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螢看見路燈底下那個人的瞬間,整個人釘在了原地。
旁邊的女生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愣了一下,拍拍她的手背,快步先走了。
沈螢沒回應,邁了兩步然後小跑起來,書包帶從肩膀滑到胳膊肘也沒管。
衝到趙洵面前仰起頭的時候,眼睛裡全是慌亂,嘴唇抿了兩下才張開。
"你怎麼回來了?什麼時候到的?比賽呢——你不是應該在上海嗎?"
問了三句,沒給趙洵留回答的空。
"出什麼事了?你臉色不好——"
趙洵伸手,極其自然地把她肩上那個重得像裝了磚頭一樣的書包順下來,掛在自己肩上,另一隻手抽走她懷裡那本散了一半的單詞手冊,合上,夾在書包外側口袋裡。
"放假五天,常規賽第一,保送四強。"
"上午到的,在家吃了頓飯,放這麼久假,我回來歇歇。"
沈螢盯著他看了幾秒,肩膀猛地垮下來,像繃了太久的弦總算斷了。
她低下頭,抬手揉了一下眼角——動作很小,像在趕一隻飛蟲。
"你下次回來能不能提前說一聲,差點以為你被開除了。"
趙洵喝了一口旺仔牛奶。
"被開除就不回來了,直接在基地門口擺攤賣煎餅。"
沈螢沒忍住,嘴角彎了一下——但馬上又壓回去了。
兩個人沿著香樟樹下的夜路往她家的方向走,趙洵單手拎著她的書包背帶,沈螢走在靠馬路那一側——宣城十點以后街上就沒幾輛車了,她還是習慣往裡面讓半步。
夜風灌過來,她校服袖子還沒放下來,露出一截手腕。
"什麼時候走?"
"下周三回上海,封閉訓練,季後賽第一輪。"
"複習怎麼樣了。"
"理綜還能再提十分,英語作文在背模板。數學最後一道大題我現在已經不看了——反正看了也做不出來,不如把前面中檔題的正確率穩住。"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沒有剛剛的慌亂反而帶點雀躍
趙洵偏頭看了她一眼——耳根有一小塊洗不掉的黑筆印,大概是下午刷題的時候蹭上去的。
經過學校後門那條巷子的時候,炸串攤還亮著燈,油鍋滋滋響,孜然味飄了小半條街。
趙洵腳步慢了半拍。
"吃不吃。"
沈螢看了一眼攤子,又看了一眼他。
"明天,今天晚飯吃多了,再吃我體重就控不住了。"
她從書包側兜里摸出兩塊錢硬幣,塞進路邊自動售貨機,蹲下來從出貨口撈了一罐冰可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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罐身上凝著水珠,她在校服上蹭了兩下,遞給他。
"作為幫我背書包的酬勞,請你喝瓶飲料——你喝這個。"
趙洵接過來,指尖碰到罐底,涼的,但不冰。
他拉開拉環喝了一口。
沈螢走在他旁邊,馬尾在路燈下晃了晃。
過了一個路口,她忽然開口。
"上次你在上海說的——頂峰相見。"
她沒看他,低頭踢了一顆小石子,石子在水泥地上滾了兩圈停在香樟樹根旁邊。
"我現在還在山腰。"
趙洵單手把可樂罐擱在路邊的垃圾桶蓋上,從口袋裡掏了張紙巾擦了下手指上凝的水珠。
"山腰也有山腰的進度。最後一個月,把正確率穩住,數學扔掉的大題不用再撿回來——你算帳比我清楚。"
沈螢偏過頭看他,路燈從側面打過來,光落在她睫毛上。
她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把書包背帶從他手裡接過來——沒接走,只是把往下滑的那一側往上扶了一下。
"知道了。"
她家小區門口到了。
沈螢從書包外側抽出那本單詞手冊,趙洵已經把散開的紙頁夾回去了。
她看了一眼,抱在懷裡,朝他擺擺手。
鐵門關上。
趙洵站在路燈下,手裡的可樂還剩半罐,喝了一口,轉身往回走。
風吹過來,香樟樹的葉子嘩嘩響了一路。
凌晨一點,九平米斜頂臥室。
趙洵躺在舊單人床上,天花板歪在他頭頂不遠處,伸手就能摸到石膏線。
枕頭邊的手機亮了一下。
江然發來一張隨手拍——她上海工作室的窗外夜景,桌角擱著一盒便利店關東煮,杯蓋掀開一半,熱氣模糊了鏡頭邊緣。
「連夜剪季後賽前瞻真要命。大功臣,今天看你韓服沒上線,也沒開直播——跑哪玩人間蒸發了?」
趙洵看著屏幕,拇指點了幾下。
「回宣城老家了,放假五天。」
打完這句,拇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又補了一行。
「回去給你們帶點特產。」
江然秒回了一張貓貓探頭的動圖,打字飛快。
「嚯,大功臣主動上道了?那成——不管你老家有什麼,回上海的時候給哥們兒捎兩包,哪怕是包土也得帶上。要是忘了——季後賽解說席上,我可就要公報私仇,全方位在鏡頭前清算你的開團失誤了。」
趙洵盯著那句"公報私仇",嘴角掛起一抹極其放鬆的弧度。
「知道了,少不了你的。」
隔天上午,趙建國收了早點攤,關上捲簾門上了樓。
茶几正中央擱著一張銀行卡和一張便簽——昨天趙洵壓在吉利車鑰匙底下的,被趙建國挪到了整個茶几最顯眼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對齊茶几的瓷磚縫。
他坐在沙發上,手機反扣在腿上,屏幕那邊還掛著虎撲禁言通知。
趙洵從臥室出來倒水,趙建國把卡往他方向推了推,手指在卡面上按了一下又收回去,聲音硬邦邦的。
"卡拿走。老子天天炸油條有錢用,用不著你的。"
趙洵看了他一眼,沒去拿卡,倒了杯水回了房間。
中午飯桌,李桂蘭把昨天剩的清蒸魚和排骨熱了一遍。
樓下店面那頭,老冰櫃正發出低沉的嗡鳴——壓縮機負荷過重,每隔十幾秒就咔噠一聲響。
趙洵咽下一口飯。
"下午把店裡那台老冰櫃換了吧。聲音太吵,隔壁遲早投訴。"
他夾了塊排骨,語氣跟在基地里報Karsa視野時間一樣平。
"那張卡里的錢足夠。"
李桂蘭正端著飯碗,筷子停在半空中,看了趙建國一眼。
"我早就說該換了!去年夏天那動靜隔壁老周都提過兩回了——"
趙建國端著碗乾咳了一聲,臉色繃著,沒說話,也沒反對。
李桂蘭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吃完飯就去!趙建國你下午別出去打牌——聽見沒!"
城西冷鏈電器專賣店,下午兩點。
店面不大,白熾燈管把展廳照得鋥亮,門口蹲著幾台傳統臥式冰櫃,往裡走是一排立式商用冷櫃。
李桂蘭一進門就看中了門口那台四千八百塊的臥式——白色的,容量夠大,價格牌上用紅筆寫著"特惠"。
她摸著冰櫃邊緣,朝老闆比劃。
"老闆,這台有沒有少?四千八太貴了,四千二行不行?"
趙洵走過去看了一眼——臥式的,每次拿餡料都要彎腰翻到底層。
他收回視線,轉過頭看向展廳C位——一台立式雙門風冷無霜冰櫃,標價八千出頭,玻璃門透明,裡面分了三層,每層都有獨立的LED燈條。
"換這台。立式的拿東西不用彎腰,風冷不結霜,以後不用拿鏟子除冰。"
李桂蘭看了一眼價簽,嘴張了張。
趙建國站在冰櫃旁邊,還沒來得及把煙從口袋裡掏出來——趙洵已經掏出手機,對準櫃檯上的收款碼。
"滴。"
支付成功。
八千塊。
李桂蘭的手在圍裙上搓了兩下,看著兒子把手機收回口袋的動作——快得跟她在菜市場掃碼買兩根黃瓜一樣。
趙建國站在旁邊,穿著那件領口松垮的舊居家服,手裡捏著的煙盒還沒打開,手指在盒蓋上抖了一下。
結帳的時候,電器行老闆從櫃檯後面遞了根煙給趙建國,打火機也摸出來了。
"老趙,你家這小伙子——不是還在念書嗎?我記得去年還是高三吧?怎麼現在掏八千塊買大件,眼睛都不眨一下?"
趙建國推開煙,雙手插進口袋。
他清了清嗓子,下巴往趙洵的方向偏了半寸,語氣故意放得很散漫,每個字都在往回收——但沒收回住。
"哦,也沒什麼。在上海打工——打那個什麼電子競技。上周剛拿了個什麼常規賽第一。非要死活給家裡換個新冰櫃,攔都攔不住。"
他把臉轉向冰櫃,假裝在看玻璃門上的反光。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錢多燒的。"
傍晚,八千塊的立式冷櫃送上門。
通電後壓縮機發出的聲音又輕又穩,跟老古董那種咔咔的噪音完全不一樣。
趙建國拿著一塊乾淨抹布,站在冷櫃前反反覆覆擦那面鋼化玻璃——其實已經一塵不染了,他自己也知道。
擦完正面擦側面,擦完側面又繞回來擦了遍門把手。
趙洵躺在九平米的斜頂臥室里,窗外天色暗下來,樓下新冷櫃的低鳴穿過木質地板,隱約能聽見——很輕,像一台伺服器在待機。
手機在床單上亮了一下。
沈螢:「今晚還是十點一刻,學校後門那家炸串我想吃了。
你還去不去?」
他側過身,拇指在屏幕上打了一個字。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