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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回家

2026-09-17 10:31:11 作者: 坤坤洋

  高鐵轉公交,趙洵到家門口的時候上午十點多了。

  早多餐高峰已經散了,街面上只剩幾張還沒來得及收的摺疊桌。

  沿街那間"建蘭早餐店"的捲簾門拉下來一半,鐵皮面上還貼著春節時李桂蘭親手寫的紅紙——"年初八開市",字跡被雨水淋過,褪成了淡粉色。

  他從包里摸出一把舊鑰匙,捅進捲簾門旁邊那扇鐵框小門的鎖孔里,擰了兩圈。

  門開了,裡頭是老房子特有的氣味——麵粉混著淡淡的油煙,水泥地面被拖把擦得發亮,靠牆堆著幾袋還沒開封的東北大米。

  穿過店面,後頭是一條窄樓梯,木扶手被他摸得發亮。

  他踩著樓梯上去,腳步很輕,但木板還是咯吱響了一聲。

  二樓客廳不大,窗外的防盜網伸出去晾著幾件洗得發白的工作服。

  電視開著,聲音不大。

  沙發上,趙建國正翹著二郎腿,身上的居家運動服領口松垮到第二顆扣子,脖子底下露出一截曬得分層的皮膚——早上出攤炸油條,四點起來和面,忙完上樓眯一會兒。

  手機橫著捏在手裡,外放孔傳出王多多那句"銀瓶乍破水漿迸"的回音,音量調得極低,像是怕樓下過路的人聽見。

  門鎖響的時候,趙建國整個人彈了一下。

  手機啪一聲反扣在腿上,屏幕黑掉之前彈幕還刷了一整片。

  他手忙腳亂抓起茶几上的水杯,杯子是空的,仍然舉到嘴邊喝了一口——喉結滾了一下,咽下去的是空氣。

  趙洵站在樓梯口,身上還穿著那件灰色連帽衫。

  他把單肩包卸下來,擱在茶几旁邊的地板上。

  "不打比賽跑回來幹嘛?店都關了?還是把你開除了?"

  趙建國的聲音繃得很硬,臉拉得比平時長,眼睛沒看趙洵——盯著電視,但電視屏幕是黑的。

  "放假五天。"

  "常規賽第一保送四強。"

  趙洵走到茶几旁邊,把趙建國空杯子裡倒滿白開水,擱回去。

  趙建國抓著杯子的手指緊了緊,指節上的老繭——揉面揉出來的——在杯壁上颳了一下。

  他哼了一聲,拿起遙控器站起來往衛生間走。

  "第一了不起?來回高鐵好幾百塊,錢多燒的。"

  衛生間門啪一聲關上,鎖扣咬死。

  安靜了兩秒。

  然後趙建國故意壓低的聲音從門縫裡擠出來——壓得不好,老房子牆壁薄,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喂!李桂蘭!還逛什麼菜市場?你兒子回來了——趕緊去!買那條活魚!對,現在!多稱排骨,他說他放五天!"

  李桂蘭是騎著電三輪沖回來的。

  

  三輪停在店門口,剎車片發出尖銳的一聲響。

  她連圍裙都沒來得及解,喘著粗氣推開樓下那扇鐵框小門,蹬蹬蹬上了二樓。

  手裡提著的塑膠袋裡,一條鯿魚還在瘋狂甩尾巴,袋子被拽得太緊,刺啦一聲在底部裂了個口子,水順著樓梯滴了一路。

  她一抬頭看見趙洵站在茶几旁邊,手裡的大包小包往地上一甩,圍裙上還沾著菜市場魚攤帶回來的水漬。

  兩步邁過來,一把扯住趙洵的胳膊,上下前後打量了一遍,眼圈泛紅。

  "真回來了——外面吃得好不好?瘦了,臉上怎麼一點血色都沒有!坐著坐著,媽這就下樓殺魚去!"

  她轉頭看見趙建國正從衛生間裡踱出來,手裡還裝模作樣地抖著一張舊報紙,臉上一副"我就正常上了個廁所"的表情——那張報紙拿反了。

  李桂蘭沒給他裝的機會。

  "趙建國!你剛才在電話里發瘋呢?催命一樣連打三個——'李桂蘭你快回來兒子在門口餓得快暈倒了'——逼得我跟姐妹剛挑了兩根黃瓜,直接從菜市場後門攔了輛電三輪往家沖!人家賣魚的以為我家裡著火了!"


  趙建國乾咳了一聲,坐到沙發上,手指在遙控器上按了一下。

  電視音量從十二格直接飆到了三十二格,新聞聯播的片頭曲把後續的清算聲全蓋住了。

  李桂蘭瞪了他一眼,拎著那條還在蹦的魚下了樓——嘴裡還在罵,但嘴角已經壓不住了。

  中午十二點,二樓飯桌。

  糖醋排骨、油爆蝦、清蒸鯿魚,三道菜把一張舊木餐桌擠得滿滿當當。

  樓下店門口的招牌燈關了,捲簾門拉到底,整棟小樓只有二樓亮著暖黃的燈。

  李桂蘭站在趙洵旁邊,筷子在她手裡就沒停過——一塊排骨剛夾進碗裡,手又伸過去夾了只蝦,剛放下蝦撈起勺子又往碗裡盛了半勺魚湯。

  趙洵面前的碗堆出了一座小山。

  他低頭吃著,筷子動得比在基地快——不是餓,是順口。

  趙建國端著飯碗坐在對面,夾了塊排骨嚼了兩下,皺起眉頭:"糖放多了,酸味不夠。"

  他一邊嫌棄,一邊把筷子頭伸進糖醋排骨的盤子裡——不是夾菜,是用筷尖頂著盤子邊緣,把那盤排骨往趙洵面前挪了十公分。

  挪完了,筷子收回去,面無表情地夾了根青菜。

  "這盤子放得太偏,擋著我夾菜。"

  李桂蘭在旁邊剝蝦,蝦殼在手指間轉了一圈,咬了一口蝦,看了一眼趙建國,冷笑從牙縫裡擠出來。

  "是是是,擋著你夾菜了。"

  她把蝦殼丟進碟子裡,筷子往桌上一擱。

  "昨晚不知道是誰——半夜兩點不睡覺,捧著個手機在虎撲跟一群十幾歲小孩敲鍵盤對線。"

  趙建國的筷子頓住了。

  "你連遊戲都沒打過兩局,還跟人吵架。"

  她把蝦殼往他面前推了推。

  "人家發帖說咱兒子那個Q牆閃現開團是在送——"

  "你擱下面回人家三個大字——'你懂個屁'。"

  她把筷子在蝦殼上敲了一下。

  "被舉報禁言了三天。"

  李桂蘭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杯底擱回去。

  "氣得今天早上連早飯都沒吃下去。"

  "我說趙建國,你一個炸油條的跟人家職業噴子對線,你哪來的勇氣?"

  趙建國的臉從脖子根一路紅到額頭,啪一聲把飯碗往桌子上一擱——擱得不重,但筷子從碗沿滾下來了,滾了兩圈停在李桂蘭的蝦殼旁邊。

  "李桂蘭!吃飯還堵不上你的嘴!"

  他偷偷拿眼神往趙洵身上瞥了一下。

  趙洵正低著頭,手裡捏著一隻油爆蝦,蝦殼還沒剝完——但他的嘴角分明掛著一抹弧度,不是基地里那種幾乎看不出來的彎度,是扎紮實實、從心底翻上來的笑。

  趙建國把筷子撿起來,塞進嘴裡,抓起遙控器又把電視音量按到了三十格。

  午飯後,趙建國藉口要理帳本,下樓把捲簾門拉開一半鑽進了店裡——門縫裡還漏出來虎撲頁面,被禁言的系統通知掛在右上角。

  趙洵推開自己的臥室門。

  九平米,天花板是斜的——頂樓隔出來的,靠窗那頭高,靠門這頭矮,站直了伸手能摸到天花板的石膏線。

  單人床占了半邊,被子剛曬過,有一股淡淡的除蟎皂味道,暖烘烘的,跟他走之前一模一樣。

  牆角舊書桌上還堆著高三的複習資料,沒帶走。

  窗台上擱著一盆綠蘿,李桂蘭一直在澆,藤蔓從花盆邊緣垂下來,比他走之前長了半米。

  他拉開雙肩包,從內襯裡摸出一張銀行卡——首發工資、常規賽第一獎金、季後賽排位費,每筆進帳都在手機銀行里有記錄,但趙建國從來不看他的帳單,也不問。

  他下樓,走進店裡。

  茶几上擱著趙建國那把黑色吉利的車鑰匙,他把卡平放在鑰匙最下面——不偏不倚,壓在車鑰匙塑料柄的正下方。


  順手從茶几下摸出便簽紙和原子筆,筆尖在便簽上頓了一下,沙沙划過。

  「密碼我生日,打首發了工資不低。」

  便簽折了一角,壓在銀行卡底下。

  他站起來,看了眼廚房方向——李桂蘭正彎著腰從冰櫃裡往外搬東西,嘴裡還念叨著"晚上做紅燒肉"。

  他走回樓上,把包擱在床腳。

  晚上十點一刻,宣城高中大門口。

  趙洵換了件灰色連帽衫,單肩掛著包,雙手插在口袋裡,站在校門外一盞泛黃的路燈下面。

  宣城的夜風帶著香樟樹葉子的清香,從校門兩側的林蔭道里灌過來。

  高三教學樓燈火通明,整棟樓像一塊巨大的發光積木嵌在夜色里,走廊上有人影晃過,大概是值日生在擦黑板。

  他站在路燈照不到的邊緣——校門口的光線在這裡塌了一塊,剛好裝得下一個人。

  尖銳的下課鈴劃破夜空。

  鐵大門嘩啦啦往兩邊拉開,黑壓壓一片藍白相間的校服湧出來,背著鼓鼓囊囊的書包,人聲瞬間填滿了整條街。

  有男生勾肩搭背喊著"明天早上抄你英語",有女生手挽手說著月考排名,校門口的路燈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鋪了一地。

  趙洵站在人群最外側的陰影里,目光在那些校服背影中掃過去。

  他的視線在人流中停住了。

  人群往兩邊散開的時候,那個正低頭往上挽著校服白袖口、馬尾辮隨著步伐一晃一晃的身影,和幾個同班的女生一起走了出來。

  藍白校服洗得有些發白,袖口挽了兩道,露出一截手腕,懷裡抱著一本翻開的英語單詞手冊。

  旁邊的女生拍了拍她肩膀,她偏過頭應了句什麼,嘴角彎了一下——然後轉回來,朝校門口的方向繼續走。

  路燈的光落在她側臉上,她沒往兩邊看。

  趙洵站在陰影里。

  他往前邁了一步——踩進路燈的光線邊緣,腳尖剛好碰到光與暗的那條分界線。

  背包肩帶在肩上滑了一下,他伸手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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