒看見,繼續不緊不慢地往下說。
「我幫你算了算,你在建行的那筆三千五百萬的貸款,下個月十八號到期,還款日,一分都不能少。」
「這筆錢,能讓你在公司徹底破產清算前,拿到救命的現金,堵上那個天大的窟窿。」
蘇陽的語氣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湊近了些。
「同時,也能讓你體面地滾出這個圈子。」
「而不是因為惡意欠薪,被告上法庭,被記者堵在公司門口,被全網的玩家粉絲戳著脊梁骨罵。最後,連你那個快倒閉的破公司,也一起被拖下水,死得難看。」
「王總,你是個生意人。」
「這筆帳,你應該會算。」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捅進王富貴最脆弱、最恐懼的地方。
他怎麼知道的?他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連貸款到期日都一清二楚!
王富貴徹底崩潰了。
他知道,自己沒得選。
或者說,從他踏進這個會議室開始,就沒得選。
要麼,拿著這四千萬,像條喪家之犬一樣滾蛋,但好歹能保住公司,保住最後的臉皮。
要麼,就死在這裡,魚死網破,一分錢拿不到,背一身官司,身敗名裂,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一切化為烏有。
他看著桌上那份合同,又抬起頭,看了看蘇陽那張平靜的臉。
他的視線,最後絕望地掃向聯盟那兩位代表。
王宗還在慢悠悠地吹著茶杯里的熱氣,眼皮都沒抬一下。
趙啟明則雙手抱在胸前,表情像是在看一場早就知道結局的演出。
他們的態度,就是聯盟的態度。
王富貴的心,徹底沉到了不見底的深淵。
他終於明白,自己從頭到尾,就是一隻被耍的猴。
所謂的八千萬,所謂的韓國資本,所謂的掀桌子,在人家眼裡,就是個笑話。
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輸了。
輸得底褲都沒了。
那股撐著他最後一口氣的勁兒,從胸腔里,「呼」的一聲,全泄了。
整個人,像被抽乾了水分,徹底癟了下去,癱在寬大的老闆椅里,只剩下喘氣的份。
會議室里死寂一片。
過了許久。
王富貴那隻一直在抖的手,終於,慢慢地,伸向了桌上的簽字筆。
那支筆,好像有千斤重。
他的手,試了三次,才把它顫巍巍地抓進手裡。
他沒再看合同上的條款,因為他知道,那上面寫的每一個字,都是捆在他身上的鎖鏈。
他只是用盡全身的力氣,翻到了最後一頁,那個需要他簽名的地方。
「好……」
一個嘶啞、乾澀,幾乎碎裂的音節,從他喉嚨里擠了出來。
「我……簽。」
說完這兩個字,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骨頭。
他低下頭,用那隻抖得快要握不住筆的手,在簽名欄上,歪歪扭扭地,劃下了自己的名字。
當最後一筆落下的瞬間。
簡吾狄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停了一拍。
他看著合同上那個新鮮的名字,看著王富貴那張死人一樣的臉,再看看身邊平靜得像是剛在樓下便利店買了瓶水的蘇陽。
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
成了?
這就成了?
他們,真的有了一支屬於自己的LPL戰隊?
一個數字,清晰地浮現在簡吾狄的腦海里。
四千萬。
這幾乎是他和蘇陽兩個人,出道至今,所有的積蓄。
他們把全部身家,都砸在了這張桌子上。
這場豪賭,隨著王富貴的落筆,不再是計劃。
它,開始了。
王富貴像是被抽走了魂,在律師的指引下籤完所有文件,失魂落魄地走了。
會議室里,氣氛終於鬆弛下來。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趙啟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走到蘇陽面前,伸出了手。
「蘇先生,恭喜。或者說,蘇老闆。」他臉上露出商人標準的微笑,「聯盟歡迎任何有決心、有實力的參與者。希望你們能為LPL帶來新的活力。」
蘇陽與他握了握手:「趙總客氣了,以後還要聯盟多多關照。」
「份內之事。」趙啟明點點頭,話鋒一轉,「不過,席位是死的,人是活的。SG留下的那幾個隊員,尤其是那個叫林楓的小孩,可不是省油的燈。合同和錢能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大問題。」
說完,他別有深意地看了蘇陽一眼,便帶著王宗一起離開了。
會議室里只剩下蘇陽和簡吾狄兩人。
簡吾狄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感覺後背都濕透了,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看著桌上那份合同的複印件,還有些恍惚:「這就……完了?」
「完了?」蘇陽也坐了下來,端起那杯早就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阿狄,」他放下茶杯,看向自己的兄弟,「花光所有錢的感覺,怎麼樣?」
簡吾狄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有點虛。」
「這才哪到哪。」蘇陽笑了笑,從文件袋裡抽出另一份資料,扔在桌上。
那是SG戰隊現役選手的名單。
最上面那個名字,被他用手指點了點。
「林楓,18歲,國服第一,韓服前十,合同還剩一年。」
蘇陽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裡,是一種捕食者看到獵物的光。
「現在,遊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