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習下課鈴從教學樓頂劈下。
宣城高中大鐵門吱呀一聲拉開,黑壓壓的藍白校服湧出來,自行車鈴鐺、拉鏈碰撞、沒寫完的物理卷子被風掀起一角——高三晚自習結束的噪音灌滿了整條巷子。
沈螢今晚沒帶那本翻爛的英語單詞手冊。
她從人群里走出來,馬尾難得扎得整整齊齊,校服袖口規規矩矩扣到手腕,手裡空空的,整個人看起來比前兩天鬆弛了不止一點。
一抬眼就看見路燈底下穿著黑T恤的趙洵。
她步子很自然地踩過來,帆布鞋底在人行道上蹭出細細的響。
「今天不背書了?」
「翻來覆去就那幾頁,再看要吐了。」
趙洵單手順過她肩上那個書包——沉的,裡面起碼裝了六套模擬卷、一本五三理綜、還有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錯題本。
他把書包帶往自己肩上一掛,動作跟拎自己行李一樣自然。
兩個人順著校門口那條長巷往外走,宣城初夏的夜風從老舊的居民樓之間穿過來,頭頂的電線在路燈底下輕輕晃。
他的手插在褲兜里。
她的手也插在校服口袋裡。
沒有影視劇里那種驚天動地的浪漫,聊的全是宣城高三最碎的事——今天物理老師在黑板上把電學大題的電路圖畫錯了,全班對著一個短路圖算了十五分鐘;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計時從"68"變成了"67",值日生擦的時候把"7"寫歪了,像個瘸腿的人在罰站。
趙洵安安靜靜地聽著,偶爾低聲應一句。
走到巷子中段那棵老槐樹底下,一陣穿堂風灌過來,葉子嘩啦啦響成一片。
沈螢的聲音停了半拍。
然後繼續念叨她的——英語閱讀里又碰到一個不認識的合成詞,拆開來全認識,拼一起就是想不起來。
趙洵在口袋裡換了個手勢,拇指從食指上輕輕划過去。
綠燈在馬路對面啪嗒啪嗒地跳格。
走到距離小區鐵門不到一百米的十字路口,趙洵停下腳步,把書包帶從肩上卸下來,用三根手指勾著遞過去。
「明天中午的高鐵回上海。」
他的聲音跟平時一樣平靜。
「準備打季後賽了。」
沈螢接書包的時候,手指在帆布帶上停住——不是接,是攥。
指節猛地收緊,帆布帶陷進指縫裡,皺出幾道深痕。
她低著頭,路燈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顴骨上。
綠燈的倒計時還剩下六秒。
五秒。
四秒。
三秒。
就在倒數快跳到零的這一幀,沈螢突然往前邁了一大步。
趙洵還沒反應過來——姑娘張開雙臂,沒有任何預兆地、結結實實地撞進了他懷裡。
藍白校服粗糙的化纖布料重重貼在黑T恤的純棉上,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像風吹過紙頁的摩擦聲。
他的身體在一瞬間徹底僵住。
插在口袋裡的手指猛地攥成了拳頭,指節隔著褲兜的牛仔布硌出硬邦邦的稜角。
鼻尖被一股洗得發薄的除蟎皂味道徹底灌滿——不是香水,是那種超市貨架上十幾塊錢一大瓶的嬰兒藍包裝,宣城家家戶戶洗衣機里都有的味道。
姑娘抱得極用力。
溫熱的額頭結結實實抵在他的鎖骨上,隔著薄薄一層黑T恤面料,她的呼吸又急又亂,每一口都打在他胸口那一片皮膚上。
趙洵的脖子本能地縮了一下。
耳根上的血流在一秒鐘內炸開,燙得像有人拿烙鐵貼著兩邊耳朵同時摁了下去。
紅綠燈啪的一聲切成了紅色。
沈螢猛地鬆開了手。
她沒整理書包帶——書包歪歪斜斜掛在一邊肩膀上,帆布帶都擰了——只是極其侷促地避開了趙洵的視線,她的耳根跟他的一樣紅,在路燈底下幾乎透明。
她低著頭,轉過身,步子邁得極快、極急。
每一步都硬撐著不讓自己跑起來。
鐵門推開的時候刮出一聲尖銳的長響。
她閃進去,鐵門重重咬死,樓道里傳來帆布鞋踩在水磨石樓梯上急促的回聲——噔噔噔,噔噔噔,一層比一層遠,直到被樓道的黑暗吞乾淨。
趙洵站在路口,路燈把他的影子釘在十字路口的斑馬線上。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胸腔里像有人掄圓了一錘砸在銅鑼正中心——"轟"的一聲從肋骨傳進脊椎,順著骨縫一路炸到天靈蓋,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喉嚨幹得發裂。
他有些狼狽地深吸了一口夜風,冰涼的空氣灌進肺里,但肩膀上那片殘留的觸感根本散不掉——藍白校服化纖布料摩擦後的微熱、那股洗了無數遍的除蟎皂味道,順著呼吸一路滑進胃裡,在腹腔里燒成一團壓不住的火。
他閉上眼睛,仰頭對著路燈站了一會兒。
橙黃色的光從眼皮外面透進來,在視網膜上燒出一層暗紅。
隔天凌晨四點半,木質樓梯咯吱響了一聲。
趙洵睜開眼睛。
天花板歪在頭頂不遠處,斜頂臥室的牆被窗外還沒亮透的天光染成灰藍色。
他穿上舊衣服下樓,一樓店面的白熾燈已經亮了,空氣里全是新麵粉和鹼水味。
趙建國正弓著腰,把大幾十斤的麵團往木案板上摔,長年炸油條練出來的肩背微微下沉,每摔一下案板就悶悶地震一響。
旁邊那台新買的立式冷櫃在陰影里發出平穩的低鳴,壓縮機的聲音又輕又穩,鋼化玻璃門被擦得透亮。
趙洵走過去挽起袖子,洗乾淨手,站在案板另一頭悶頭幫忙。
父子倆依然沒有話。
撈第一鍋油條的時候,趙建國用長竹筷挑了根炸得最肥、最金黃、表面還滋滋冒著油泡的,啪嗒一聲甩進趙洵面前的瓷盤裡,筷子往鍋沿上一擱。
「趕緊趁熱吃。」
趙洵低頭咬了一口,外酥里軟,鹼水和面香在舌尖上炸開。
李桂蘭在旁邊把昨天買的兩包紙包酥糖用塑膠袋層層紮緊——裹了三層,每一層都打了死結——死死塞進趙洵雙肩包的內襯夾層里,又伸手摁了摁,確認不會晃。
中午十二點,二樓小飯桌上擺了四道菜。
清蒸鯿魚湯熱的昨天的,湯麵上浮著一層細密的油珠。
趙建國端起碗,把那串舊吉利車鑰匙往桌上一拍,車鑰匙在木頭桌面上滑了半寸。
「吃完趕緊走,我送你去宣城站。」
高速路兩邊的白楊樹一棵接一棵往後倒,副駕駛的車窗玻璃被震得嗡嗡響,趙建國單手把著方向盤,車載收音機里放著宣城本地的農貿信息播報,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候車大廳的廣播響了。
趙洵站起來,把雙肩包往背上一甩。
趙建國沒站起來,坐在塑料椅上朝他擺了擺手,動作跟趕蒼蠅差不多。
「到了打個電話。」
高鐵準時停靠上海虹橋。
走出出站口的一瞬間,虹橋樞紐巨大的中央空調冷氣和成千上萬人的腳步聲、拉杆箱輪子碾過地磚的悶響、廣播女聲一遍又一遍的列車到站播報,劈頭蓋臉砸下來。
宣城老街的樟樹清香、早餐店裡的鹼水面香和麵團摔在案板上的悶響,以及昨晚那個在十字路口讓他站了很久的擁抱——在這一刻,被冷氣和喧囂齊刷刷切斷。
趙洵掏出手機,打了輛車,點下目的地。
推開一樓訓練室的玻璃門,冷白光線和空調冷氣撲面而來,空氣里全是冰美式、機械鍵盤軸體潤滑油和外設線材橡膠的味道。
隊裡的椅子全部坐滿了,青軸和紅軸的打字聲死死咬在一起,滑鼠腳貼在硬質墊上摩擦的滑動聲像一層細密的背景噪音。
大黃半邊身子掛在工學椅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手裡還舉著一杯沒有吸管的冰美式。
「哥們兒!餵?餵?我漏了吸管!沒吸管怎么喝?你讓我拿杯蓋子掀了往嘴裡倒啊?」
阿水頂著個比放假前還要蓬亂的雞窩頭,光著腳踩在椅子的金屬橫樑上,手機大音量外放著韓服OB視頻,嘴裡斜斜咬著根沒點著的煙,偏頭沖大黃嚷嚷。
「大黃你能不能消停點,哥們兒回老家躺了一百二十個小時,現在手生得像個黑鐵,今晚雙排你敢白給一次,白色月牙明天頭都給你錘爛。」
小天坐在旁邊默默擦著自己的鍵盤線——用酒精棉片一根一根地擦,從USB接頭擦到鍵帽根部——冷不丁補了一刀。
「你手不生的時候也經常閃現向前,習慣就好。」
左手坐在C位,看見進門的趙洵,朝他點了點頭,嘴角的弧度依舊只有半厘米。
趙洵沒廢話,拉開拉鏈把背包擱在腳邊。
他把那兩包十字麻繩捆著的宣城老字號紙包酥糖擱在公共零食台正中央——油紙裹的,麻繩還帶著老街鋪子裡那股陳年木頭的味道。
然後他坐回自己的機位。
從口袋裡摸出江然送的那個墨綠色扁鐵盒,挑開蓋子,把最後一顆薄荷糖扔進嘴裡。
極度辛辣的涼意瞬間炸開,從舌尖一路劈到喉嚨,像一陣暴風雪刮過整個口腔。
宣城老街的平淡。
麵粉的油煙。
凌晨四點半木樓梯咯吱的那一聲響。
以及昨晚那個在十字路口,讓他在路燈下仰頭站了很久的擁抱。
在這一秒,被他以極強的職業素養——和一口咬碎的薄荷糖——死死鎖進心底。
Knot選手正式連接。
他戴上耳機,耳罩把訓練室的嘈雜壓成一個悶悶的背景嗡鳴。
點亮冷白色的屏幕,韓服客戶端的界面在視網膜上鋪開。
排位隊列的提示音"咣"的一聲在耳邊砸響。
趙洵的右手握住滑鼠——那隻掉了漆、纏著電工膠帶的網吧老滑鼠——食指在左鍵上輕輕點了一下。
季後賽的第一輪,就在眼前的倒計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