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洵盯著手機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江然那條消息還停在屏幕中央。"算爛帳"三個字扎眼得很,像有人拿筆在他記帳本上畫了一道紅槓。
他回了一個字:"好。"
起身換衣服。白T恤皺巴巴地團在椅子上,他抓起來抖了兩下,套上。出門前對著鏡子抓了一把頭髮,鏡子裡的人眼下掛著兩片青黑,但眼神比凌晨那會兒亮了一些。
初夏的上海傍晚,空氣里有一股火鍋底料和汽車尾氣混在一起的味道。趙洵出了基地大門,沿著馬路往南走。梧桐樹的葉子在頭頂沙沙地響,蟬還沒開始叫,但暑氣已經浮上來了。
他走了十分鐘,後背出了一層薄汗。
江然站在火鍋店門口,靠在門框上玩手機。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oversized衛衣,下擺蓋到大腿中間,底下一條短褲,頭髮隨意挽了個髻,幾縷碎發垂在耳側。
趙洵走近了,她抬起眼,把手機塞回兜里。
"沒遲到。"她說,"比我想像的快。"
趙洵看了眼她身後的招牌——紅底黃字,"重慶老灶"四個字掉了點漆,門口擺著兩排塑料凳,凳面上全是油漬。一個穿圍裙的大媽正端著一盆紅油底料從兩人中間穿過去,花椒和辣椒的氣味霸道地衝進鼻腔。
"就吃這個?"趙洵問。
"不然呢?"江然已經轉身往裡走,"你現在需要的就是這個。"
店裡沒開空調,風扇在頭頂嗡嗡地轉。江然挑了角落一張四人桌,坐下就開始勾菜單。趙洵坐在她對面,塑料椅子腿有點歪,他挪了一下才坐穩。
"特辣鍋。"江然把菜單遞給小妹,又補了一句,"變態辣牛肉兩份,毛肚一份,鴨血一份,再要兩瓶冰豆奶。"
趙洵剛要開口,江然抬起眼:"別跟我說你吃不了辣。"
"我能吃。"趙洵說。
"那就行。"
鍋底端上來,紅彤彤的一盆,表面浮著半寸厚的牛油和干辣椒段。鍋一開,那股辣味直衝天靈蓋,趙洵被嗆得偏過頭咳嗽了兩聲。
江然把一盤子牛肉全倒進鍋里,用筷子攪了兩下。肉片在紅油里翻了個身,縮成卷,她夾起來在油碟里滾了一圈,塞進嘴裡。
"吃啊。"她含糊地說,筷子尖點了點趙洵面前的碗。
趙洵夾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送進嘴裡。
下一秒,他的臉漲紅了。
那股辣不是循序漸進的,是直接炸開的。從舌尖一路燒到喉嚨,像有人在他口腔里點了一把火。趙洵抓起冰豆奶,仰頭灌了半瓶,額頭上的汗已經冒了出來。
江然看著他,嘴角翹了起來。她又往他碗裡夾了兩片牛肉。
"慢慢吃。"她說,"有的是時間。"
趙洵又吃了一片。辣得眼眶發熱,眼淚被逼了出來,但他沒停。第三片,第四片——辣意一層一層往上疊,腦子開始發木,舌頭失去了知覺。
他停下來,抓起瓶子把剩下半瓶豆奶喝完,額頭抵在冰涼的瓶身上喘了口氣。
江然把筷子擱在碗邊,撐著下巴看他。風扇把她的碎發吹得亂動。
"大帳房先生,"她說,"算計得太多會累的。偶爾讓腦子宕機一下,是不是感覺好多了?"
趙洵把瓶子放到桌上,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他的眼眶還紅著,眼底那股從凌晨起就盤踞著的陰鬱,被辣意衝散了大半。
他看著江然,扯了一下嘴角,嘴角邊還沾著一點紅油。
"有點。"他說。
鍋底的紅油已經少了三分之一,兩個人面前的盤子裡堆滿了骨頭和空瓶。
江然用紙巾擦了擦嘴角,把紙團扔進桌下的垃圾桶。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趙洵臉上,忽然變得認真。
"我問你。"她說,"你是不是覺得,只要把對面的數據扒乾淨,算出最優解,就一定能贏?"
趙洵的手停在桌面上方。他看著江然,沒有立刻回答。
"我以前是這麼以為的。"他說,聲音低啞,"但昨天,我的題庫失效了。"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Meiko用一局比賽就改了眼位習慣。Viper切紅白刀的速度——我調了五遍回放,幀數都拆出來了,還是算不准他下一步會切什麼槍。Scout的氣泡從牆後穿出來的角度,根本不在我的題庫範圍里。"
他說完,喉結滾動了一圈,像是在把什麼東西咽下去。
江然拿起筷子,用筷尖敲了敲他的水杯。玻璃杯發出清脆的"叮"一聲。
"因為你一直在用'理財'的邏輯打比賽。"她說,"你追求低風險,穩收益,你害怕不可控的變量。"
趙洵的眉頭皺了起來。
江然沒有停。她傾了傾身子,手肘撐在桌上,直視趙洵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火鍋店昏黃的燈光下亮得驚人,帶著一種近乎侵略性的穿透力。
"趙洵,你是個天才。"她說,"但你把電子競技看扁了。"
趙洵的呼吸停了一瞬。
"昨天EDG贏你,不是因為他們算得比你精。"江然的聲音不重,但每一個字都像敲在桌面上,"是因為他們在那個瞬間,把命都賭上了。"
她伸出兩根手指,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
"Viper切出紅白刀往前沖的時候,他不是在算傷害——他是在賭,賭他能殺完。Meiko把燈籠丟出去的那零點幾秒,他不是在預判位置——他是在賭,賭Viper能點得到。"
她收回手,指尖點在自己胸口。
"你呢?"她問,"你敢不看數據,只憑直覺去賭一次命嗎?"
趙洵坐在那裡,手指攥緊了桌沿。
江然的話像一把錘子,從頭頂砸下來。他腦子裡嗡嗡作響,眼前閃過昨天那波大龍團——他確實在算血量,算距離,算技能CD。Viper身上有秒表,Meiko燈籠還有幾秒,Scout飛星的彈道速度……他算了一大堆,唯獨沒有算一件事。
如果他死了,但團能贏呢?
他的手指鬆開了桌沿。掌心裡全是汗。
江然看著他,沒有說話。火鍋店的嘈雜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鄰桌的划拳聲,後廚的炒菜聲,風扇的嗡嗡聲——但趙洵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打韓服的時候。那時候他連op.gg都不會用,純靠感覺出裝,憑本能預判走位。贏了就是贏了,輸了就是輸了,沒有復盤,沒有數據,沒有"最優解"。
後來他學會了看數據,學會了算經濟,學會了把一切都變成公式。他以為自己變強了,但其實他是給自己造了一堵牆——一堵用數字和邏輯砌成的牆,躲在後面,就永遠不會輸得太難看。
EDG昨天做的事情,就是直接把那堵牆踹翻了。
趙洵抬起頭,看著江然。
他眼底的迷茫燒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亮的東西——像有人往深潭裡扔了一塊燒紅的炭,水面咕嘟咕嘟地冒起泡來。
"我敢。"他說。
聲音不高,但很清楚。
江然看著他,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從火鍋店出來,天已經黑透了。
兩個人沿著黃浦江邊走。江風帶著一股潮濕的腥氣,把趙洵T恤上沾著的火鍋味吹散了大半。對岸的陸家嘴燈火通明,東方明珠的球體在夜色里一圈一圈地變色。
江然走在他身側,兩隻手插在外套兜里。
"想通了?"她問。
趙洵停下腳步。他把手插進褲兜,看著江對岸的霓虹燈。那些光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隨著水波晃蕩。
"嗯。"他說,"下次打BLG,我不算帳了。"
江然轉過頭看他。江風吹得她耳邊的碎發亂飛。
她從兜里掏出一個小鐵盒,打開,捏出一顆薄荷糖。糖紙是銀色的,在路燈下反著光。
"這顆糖算我投資的。"她說,把糖遞過去,"贏了BLG,拿什麼還我?"
趙洵接過糖,剝開糖紙。薄荷的涼意從舌尖炸開,一路衝到天靈蓋,比剛才的變態辣還要霸道。
他偏過頭,看向江然。
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不是苦笑,不是無奈的笑——是那種屬於職業選手的、亮出獠牙的笑。
"拿榜首的位子還你。"他說。
江然的睫毛顫了一下。她垂下眼,嘴角慢慢翹了起來,再抬起眼時,眼底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那個滿嘴"性價比""划算""時薪"的打工人不見了。現在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把算盤扔進了黃浦江、眼睛裡有火在燒的電競選手。
她笑了起來,把鐵盒塞回兜里,轉身繼續往前走。
"行。"她說,"我等著。"
趙洵把薄荷糖咬碎,跟了上去。
江風吹過來,帶著初夏的潮氣,吹散了最後一絲火鍋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