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棚的鎂光燈剛滅,大黃已經把隊服拉鏈拉到胸口,準備往隔壁卸妝間鑽。郭皓推門進來,手裡一本紙台本往化妝桌上一丟,紙頁掀起來翻了兩翻。
「衣服別脫,妝先別卸。騰競那邊為了給季後賽造勢,臨時加了六強官方粉絲日。下半場大巴直接拉去主會場。」
大黃的手在拉鏈頭上卡住了,整個人從摺疊椅上往下滑了一截,後腦勺枕著椅背,四肢掛在金屬椅架上,像一灘被倒進椅子裡的液體。
「不是——皓哥,剛拍完出征宣傳片啊,這是要把人往死里榨?」
阿水對著鏡子揉了把太陽穴,昨晚通宵香檳的黑眼圈還掛在臉上,遮瑕膏蓋了兩層都沒遮全。他嘆了口氣,把化妝棉往桌上一拍:「皓哥,哥們現在這臉去見粉絲,明天電競圈超話里就能傳出我的病危小作文。」
小天在旁邊慢條斯理地把外設塞進包里,拉鏈拉一半,偏頭看了阿水一眼。
「沒事,粉絲就喜歡你這種被生活毒打過的臉——滄桑感,故事性,老將不死。」
阿水抓起桌上的化妝棉砸過去。
趙洵坐在靠牆那張化妝椅上沒說話。化妝鏡的燈還亮著,冷白的光打在他臉上。他抬手把隊服領口的拉鏈往上提了一截,抬眼,鏡子裡倒映著自己身後那張空著的導演椅——椅背上搭著一條藍色掛繩的工牌,騰競的Logo印在卡面正中。
那個工牌的主人,現在應該已經在主會場後台了。
主會場,六強粉絲見面會。
場館頂上的燈光調成了暖黃,追光在大舞台上掃來掃去。底下黑壓壓一片人頭,從第一排的護欄到最後一排的台階,坐得滴水不漏。過道里還蹲著兩排加塞的粉絲,保安攔了好幾波沒攔住。
燈牌從人堆里舉起來——羽扇形狀的LED板拼成八個字:諸葛文波,六出祁山。旁邊一個巨大的泰坦鐵錨燈牌占了三個人的位置,錨尖上焊著紅字:敢死隊隊長。後排有人舉著大黃的應援牌,上面畫了個漫畫版的獨眼魏延,底下配著一行歪歪扭扭的馬克筆字:反骨值拉滿。
主持人在台側喊了句開場詞,追光直接懟到舞台中央。
江然踩著那道光走上來。深灰色馬甲裙,裙擺剛到膝蓋,長發沒用髮簪,自然地垂在肩後。左手握著騰競的麥克風,右手夾著一塊亞克力台標板,細高跟短靴踩在舞台地板上,每一步都跟背景樂的低音鼓點對上拍。
下面的聲浪翻了上來。
她把台標板擱在腿側,對著滿場的燈牌掃了一圈,嘴角彎出一個弧度。不是客套的——是那種看見粉絲舉阿水羽扇時真的覺得好笑的笑。
「各位下午好,我是騰競官方特邀復盤官江然。今天不拆比賽,拆你們手裡舉的這些梗——諸葛文波那把扇子是淘寶九塊九包郵的嗎,我剛才在後台瞄了一眼,扇骨好像是塑料的。」
全場笑炸了。阿水坐在舞台左側的板凳上,手裡正握著那把從宣傳片棚帶過來的塑料羽扇,聽到這句話直接把扇子往臉上一蓋。
「江老師你輕點拆——這是導演給的道具,跟我本人氣質沒關係!」
江然假裝沒聽見,走向舞台中央。按流程先做了兩輪快問快答,大黃被問到「腦後有反骨這個稱號你怎麼看」的時候脖子一梗,下巴昂起來剛要入戲,話筒突然爆了一聲嘯叫——他整個人縮回去的幅度比子午谷撤退還快。全隊輪流被江然點名問了些輕鬆的話題,小天的鍵盤手速、左手的惜字如金,現場笑聲一波接一波。
最後輪到了最左邊那個人。
江然拿著麥克風走過去。追光調了一個角度,把她和他框在同一個光圈裡。她停在趙洵面前,台標板夾在臂彎,麥克風遞到他臉前。
兩個人的距離縮短到半條手臂。下面的聲浪忽然降了一截——不是安靜,是所有人都下意識屏了一口氣。
江然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題詞卡,沒有照著念。她把卡片翻了個面壓在台標板下面,抬起眼睛。聚光燈從側面打在她臉上,狐狸眼裡映著光,嘴唇動了一下,是個幾乎不存在於流程表上的角度。
「Knot選手,收官戰打LGD——那波越牆閃現開團,你的血條在一秒內歸零。你在操作的時候,算過自己活下來的概率嗎。」
不是互動提問的語速,是採訪間裡的頻率。
趙洵握著麥克風,底座還帶著她掌心的餘溫。他的視線越過台標板,和她撞在一起。場館裡的回音嗡嗡作響,但沒有一個人出聲。
「沒算過。」
他的聲音從音箱裡傳出來,平的,沒有一絲起伏。
「只要陣型碎了,我的血條不重要。」
兩秒的真空。然後底下的聲浪像被拔了塞子一樣翻上來。尖叫聲從第一排往後炸,泰坦燈牌在人群里晃得差點砸到前排人的頭。台上的阿水用羽扇擋著嘴,偏過身子湊到小天耳朵邊上。
「哥們怎麼覺得,江老師這個問題是專門沖趙洵來的?」
小天沒接茬,嘴角撇了一下,低頭把手裡的話筒線繞了兩圈。
追光滅了,暖黃的場燈一排排亮起來。粉絲的聲浪還沒散,保安已經在護欄兩頭舉著手引導散場。台上的人被場務從側面引下階梯,走廊那頭道具組的輪子聲已經碾過來了。
後台走廊,見面會散場的混亂還沒消停。
場務推著衣架和燈光箱從過道里穿來穿去,有人在遠處喊「道具組的紙箱誰拿了」,聲音在走廊里迴蕩。應急通道的綠光從頭頂打下來,把整條走廊泡在暗綠色的色調里。
趙洵從洗手間出來,手指上還掛著沒擦乾的水珠。剛拐過轉角,一隻手伸過來,擋住了他面前的過道。
不是攔,是把一個東西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墨綠色扁鐵盒,全新,在應急通道的綠光里泛著啞光。江然把它在手裡拋了一下——金屬盒身轉了一圈,落回掌心,發出清脆的響。
「聽說敢死隊長的糖吃完了?」
她往前邁了半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到一個拳頭。馬甲裙的下擺被走廊盡頭灌進來的風吹了一下,她胸前的工牌在晃動。
趙洵站著沒動。她伸手,拉過他的右手——不是握,是把掌心攤開,把那盒糖放進去。鐵盒落在他掌心上,涼涼的,盒底的金屬邊緣硌著他掌心的硬繭。收手的時候,她的指尖沒有直接抽走——從盒蓋邊緣滑下去,若有若無地擦過他的指縫,溫熱的,極輕,像一個不小心但沒打算道歉的碰撞。
趙洵的手指蜷了一下。鐵盒被他握在掌心裡,盒身還是涼的。他低頭看著她的工牌——騰競的Logo,特邀嘉賓,掛繩還在晃。
「騰競後台的專屬特權,全影棚最後一盒。」
她壓低聲音,年上御姐的殼子底下壓著只有他能聽見的頻率。
「我待會兒要連夜趕回市中心剪季後賽前瞻。同謀先生,給你發的那三張表回去死記硬背——要是第一輪就翻車,我絕對在官方評論席上第一個公開清算你。」
趙洵指尖頂著那個冰涼鐵盒的邊緣,嘴唇動了動。
「你見不到。」
四個字,跟他的開團指令一樣簡潔。江然盯著他那副八風不動的臉,低頭笑了一聲——笑聲很短,從鼻子裡溢出來的,像是在說「早猜到你會這麼答」。然後她轉過身,高跟短靴的節奏在應急通道的綠光里響了一路,利落地走嚮導演組的方向。工牌還在晃。
當晚回基地的大巴車上,所有人攤在座位上。
大黃臉貼著車窗,手機屏幕亮著但沒人看,連日常必放的奶茶拆箱視頻都沒點開。阿水歪在靠背上,腦袋枕著雙肩包,眼睛閉著,塑料羽扇還在他座椅下面的袋子裡支棱出一個角。小天靠在最後一排角落,耳機塞著,不知道是在聽歌還是已經睡著了。
郭皓扶著椅背站起來,車子晃了一下,他撐住前排座位,亮出手機上的日程表。
「兄弟們,剛跟經理和白色月牙對完賽程。」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
「咱們是常規賽榜首,直接保送雙敗四強——距離第一場季後賽起碼還有兩周。考慮到大夥北伐太辛苦,教練組決定,給你們放五天長假。今晚回去,立馬麻溜地收拾東西,各回各家。」
車子又晃了一下,但這次不是路不平——是大黃從座位上彈起來,安全帶被他扯得啪一聲彈回去。
「五天!!皓哥萬歲!!」
腦後的反骨一秒復活,雙手舉起來差點打到車頂。阿水睜開一隻眼,舉起兩根手指,聲音含含混混地從喉嚨里滾出來:「哥們哪也不去。回老家床上躺滿一百二十個小時,誰喊我打韓服誰是狗。」
小天把耳機摘下半邊,眼都沒睜:「你本來就一星期打不了幾次韓服。」
阿水那根舉起來的手指彎了下去,換成一根中指。車廂里全在笑,白色月牙坐在前排,戰術本沒打開,回頭看著這幫昨晚還在拍出征宣傳片的兵,嘴角沒往下壓。
周四清晨,七點。TES基地的訓練室一片安靜,所有電腦暗著,屏幕的反光全熄了。日光從窗簾縫隙穿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細長的亮條。機位的椅子都空著,只有大黃桌上還扔著那瓶昨晚沒喝完的半瓶礦泉水。
趙洵換下隊服,套了件灰色連帽衫,把滑鼠、鍵盤線一圈圈繞好塞進包里。拉鏈拉上,包里最外層那個口袋鼓著一塊——江然給的那盒全新薄荷糖。
他掏出手機,屏幕亮起來,相冊里還存著沈螢上次發來的書桌照片。那排卷子還在原處,檯燈還是亮著。他看了一秒,鎖屏。
單肩背包甩到肩上,推開基地大鐵門。清晨的霧氣卷著初夏的水汽撲在臉上,涼涼的,乾淨的。馬路空蕩蕩地鋪在晨光里,街口的早餐店剛拉開捲簾門,鍋里的蒸汽往上翻。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沒看,把背包肩帶往上提了提,走向地鐵站的方向。季後賽的戰火在兩周後,但在這五天裡,他要先回一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