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串攤支在學校後門巷子最裡面那盞路燈底下,油鍋燒得滾沸,孜然和辣椒麵混在油煙里,順著長巷往外飄了半條街。
沈螢坐在摺疊椅上,校服袖子終於放下來了,遮住那截白手腕。
她嘴唇被辣油染得紅潤,嘴裡還嘶著氣,筷子已經從盤子裡夾了一串沒刷辣的年糕片,手腕一翻,擱進趙洵碗裡。
動作自然得跟翻了一頁單詞手冊。
今晚她沒帶那本翻爛的英語書。
整個人窩在摺疊椅上,馬尾歪向一邊,在攤位昏黃的燈泡底下顯得特別松。
她小聲念叨今天英語模擬考里某道閱讀題——選項A和C糾結了五分鐘,最後還是選錯了,三分。
趙洵單手拉開一罐冰可口可樂,罐身水珠往下淌,擱在她手邊。
「下次把前面中檔題的正確率穩住就行——閱讀最後一題該放就放,別在格子不夠的地方填太多時間。」
沈螢從碗裡抬起頭瞪他,嘴唇還紅著。
「……你說得倒是輕鬆。
那三分要是拿了,我理綜可以少考一道選擇題。」
趙洵夾了那串年糕片塞進嘴裡,嚼了兩下。
「選擇題比閱讀好拿分,你算得比我清楚。」
沈螢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擱,端起可樂喝了一口,氣泡在她舌尖上跳,她眯了一下眼睛。
巷子深處又飄過來一陣油炸的焦香,隔壁桌兩個下晚自習的男生在爭論LPL季後賽哪個隊能走最遠,聲音隔著油煙模模糊糊傳過來。
沈螢偏頭看了一眼那邊,又轉回來。
「你們那個打野——小天,是不是懲戒特別准?」
「他懲戒不準的時候也挺多的。」
「那你還替他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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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洵夾了一串土豆片放在她碗裡。
「不是替他說話,他懲戒不準的時候隊友互相兜底。」
沈螢盯著他看了半秒,低頭把那串土豆片夾起來,咬了一口。
燙的,她嘴唇縮了一下,呼了兩口氣。
十一點剛過,兩個人從巷子裡走出來。
趙洵單手拎著她的書包背帶,沈螢走在靠馬路那側,校服下擺被夜風吹起來一角。
宣城深夜的街上幾乎沒車,路燈把香樟樹的影子疊在水泥地上。
快到小區門口的時候,沈螢的目光掃過花壇旁那盞冷色路燈,步子一收——帆布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一聲短促的響。
花壇旁邊那盞冷色調的路燈底下,一個穿著整套格子睡衣、外面松垮套了件舊夾克的男人正踩著一雙塑料拖鞋,皺著眉,煙夾在手指間,在鐵門前踱來踱去。
菸頭在路燈下亮一下暗一下,步子越踱越快。
沈啟明。
沈螢一抬頭看見她爸,攥著校服衣角就小跑著往前沖。
趙洵在後面加快了半步,把書包帶扶住了。
「爸,你怎麼在這裡?」
沈啟明把菸頭在花壇邊緣使勁摁滅,菸灰彈了一地。
他直起腰,瞪了沈螢一眼,語氣里全是憋了大半個鐘頭的焦躁和嘴硬。
「還不是你這麼晚還沒到家!你媽在家裡急得跟什麼一樣,非讓我出來看看,你要是再過十分鐘不出現——我都準備給你班主任打電話了都!」
沈螢往後退了半步,縮到趙洵旁邊的影子裡,吐了吐舌頭。
沈啟明的視線越過女兒肩膀,落在趙洵身上。
他背著手往前走了兩步,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灰色連帽衫,單肩掛著沈螢那個重得鼓鼓囊囊的書包。
「嗯,趙洵回來了?」
沈啟明挑了下眉,眼角擠出幾道褶子,臉上那點笑不是客套——是那種在利民路菜市場碰見熟人才有的市井熱絡。
「行啊你小子。
前天在利民路那條巷子裡碰到你爸——我問他你最近在上海忙什麼呢。
老趙伸著脖子跟我打了半天太極,揉著鼻子死活不肯說具體是幹嘛的,就硬邦邦丟下一句——你在那頭『忙大事情、掙大錢。」
趙洵面不改色,把沈螢的書包從肩上卸下來,雙手遞過去。
「沈叔叔好,沒掙大錢,就是打打比賽。」
沈啟明把書包一把接過來,往自己肩上一甩——動作跟趙洵剛才一模一樣。
他故意扯著調子打趣。
「打打比賽?聽你爸那口氣,你在上海混成大明星了?這放假回宣城,還兼職幫我們家高三生背書包呢?」
沈螢的臉從耳根一路紅到脖子。
她一把從她爸肩上把書包奪回來,扯著他夾克後袖口就往鐵門裡拖,嘴裡連珠炮似的往外蹦字。
「爸!你胡說什麼呢!快回去了媽還等著——外面蚊子多你穿個拖鞋站半天了!」
沈啟明被她拽得往後退了兩步,拖鞋在地上刮出一聲響。
他越過女兒的肩膀,朝趙洵揚了揚下巴,眼神里那層打趣還沒散——然後收回目光,沒再多看。
鐵門快合上的時候,沈螢從門縫裡探出半張臉,朝他飛快地擺了擺手。
臉紅得跟剛才吃完辣的年糕片一樣。
趙洵站在原地,雙手插在口袋裡。
「沈叔叔再見。」
鐵門關上了,沈啟明的拖鞋聲和沈螢的嘟囔聲慢慢被樓道吞掉。
路燈底下只剩趙洵一個人。
他轉身往回走,腳步不緊不慢,鞋底落在香樟樹影上比來時輕了半分。
凌晨四點半,木質樓梯咯吱響了一聲。
趙洵睜開眼睛。
天花板歪在頭頂不遠處,窗外還是全黑的。
他穿上舊衣服下樓,一樓店面白熾燈晃眼,空氣里全是新麵粉和鹼水味。
趙建國正弓著腰,把大幾十斤的麵團往木盆里摔。
長年炸油條的肩背微沉,每摔一下盆底就悶悶地砸在水泥檯面上。
趙洵走過去挽起袖子,洗乾淨手,直接把麵團另一邊接了過來。
手掌上除了鍵盤磨出的新繭,還有以前幫家裡幹活留下的老力道。
趙建國斜著眼瞅他。
「在上海天天敲鍵盤,還能揉得動面?別把老子早上的油條面給揉泄勁了。」
趙洵沒接話。
掌根驟然發力,麵團在水泥檯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紮實的啪嗒撞擊聲。
旁邊那台新立式冷櫃在陰影里發出平穩的低鳴,壓縮機的聲音又輕又穩。
趙洵瞥了一眼冷櫃玻璃門——訓練室那張寫了四千八的便利貼,回去該撕了。
父子倆的節奏一前一後,極其合拍。
下午兩點,宣城北門老街。
陽光穿過香樟樹葉灑在青磚路上,舊招牌上的金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木色。
趙洵在老城區那家老字號鋪子裡稱了兩包紙包酥糖——油紙裹的,麻繩十字捆,拈在手裡沉甸甸的。
提著塑膠袋剛走到樹蔭下,口袋裡的手機瘋狂震了起來。
屏幕上跳出江然的微信視頻通話請求。
趙洵挑了下眉,按下接聽。
畫面切出來,上海工作室的光線被百葉窗切成一條一條的。
江然剛從午後的腳本堆里抬起頭——臉上沒化妝,眼底帶著一層熬夜後淡淡的微青,長發用一根舊黑色皮筋隨手在腦後扎了個低馬尾,碎發散了幾縷在肩上。身上是件洗得發軟的白T恤。
她眯著有些酸脹的狐狸眼湊近鏡頭,看見趙洵這邊的青磚路和老招牌,挑了挑眉。
「嚯,K神——你這鏡頭裡全是青磚老樹舊招牌啊,這就是你昨天凌晨跟我說的『只有白開水』的老家?」
趙洵舉起塑膠袋,把兩包酥糖往鏡頭前晃了晃。
「嗯,剛買好,兩包。」
「少不了你的。」
江然靠在椅背上,仰頭揉了揉太陽穴,手指插進有點蓬亂的頭髮里往後撥了一下。
聲音裡帶著熬夜後特有的鬆散沙啞。
「算你有良心,上海今天悶得要死,我剛盯著屏幕看了一早上的素材分鏡,眼睛酸得要命,腦子都要炸了。」
她偏過頭往窗外看了一眼——上海的天灰濛濛的。
「你那邊看起來挺涼快,現在少打一會排位死不了人——就在這老街上走走,借你的手機鏡頭讓哥們兒洗洗眼睛。」
趙洵沒掛。
單手舉著手機,在樹蔭底下不急不慢地往前走。
鏡頭掃過街邊那些掉了漆的舊招牌、蹲在巷口的橘貓、騎二輪電瓶車經過的阿姨——車后座綁著一捆蔥。
江然的聲音從畫面里飄出來。
「那輛電瓶車起碼騎了十年——後視鏡都只剩一個了。」
趙洵把鏡頭轉向一家掛了三十年的宣紙店,門口的老先生正拿毛筆蘸金粉描對聯。
「老街坊,從我小學就在這。」
江然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
「這個招牌字體有點意思——隸書變體,但橫折收得太硬,應該是本地師傅自己練的,比我工作室對面那家列印店強。」
「我昨天點外賣還送漏了——紅燒牛肉麵,面到了筷子沒到。」
趙洵把鏡頭轉回來對著自己。
眼底浮起一點笑意——對著鏡頭,沒躲。
「後來怎麼吃的。」
「拆了桶泡麵,用的裡面的叉子」
趙洵低低地呵了一聲。
樹蔭在鏡頭裡晃了一下,陽光從葉子縫漏下來,在屏幕邊框上跳了兩格。
兩個人隔著幾百公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她吐槽他的老街太舊,他回了一句舊的比新的好用。
她說你買那酥糖別捂塑膠袋裡,紙包的會潮,他停下來把塑膠袋打了個結往上提了提。
傍晚,夕陽把斜頂臥室的牆染成金橙色。
趙洵坐在舊書桌前,桌上散著三樣東西——兩包紙裹的酥糖準備帶去上海,一個銀灰色的小鐵盒,和沈螢課間偷偷發來的一張數學錯題草稿紙截圖。
上面紅叉畫得有點用力,紙都皺了。
樓下建國早餐店的捲簾門嘩啦啦合上。
趙建國還在店裡待著——新冷櫃的鋼化玻璃門今天已經擦了三遍。
假期還剩最後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