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洵手裡的簽字筆還沒放下。
江然從過道的陰影里走出來，短靴踩在地上響了一聲。
她走到簽名台前，把手裡那張今晚的春決門票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大冠軍，別發呆了，最後一位在外面等了你很久的野生女粉絲簽個名？簽得好看點，指望著以後貶值了拿去墊桌腳呢。"
趙洵低頭看了一眼門票，又抬頭看了一眼江然。場館外的冷光燈打在她側臉上，卡其色風衣的領口立著，長發披散在肩上。
他接過門票，利落地簽下Knot的ID，遞迴去的時候面無表情。
"貶值是不可能貶值的，建議你裝裱起來。另外，4月的杭州晚上風還是有點涼，這位女粉絲穿得這麼單薄，出門前抗寒符文是不是點錯了？"
江然接過門票，低頭看了一眼簽名，歪了歪頭。
"沒辦法，畢竟某人在台上拿個坩堝解控制的時候帥得像個戰神，台下的觀眾總得穿得體面點，才配得上'通天代輔助'的排面，對吧？"
趙洵沒接住這句話，低頭擰上筆蓋。
遠處戰隊大巴還在清點設備。郭皓和阿水他們在停車場那邊抽菸打鬧，路燈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江然極其自然地拍了拍花壇邊的水泥長椅，坐了下去。卡其色風衣的衣擺在春風裡微微晃動。
她沒看他，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坐一會兒，不耽誤你吃夜宵。"
趙洵坐下了。
中間隔著三十公分。
他的手搭在膝蓋上，指節還在鍵盤的慣性里微微屈伸，江然靠在長椅靠背上，雙腿交疊，卡其色風衣的下擺垂下來，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打在地上，中間的縫隙像一條被刻意留出來的河。
江然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你在台上打比賽的時候話多嗎？"
趙洵想了想。
"該說的時候說，不該說的時候閉嘴。"
"那現在是該說的時候還是不該說的時候？"
趙洵看了她一眼，沒接住這個問題。
江然斜過頭，目光落在他握著簽字筆的手指上。他的指節因為極速敲擊鍵盤還微微泛著紅，手背上有被滑鼠墊磨出的薄繭。
她開口的時候語氣里沒有了剛才的調笑，聲音輕了下來。
"行了，別裝高冷了。季後賽剛開始的時候，全網都等著你這個二隊上來的輔助去替補背鍋，今天把銀龍杯舉起來的時候，心裡其實想哭吧？"
趙洵沒說話。
他看著路燈下的飛蛾，藏在袖子裡的手指動了動。
趙洵轉過頭，死魚眼一眨不眨地盯著江然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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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線放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極其致命。
"其實……每次看比賽，只要知道你坐在台下，我握著滑鼠的手就沒抖過。打職業到現在，有你在的比賽，我就沒輸過。"
江然的話卡在嘴邊，沒接上。
路燈下，她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上來。
她低頭的時候，目光落在他外套口袋邊緣露出的一角金屬上——薄荷糖的鐵盒。
她眼神閃了一下。
"隨身帶著呢。"
趙洵順著她的目光低下頭，手指碰到鐵盒的邊緣，掏出來打開。
裡面還剩兩顆。
他頓了一下，遞到她面前。
江然看了他一眼，伸手拿了一顆。指尖擦過他掌心的時候涼涼的。
趙洵拿起剩下那顆，含進嘴裡。薄荷的清涼在舌尖化開，跟兩個月前黃浦江邊那一顆是同一個味道。
江然含著薄荷糖，嘴角彎了一下。
"行了，這回不欠你的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那顆薄荷糖，在指尖轉了一圈。安靜了幾秒。
"不過說真的，你今天打得真挺好的。不是FMVP那個數據面板上的好，是那種——我站在台下能感受到的好。"
趙洵轉過頭看著她。
"哪種好？"
江然把薄荷糖壓在舌尖下面，聲音變得含含糊糊的。
"就是……第二局你們逆風那會兒，你有波野區細節操作拉滿了，我看著你手指在鍵盤上飛，心想——這人怎麼兩個月前還在二隊打訓練賽啊。"
趙洵沒說話。
他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裡那顆薄荷糖。
但下一秒，她沒有退縮。
她微微向前傾身，將兩人之間最後的距離全部抹平。
啪。
江然光潔飽滿的額頭，毫無預兆地、輕輕地抵在了趙洵的額頭上。
趙洵整個人直接僵在原地。
他的眼睛在極近的距離下對上了江然的目光。她的睫毛很長，微微顫了一下，眼底映著遠處路燈碎成一片的光。
他感覺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從耳根開始發燙的跡象沿著脖子一路往上爬。
兩人的睫毛在極近的距離下幾乎要觸碰在一起。春夜微涼的空氣里，屬於江然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和溫熱的呼吸，瞬間化作一記無視魔抗的虛弱，結結實實地扣在了他的頭頂。
他頭皮轟然發麻。所有的冷幽默在這一秒被這個零距離的額頭對線轟得粉碎。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不自覺地攥緊了一下，復又鬆開，像剛才鍵盤上那樣。他聞到風衣領口邊緣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像某個春天的下午曬過的被子。
江然的額頭死死抵著他，美眸微彎，聲音帶著一絲得逞的沙啞。
"大冠軍……你這是在明牌用技能撩我嗎？心跳得這麼快，你的復活甲是不是又要被打出來了？"
趙洵沒有說話。
他說不出話。
江然直起身子的時候，額頭還殘留著他額頭的溫度。她低頭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然後輕輕笑了一下。
"你知道嗎，你今天在台上最後那波，我在台下看得手都在抖。"
趙洵看著她。
"怕我死？"
"怕你死了沒人給我簽名了。"
趙洵嘴角動了一下。
春夜的風從兩個人中間穿過去。江然拉了拉風衣領口，低頭的時候頭髮滑下來遮住半邊臉，她抬手別到耳後。
嘀嘀——！
遠處的戰隊大巴發出了沉悶且不合時宜的喇叭催促聲。
大黃把半個腦袋探出車窗，扯著嗓子大喊。
"洵哥！！皓哥喊你上車去吃夜宵了！！再不來店關門了沒得吃了！！"
江然如同觸電般瞬間直起身子，拉了拉卡其色風衣的領口。路燈下她的臉上掛著一抹還沒褪去的緋紅。
她站起來，單手插進風衣口袋，對著趙洵擺了擺手。
"快去吧，別讓你的救世主AD等急了。MSI去拿個更大的獎盃回來，到時候……再給你簽一次名。"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對了。"
趙洵看著她。
江然歪了歪頭，嘴角彎了一下。
"薄荷糖吃完了嘛。我這次身上沒帶，下次見面給你帶。"
她沒等他回答，轉身走進了初夏夜晚街道拐角，卡其色風衣的衣擺消失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里。
趙洵站起來，同手同腳地走向戰隊大巴。
他拉開車門的瞬間，車廂里目睹了全程的大黃、阿水、小天幾個人瞬間爆發出了比奪冠還要誇張的"嗷嗷"狼叫。
趙洵站在車門邊，耳根肉眼可見地紅透了。他低頭想往最後一排鑽，大黃已經從前排探出半個身子，一把拽住了他的隊服袖子。
"跑什麼跑！！！洵哥你臉紅了！！你臉紅了！！"
趙洵掙了一下沒掙開，耳根到脖子紅成了一片，聲音悶著。
"沒紅。"
"紅了！！！你自己摸一下！！燙的！！"
趙洵沒摸。他把臉偏到一邊，盯著車窗上的倒影不說話了。
阿水靠在座椅上，手裡捏著一根還沒拆封的烤腸，表情複雜地看著他。
"不是，哥們在這辛辛苦苦拿了FMVP，你們在下面拿額頭對線？？合著今晚的主角不止我一個？"
趙洵的耳根又紅了一個度。他張了張嘴，說了一個"沒"字就沒音了。
小天在後排笑著沒說話，搖了搖頭。
大黃湊過來拍了拍趙洵的肩膀。
"洵哥你不行啊，額頭對線就啞火了？要是我直接——"
"你直接什麼？"阿水斜了他一眼。
大黃縮了縮脖子。
"算了，我嘴笨。"
趙洵趁他們說話的間隙，往最後一排挪了過去。剛坐下，左手的聲音從旁邊傳了過來。
"那個女生，之前B站做OB那個？"
趙洵看了他一眼，耳朵尖還紅著。
左手沒再問了，嘴角掛著一點笑，轉回去看窗外。
郭皓從前排回過頭，手裡端著杯咖啡，笑著看了一眼趙洵還沒完全褪色的耳根。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MSI好好打，這種機會以後還有。"
車廂里安靜了半秒，然後大黃率先爆炸了。
"皓哥你這話什麼意思！！什麼叫這種機會還有！！你是不是在開車！！"
郭皓沒理他，轉回去喝了一口咖啡。
趙洵趁著全車廂的注意力轉到郭皓身上，把頭往座椅靠背里埋了埋，耳根的溫度在車窗縫漏進來的風裡慢慢降了一點。
阿水靠在座椅上搖了搖頭，把手裡的烤腸拆開了。
"行吧行吧，冠軍是我的，妹是你的。哥們不虧。"
趙洵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車窗外面，江然已經轉身走了。
卡其色風衣的影子在路燈下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春夜的街道拐角。
他靠在座椅上，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舌尖上薄荷的清涼還沒散盡，額頭上殘留的溫度像一枚沒來得及取下來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