滔搏休息室里的歡呼聲還沒落盡。
大黃從椅子上彈起來，耳機甩到桌上，轉頭去夠自己的包——拉鏈扯開的動靜很大，手在裡頭翻了半天，摸出一瓶標籤還沒撕的香檳，瓶身上凝著冰櫃裡帶出來的水汽。
他舉著那瓶酒朝左手晃：「來！開一個！常規賽第一！」
左手還沒來得及伸手按住他，門就推開了。
郭皓端著兩箱飲料進來，紙箱底往鐵皮桌上一擱——悶悶的一響，不重，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他順手拍了下大黃的後腦勺，力道不大，大黃舉著酒的手在半空停住了。
「常規賽第一是穩了。」
郭皓臉上還掛著笑。
「但還沒過終點線。」
他朝牆上賽程表努了努下巴：「後天打誰，記著呢吧？」
休息室里的笑聲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阿水正收外設包，手指搭在拉鏈頭上——沒收完，整個人卡在了那個姿勢上。
小天把口香糖吐進垃圾桶，椅背往後一靠，扯了下嘴角。
「老乾爹。」
就三個字，很輕。
大黃看了看手裡的香檳，瓶身的水汽正往下淌，在他虎口匯成一條細線。
他縮了縮脖子，把酒塞回包底，拉鏈拉上，動作比摸出來的時候安靜多了。
趙洵靠在牆角換衣服。汗透的隊服脫下來，套了件黑色衛衣，拉鏈拉到一半，口袋裡手機震了。
沈螢發來一張照片——還是那張書桌，五三、真題卷、理綜模擬碼得整整齊齊，檯燈亮著，杯子裡水剩一半。
沒配字。
趙洵盯著那排卷子看了一會兒，鎖屏，手機塞回口袋，拉鏈拉到頂。
海鮮燒烤店，包廂里煙霧繚繞。
五花肉在鐵絲網上滋滋冒油，孜然和辣椒麵的氣味從排氣扇縫裡擠出去又被風吹回來。
阿水和大黃為最後一串烤生蚝划拳。
「五魁首——」
「六六六！」
大黃贏了，生蚝塞進嘴裡之前還要朝阿水擠個眼睛。
另一邊，小天和左手拿著筷子在桌面上比劃——小天戳了下桌面，繞了個弧線：「他那個Q牆，從這個角度拉的。」
左手沒出聲，筷子尖在桌上畫了一道線，兩個人筷子頭碰到一起。
趙洵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了一盤毛豆，殼剝了一小堆在碟子裡，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那些冷掉的豆子。
阿水隔著桌子瞟了他一眼，沒說話，轉頭繼續搶肉。
趙洵擱下筷子，走到郭皓旁邊。
「出去透口氣。」
郭皓抬頭看他。趙洵不抽菸，兩個人心裡都清楚。
郭皓掃了眼那盤幾乎沒動過的毛豆，手在空中擺了一下。
趙洵推開包廂門，深秋的夜風從門縫灌進來，把煙霧卷了個旋，門在他身後合上了。
街角，24小時便利店亮著一大片白光。
門口並排兩把防腐木長椅，漆面被潮氣浸得發暗，旁邊自動販賣機的藍色螢光鋪在水泥地上。
長椅一端坐著個穿黑色工裝外套的人。外套寬大得能裝下兩個她，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手腕。
膝蓋上架著MacBook，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下巴尖，鼻樑高，眼睛很窄很長，正盯著時間軸。觸控板上的手指利落地一划，畫面定在一幀上。
泰坦的鐵錨嵌入牆壁。
趙洵走過去，手裡握著一瓶剛從販賣機買的冰礦泉水，瓶身凝著一層水珠。他把水瓶貼在她搭在扶手上的手腕內側。
冰碰到皮膚的那一下，她整個人縮了縮——手腕往回抽了半寸，肩膀也跟著一提。
她扯下耳機，偏過頭。
沒有驚訝，沒有被打擾的煩。她就看了他一眼，然後伸手把筆記本屏幕往下扣了三十度，剛好擋住路燈的光——也擋住了屏幕上的畫面。
聲音帶著一股懶勁兒，熟得連客套都省了。
「大明星，不在裡面開香檳，自己跑出來吹冷風？」
趙洵沒接茬，繞過長椅，在另一端坐下來。
兩個人之間隔了大約兩個拳頭的空當。他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看著對街。
「你怎麼在這。」
「拍素材唄。」
她答得飛快。
「順路。」
趙洵偏頭看她。
他沒說話，目光偏過去，掃了眼她背後的便利店門，掃了眼面前的停車場，掃了眼馬路盡頭。然後收回視線，繼續喝水。
順路。車程四十分鐘，跨了半個上海，這倆字就她自個兒信。
江然也沒解釋，把屏幕重新亮起來，接著劃她的時間軸。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便利店的白光和路燈的暖光在長椅中間撞在一起。
她把筆記本轉過來，畫面定格在泰坦開團那一幀——鐵錨勾著牆，機甲橫貫屏幕，指尖已經壓在了閃現鍵上。
「這一鉤。」
她指了指畫面上的軌跡線。
「偏五公分你就躺龍坑裡了。」
她把屏幕轉回去，抬頭看他。
「你把泰坦當石頭人玩？那是送。」
趙洵看著路燈下繞著光暈打轉的飛蛾。飛蛾的影子在燈罩上繞了半圈，他開口。
「不拿命填，水龍魂就放了。」
「我賭Karsa第三局不改習慣。」
江然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路燈的光落在她側臉上，在睫毛下面切出一小片陰影。然後她低頭笑了——很短的一聲，從鼻子裡哼出來的。
她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墨綠色扁鐵盒，指尖挑開盒蓋。
「咔噠。」
裡面躺著幾顆白薄荷糖。她倒出兩顆在掌心，朝趙洵遞過去。
「手。」
趙洵攤開右手。掌心有一層很薄的硬繭——滑鼠墊邊緣磨出來的，指根處還有鍵盤壓出的幾道細痕。
她低頭看了那隻手一眼，指尖放下去，兩顆糖落在他掌心上。收手的時候，食指順著他的掌心滑過去——極輕，極慢，從硬繭正中央划過。
趙洵的手指蜷了一下。掌心合攏，兩顆糖被握住了。
江然已經把鐵盒合上收回口袋，動作利落得像什麼都沒幹。
她低頭在手機上點了兩下。
趙洵口袋裡的手機震了。掏出來，點開——三張截圖。
不是分析報告，不是數據表格，乾乾淨淨三張Excel。
第一張：LGD打野近十五場排位出門眼位圖，三個視野盲區圈了紅圈，旁邊標著像素坐標。
第二張：LGD中單Poke流英雄清線傷害曲線——哪波兵線安全推、哪個血量閾值會被抓，標得清清楚楚。
第三張：LGD下路雙人組前三級站位習慣——什麼時候靠前壓，什麼時候縮，走位規律總結成了一句簡單的話。
趙洵看著那三張圖，手機屏的光映在他瞳孔里。
江然已經合上筆記本，電源線繞一圈塞進包里，拉鏈拉好，站起來，包甩到肩上。外套下擺被夜風撩了一下。
「數據拆完了。」
她的語調又回到了那種鬆散的狀態。
「後天要真被水鬼拽下去，我那個視頻可就成打臉素材了。」
趙洵抬頭看她。路燈的光從她背後打過來，把她籠在暖黃的輪廓里。
「後天幾點播。」
「晚上七點，老時間。」
趙洵站起來，衛衣拉鏈飆到頂，拉鏈頭碰到下巴發出細碎的金屬響。
「七點前。」
他看著她，表情很淡，聲音也淡。
「比賽會結束。」
江然盯著他，嘴角慢慢挽上來——不是調侃，不是客氣，是真切的笑意從唇角翻起來的。
她沒再接話，轉身上了停在路邊的網約車。後車門關上，尾燈亮了一下，融進夜裡的車流。
趙洵坐回長椅上，低頭看手心裡那兩顆糖。
他剝開一顆扔進嘴裡。薄荷的涼和辣在舌面上炸開，一股冷意從舌尖直衝喉嚨。
他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的時候，那點散漫和溫和全收了回去，又是平時那副不咸不淡的眼神。
他站起來，把剩下那顆糖裝進口袋，朝江然離開的方向掃了一眼——街角拐彎處只剩路燈的影子，拉得很長。
手機又震了。阿水的消息：「人呢？肉要沒了。」
趙洵沒回，點開相冊把那三張截圖的紅圈又過了一遍，鎖屏，塞回口袋。
街對面，阿水和大黃的鬼叫聲隔著兩條街傳過來。
趙洵邁開步子朝那個方向走。夜風灌進衛衣領口，口袋裡的薄荷糖鐵盒硌著指節。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在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