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訪間的白熾燈亮得刺眼。
趙洵坐在長桌盡頭,面前的麥克風泛著冷光。台下記者席的長槍短炮架成一片,閃光燈每一次亮起都像有人在眼前甩了一道白鞭。
"Knot選手。"一個女記者率先開口,語速很快,"今天面對冠軍下路,你標誌性的壓制打法完全失效。第三局雖然前期拿下一血,但後續被EDG運營滾了將近一萬經濟。這是不是意味著——"她停了一下,"你已經撞到了'新秀牆'?"
長桌兩側的大黃和左手同時抬了一下頭。
大黃的手往麥克風方向伸了半寸,想接話。趙洵的左手按在了麥克風底座上,把他的手擋了回去。
趙洵看著鏡頭,眼底有紅血絲,但眼神很靜。
"差距在於,"他說,聲音乾澀,但沒有一絲躲閃,"Meiko在打真正的比賽,而我還在做題。"
他停了一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我輸得心服口服。"
話音落下,群訪間裡鴉雀無聲。沒有人再立刻拋出問題。幾個記者低頭在筆記本上寫字,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格外清晰。
趙洵看著那片低下去的人頭,感覺後頸有一小塊皮膚被空調風吹得發涼。
返程大巴上沒有人說話。
車窗外的城市燈火一盞接一盞地往後退,像被誰按了刪除鍵。大黃把帽檐壓得很低,臉埋進領子裡。左手戴著耳機,但手機屏幕是黑的,沒開音樂。小天靠窗坐著,額頭抵在玻璃上,眼睛半睜半閉。
趙洵坐在最後一排,手指纏著耳機線,一圈又一圈。
回到基地復盤室,白色月牙把戰術板往桌上一拍。板上的紅色記號筆跡密密麻麻,全是EDG的轉線路線和時間節點。
"被完爆了。"白色月牙的筆尖點了點戰術板中央,"大局觀。他們每一次轉線都比我們快三到五秒,每一次資源交換都多賺兩百塊。這不是操作問題,這是腦子被摁在地上摩擦。"
趙洵盯著戰術板,下巴收緊。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低啞:"我的問題。預判不到對面的站位,開團太急了。"
"你急什麼急——"大黃抬起頭。
"行了。"
一個聲音從角落炸開,乾脆得像拍桌子。
阿水站起來,拍了兩下巴掌。"啪啪"兩聲在復盤室里格外清脆,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拽了過去。
他環視一圈,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都別在這搶鍋了。輸了就是技不如人,被世界冠軍運營死,不丟人。"
他走到趙洵椅子後面,手掌按在趙洵頭頂,揉了一把他的頭髮:"咱們是滔搏。贏了一起狂,輸了一起扛。常規賽輸一把權當攢經驗了,哭喪著臉幹什麼?季後賽打回來就是了!"
阿水的手掌從趙洵頭頂移開,拍了拍他的肩膀:"都給我把頭抬起來,明天繼續練。"
復盤室里的空氣鬆動了一些。大黃把帽檐往上推了推,左手摘了耳機,小天把額頭從玻璃上移開。
趙洵看著阿水的背影,嘴角動了一下。
凌晨兩點半,訓練室只剩下一個人。
趙洵從抽屜里抽出一張A4草稿紙,又從筆筒里摸了一支筆。他試圖把EDG第三局的運營拆解成公式——轉線時間、資源交換比、視野控制效率。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寫了五行,筆尖停住了。
紙上寫著:Meiko假動作→Jiejie反蹲。但他劃了一條線,在旁邊打了個問號。
101看書101𝖐𝖐𝖘.𝖈𝖔𝖒全手打無錯站
Viper切槍的節奏。Meiko在燈籠飛出的零點三秒前就已經把滑鼠移到了預判位置。Scout佐伊的催眠氣泡從牆後穿出來的角度,不是靠數據能算出來的。
趙洵盯著那個問號看了三秒,然後手臂一揚,草稿紙在空氣中皺成一團,落進垃圾桶。
他轉過椅子,點開韓服排位的客戶端。滑鼠在好友列表上滑了一下,停在空白處。
屏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眼底的紅血絲像蛛網一樣鋪開。
他忽然發現自己恨透了失敗。
不是那種"少拿了一筆獎金"的恨。是更深的東西——像有人在他胸腔里塞了一塊燒紅的炭,呼吸都帶著灼燒感。
趙洵握住滑鼠,滑鼠線上纏著的那截電工膠帶硌著掌心。他點開排位,進入了隊列。
屏幕右下角的時間跳到02:47。
手機在桌面上震動的時候,趙洵剛結束一把排位。
他瞥了一眼來電顯示,02:58,手指在滑鼠上停了一瞬,把剛排到的隊列取消了,拿起手機按下接聽。
"凌晨三點,"他說,嗓子啞得不像自己,"怎麼還沒睡?"
電話那頭先是幾聲輕微的呼吸,然後沈螢的聲音才傳過來,帶著剛睡醒的砂礫感:"夢到理綜選擇題全塗串行了,交卷鈴響的時候驚出一身冷汗。起來喝口水,看到你遊戲還在線。"
她頓了頓,"你還好嗎?"
趙洵把手機從左手換到右手,椅子往後滑了半寸。他仰頭看著天花板,訓練室的日光燈管有一根接觸不良,在眼角餘光里忽明忽暗。
"不太好。"他說。
電話里安靜了。
"碰到解不開的題了。"趙洵說。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我以為刪掉數據,靠直覺就能贏。結果Meiko根本不給我出題的機會——他在打真正的比賽,我還在背公式。"
他停住,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圈。
"Viper切槍的速度,"他說,"我復盤了五遍,幀數都調出來了,還是算不准他下一個動作。Meiko的燈籠永遠比我的預判快零點幾秒。Scout的氣泡從牆後飛出來的角度……"他扯了一下嘴角,"根本不在我的題庫範圍里。"
"趙洵。"沈螢叫他的名字。
"嗯。"
"我二模成績出來了。"沈螢說,"年級第二。"
趙洵眨了一下眼睛。他沒想到她會突然說這個。
"但是數學最後一道大題,"沈螢的聲音低了下去,"我空著。不是不會做,是做到一半發現前面的步驟寫錯了,時間不夠,全亂了。"
她停了一下,"交卷的時候我的手在抖。那是我最擅長的題型。"
趙洵握著手機,指節收緊了一瞬。
"我懂。"他說。
"你不懂。"沈螢輕聲說,"你輸的是世界冠軍,我空的是一道數學題。但那個感覺是一樣的——就是你最驕傲的東西,被人當面摔碎了。而且你還知道,是你自己沒拿穩。"
趙洵沒有說話。他轉過椅子,面向窗外。
"趙洵,"沈螢說,"我們都在爬山。你在翻你的新秀牆,我在翻我的高考。山不一樣高,但摔下來的疼是一樣的。"
她的聲音隔著話筒傳來,有些失真,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我今天早上五點就醒了,背英語單詞。不是因為勤奮,是因為害怕。怕下次還空著那道題,怕高考那天手還抖。"
趙洵看著窗外。對面寫字樓的燈又滅了兩盞,但天邊的灰藍色正在一點點變亮。
"所以我懂你為什麼不睡。"沈螢說,"不是因為不服輸,是因為不服氣。你覺得你不該輸成這樣,對嗎?"
趙洵的眼眶忽然發酸。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節抵著眉骨用力,壓出一片白印。
"對。"他說。
"那就對了。"沈螢的聲音裡帶了點笑意,"不服氣就對了。但別把自己熬廢了,今天還有題要解呢。累了就去睡一覺,醒了再繼續。"
趙洵靠在椅背上,椅子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還有訓練室常年不散的方便麵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
"嗯。"他說。
"你也別打了。"沈螢說,"去睡。"
"再打一把。"
"……"沈螢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從話筒里傳出來,像羽毛掃過耳廓,"行。那我也再做一套卷子。"
趙洵扯了一下嘴角:"你高三,我職業。誰比誰慘?"
"你慘。"沈螢毫不猶豫,"你輸了比賽還得接受採訪,我考砸了頂多被我媽罵一頓。"
趙洵笑了一聲,很淺,但確實笑了。
"下次見面,"他說,聲音變得溫和,"我把題解給你看。"
"我等著。"沈螢說,"快去睡吧,趙洵。"
"嗯。你也去睡。"
電話掛斷了。趙洵看著手機屏幕暗下去,上面顯示03:22。他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椅子滑到窗邊。
他沒有再開排位。
窗外的天色還是一抹黑。趙洵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聽著窗外動靜,靜悄悄只有身前電腦風扇嘯叫。
上午九點,訓練室的門被推開。
通宵的電腦屏幕還亮著,趙洵關掉最後一個客戶端窗口,站起身。他的眼睛熬得通紅,下眼瞼掛著青黑色,像被人打過一拳。
他抓起外套,準備回宿舍補覺。
剛走出訓練室,迎面撞上拎著兩個塑膠袋的郭皓。郭皓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左手豆漿右手肉包子,看見趙洵的臉,腳步頓了一下。
"我操。"郭皓往後退了半步,"你這是人是鬼?"
趙洵沒說話,眼皮半垂著,往旁邊讓了一步。
郭皓嘆了口氣,把左手的豆漿塞進他手裡。紙杯是熱的,燙得趙洵手指蜷縮了一下。
"第一次輸比賽,難受正常。"郭皓說,"但別把自己熬廢了。趕緊滾回去睡覺,下一場打BLG可是硬仗——那幫人現在排在咱們前面,贏了能往上爬兩名。"
趙洵低頭看著手裡的豆漿,杯壁上凝著水珠。
他舉起杯子喝了一口。甜豆漿,糖放多了。
"嗯。"他說。
郭皓揮了揮手裡的肉包子:"行了,快去睡。晚上要是醒得早,過來找我,聊聊下一場的獎金分配。"
趙洵點了點頭,拖著步子往宿舍走。
房門關上,他把外套往椅子上一扔,倒頭栽進枕頭裡。
幾乎是瞬間就失去了意識。
下午,趙洵一覺睡醒。
窗簾沒拉嚴,一道陽光斜著切進來,落在枕頭邊上。他眯著眼睛,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
屏幕上有一條早上八點半發來的未讀微信。
江然:"醒了沒?輸了比賽就別悶在基地算爛帳了,晚上出來,姐姐請你吃飯。"
趙洵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手指在屏幕上懸了一會兒,沒有立刻回復。
他把手機扔到枕頭邊,翻身坐起來,揉了一把臉。
窗外的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