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清晨,TES基地一樓餐廳。
大黃趴在餐桌上,臉幾乎是貼著盤子的——煎蛋被他拿叉子的手往鼻子方向推送了三次,每次都在碰到鼻尖的前一秒被郭皓的目光瞪回來。他的眼睛只睜開一條縫,眼皮腫得像是被人揍過。
阿水坐在對面,一頭雞窩,手指揉著太陽穴,面前擺著杯蜂蜜水,喝一口,皺一下眉,喝一口,再皺一下眉。昨晚郭皓打開倉庫,香檳開了一整夜,他和阿水對吹三輪,最後是大黃抱著空瓶子在訓練室地板上睡著的。
郭皓一巴掌拍在餐桌上,盤子和杯子同時跳了一下。
「都別挺屍了,今天去騰競影棚,拍季後賽官方宣傳片。」
大黃的叉子停在鼻子前面,腦袋從叉子後面歪出來:「……今天?」
阿水嚎了一嗓子,臉直接埋進手掌里:「皓哥,哥們現在這臉色去拍——導演得以為我是剛從戒網癮中心放出來的。」
小天坐在角落,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面前一碗粥,手裡夾著根鹹菜,嚼得嘎嘣響。他看了一眼阿水,語氣不急不慢:「沒事,後期會把你的黑眼圈P掉。」
他把鹹菜咽下去,筷子尖指了一下大黃。
「不過大黃需要把腦後反骨P平一點,不然魏延不給過審。」
大黃從盤子上彈起來,抓起紙巾砸過去。小天歪頭躲開,紙巾擦過他耳朵飛到地上。
趙洵坐在餐桌另一頭。隊服拉鏈拉到頂,頭髮清清爽爽,面前是一碗白粥和一個剝好的水煮蛋。他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不是社交平台,是季後賽勝者組的分組表。
阿水轉頭瞪了他足足三秒。
「非人類。」
趙洵把雞蛋塞進嘴裡,眼皮都沒抬。
騰競影棚,下午兩點。
棚頂的燈光鋪下來,綠幕前擺著幾組道具——摺疊整齊的隊旗,發光亞克力板,和一張桌子,桌子上擱著一把塑料羽扇。導演組顯然在貼吧蹲了不少素材,阿水剛走進棚,副導演就把那把羽扇塞進了他手裡。
「JackeyLove老師,您拿著這個——對,右手,左手背在後面,下巴抬高一點,扇子搖兩下,對,運籌帷幄的感覺,來——」
阿水低頭看著手裡的塑料羽扇,抬頭看了看導演,又低頭看了看羽扇。他翻了個白眼,扇子往胸前一搖,動作幅度大得像村口大爺趕蚊子。
「就這樣行吧,我盡力了,諸位觀眾湊合看。」
副導演在監視器後面笑出了聲,手裡的台本差點掉地上。
輪到大黃。導演讓他雙手抱胸,下巴抬十五度,眼神要透出不服和野心——說白了就是反骨。大黃一秒進入狀態,下巴一昂,鼻孔朝天,右嘴角往上扯了半厘米。監視器里的畫面剛一出來,場外的小天當場掐著大腿笑得彎下腰。
「對!就是這個味兒!反骨值拉滿了!」
導演在監視器後面豎起大拇指:「Wayward老師懂行,這個角度過。」
趙洵的道具是一柄巨大的鐵錨。道具組用泡沫做的,塗了金屬質感的漆,遠看跟真的差不多。導演讓他單手拖著錨,在冷色調燈光下往前走,眼神要冷——不用演,趙洵往那一站,導演在監視器里看了兩秒,直接喊過。
大黃從場外探了個腦袋進來,嗓門穿透了半個棚:「導演!這不夠味!你讓他直接Q牆閃現撞機器,那才是他的招牌自殺式襲擊!」
阿水坐在摺疊椅上,羽扇還捏在手裡,朝大黃比了個大拇指。
影棚後半區,騰競臨時搭建的媒體採訪區。
趙洵從拍攝區退下來,繞過兩排燈光架和一卷堆在地上的線纜,往販賣機的方向走。他在轉角處停下。
一個穿黑色修身馬甲的女人站在走廊盡頭,單手拿著騰競的台標板,正跟兩個掛著工作牌的導演組人員對流程。長發挽在腦後,露出一截乾淨的脖頸線條,細高跟短靴的鞋跟敲在水泥地上,聲音很規律,跟她說話的節奏一樣快。她胸前掛著官方頒發的工牌——藍白配色的掛帶,"特邀嘉賓"四個字印在卡片最上排。
江然。
趙洵定在原地。嚴格來說只停了一瞬——手插在口袋裡,腳步沒跟上視線。
她跟導演交代完最後一句,點了下頭,轉過身來。餘光掃到他站在轉角後面,手裡捏著一瓶剛從販賣機里取出來的冰紅茶。
她沒驚訝。踩著那雙高跟短靴走過來,鞋跟的節奏跟便利店門口那次一模一樣——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點上。
她停在趙洵面前,視線在他身上掃了一圈——還沒換下的黑紅隊服,拉鏈到頂,領口遮了半截脖子。她挑了挑眉,嘴唇彎出一個角度。
「大明——哦不對,大明星在隔壁卸妝呢。」
那個"明"字拖了不到半拍,被她故意改成了"明星"。她從鼻子裡哼出來的笑意還掛在嘴角,朝隔壁影棚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K神,宣傳片拍得挺帥。剛才在監視器里看你拖著那把大錨——真準備去騰競大樓搞拆遷?」
趙洵沒接這個話茬,把手裡那瓶冰紅茶遞了過去。
江然這回沒躲。接過來,指尖搭在瓶蓋上。瓶身凝著一層水珠,她擰蓋的時候,食指隔著那層薄薄的塑料瓶壁,在趙洵還握在瓶身下半截的指節上輕輕颳了一下——極慢,極輕,像是擰瓶蓋的時候不小心碰到,又像是沒打算假裝不小心。
她擰開瓶蓋喝了一口,瓶口離開嘴唇的時候,冰紅茶的水線在瓶底晃了一下。
「你成了官方特邀?」趙洵的目光落在她胸前晃動的工牌上。
江然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工牌,又抬頭看他。狐狸眼裡那股懶洋洋的笑意沒變,但跟便利店那時候比,多了一層不需要解釋的篤定。
「不然呢——總不能老是跨大半個上海,去便利店『順路』吧。」
她把工牌翻了個面,朝趙洵晃了一下。騰競的Logo印得很大。
她往前邁了半步。
兩人之間只剩一個拳頭的空當,走廊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她和他投在地面上的影子壓成了一條線。
「合同我簽了。」
她壓低聲音,語氣里那點年上的挑釁沒藏,也不打算藏。
「同謀先生,季後賽你要是敢第一輪就掉進敗者組——我作為官方特邀復盤,可不會在視頻里給你留面子。」
她把"同謀先生"四個字咬得很輕,像在說一個只有兩個人懂的密碼。
趙洵看著她手裡的冰紅茶瓶子。瓶身的水珠正在往下滴,在她虎口處匯成一小灘透明的濕痕。他伸手抓住瓶子上半截——手指在她剛才擰過的地方蹭了一下,沒碰到她,就差瓶蓋旋轉的距離。
「不會掉。」
他把瓶子拿回來,擰上蓋子,轉身往影棚走。
江然站在原地,冰紅茶瓶口還留著她唇彩的一圈淺色。她低頭看了一眼瓶口,又抬眼看著那個黑紅隊服的背影消失在轉角後面。嘴角往上揚了一下——不是挑釁的,不是客套的,是藏了點什麼又懶得藏的弧度。
導演組喊全員歸位拍最後一張合影。燈光師把三面燈板調到同一色溫,大棚里的白光把所有人的影子壓成腳下的一團灰。
TES六個人按導演排好的位置站好——阿水的羽扇還被塞在手裡,大黃的下巴已經習慣性往上昂了,小天站在大黃旁邊,嘴角還掛著剛才從監視器里截出來的笑。
導演舉起右手:「三、二、一——看鏡頭!」
三道閃光燈同時炸開。
阿水盯著正前方的鏡頭,左手舉著塑料羽扇捅向鏡頭比了個敷衍的V。大黃憋著一臉反骨,下巴的角度幾乎要突破十五度的上限。左手站在第一排偏左,看左手的位置,表情跟平時一樣寡淡。
趙洵站在最後一排偏右。
閃光燈亮起的千分之一秒里,他的視線從正面鏡頭偏開了。不多,大概五公分——越過前面兩排搖臂,穿過層層白光的燈陣,落在監視器旁邊那個穿黑馬甲的身影上。
江然站在陰影里,台標板抱在胸前。
她沒有避開。隔著整個影棚的白光和來來往往的場務人員,她的下巴朝他挑了半寸——幅度極小,像打了一個只有他倆看得見的招呼。狐狸眼裡蓄著笑,篤定的,不急的,像在說"我在這,你看見了"。
快門落下。
郭皓在棚外拍響了巴掌,兩隻手掌撞在一起的聲音把所有人的視線從閃光里扯回來。
「拍完收工!明天開始正式封閉式訓練——勝者組第一輪,我們要去碰硬骨頭了!」
阿水把羽扇往道具桌上一丟,活動了一下脖子。大黃從反骨模式里彈出來,湊到小天旁邊翻他剛截的監視器圖。小天護著手機,兩個人在燈光架後面扭成一團。
趙洵收回視線。手指插進口袋裡,指節碰到那個扁鐵盒——裡面已經空了,但薄荷的涼意好像還掛在盒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