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提前動。
這件事聽起來很小。
小到如果放在排位里,沒人會為它記一筆的。
可張臣站在C點,看著小地圖上四個隊友的光點都停在該停的位置,忽然覺得胸口那口悶氣鬆了一點點。
對面捷風的風聲在A小響起。
Linye沒有頂。
凌風的霓虹也沒有滑。
喬桐的聲音比剛才低,卻穩了一點:「A有動靜,不用接。韓喻,中路煙現在給。凌風退半步聽,Linye別露第二次身位。張臣,B蘭博還在嗎?」
「在。」張臣說,「沒人碰。」
韓喻的煙落得很快。
這次不是等喬桐問完才給,而是在喬桐話音落下的同一秒把中路視野切斷。煙一鋪開,對面原本想借A小壓力拉中路的節奏慢了下來。
「我補一句。」韓喻忽然說,「他們煙還沒交全,A像假壓,C外如果十五秒不動,可以別急回。」
頻道里安靜了半秒。
張臣沒有接管。
喬桐也沒有被打斷後縮回去。他很快說:「聽韓喻的,A不掉人,C不回滿。凌風別打第一槍,等眼。」
黑夢眼飛出。
這一次,對面沒有第一時間點掉。
眼被直接打掉了,Linye的準星壓在牆邊,卻硬生生沒往前邁。
他呼吸聲很重,像把一句「我能殺」咬在牙縫裡。
「現在打。」喬桐說。
凌風這才滑出去。
他的霓虹沒有像第一回合那樣衝進槍線,而是貼著煙邊拉了一個短身位,只把對面補槍的人逼出來。
Linye在後點接住第一槍,喬桐補狗探出第二個,韓喻推黑把A大回拉的人逼退。
張臣在C點沒有開一槍。
回合結束時,比分變成2:2。
頻道里先響起凌風的聲音:「這不就能打嗎?」
Linye沒有立刻潑冷水。
他停了兩秒,才說:「剛才那波如果早半秒,我能殺兩個。」
喬桐說:「早半秒,韓喻煙還沒落。」
「那就讓煙早半秒落。」Linye回得很快。
韓喻輕聲說:「可以。我下次提前報我煙能給的時間。」
這句話把衝突卡住了。
張臣看了一眼韓喻的頭像。
這個人平時總像把自己放在隊伍後面,別人問一句,他答一句;別人不問,他就把能做的事都做完,儘量不發出聲音。
可剛才那一回合,他主動說了一句「我補一句」,整個回合就多了一塊能落腳的地。
張臣忽然明白,沈海為什麼一直不急著定名單。
一個人會不會玩,只能決定他有沒有資格坐在這間頻道里。
一個人敢不敢在正確的時候說話,才決定這五個人能不能成為隊伍。
第五回合開始,對面沒有再給他們舒服的節奏。
北岸舊雨像是已經看懂他們剛剛那口氣是怎麼續上的,開局不再硬壓A小,而是用一波慢拿中路把喬桐拖住。
喬桐報得很細,細到每一個聲音都想確認來源。
「中路一步,可能兩。」
「A外靜。」
「C外沒動靜。」
「等一下,我眼還有十秒。」
Linye終於忍不住:「你每句都可能,等你確定,對面都進點了。」
喬桐聲音一頓。
就是這一頓,對面突然提速。煉獄煙落下,台階視野斷開,A外和B外同時傳來腳步。凌風下意識問:「我去哪?」
沒人第一時間答。
張臣的手已經抬起來。
他知道自己只要開口,能把這波防守拆得很清楚:凌風留A,Linye回中,韓喻補B煙,喬桐後撤保。他甚至知道每個人大概會慢在哪半秒。
但他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喬桐。」他說。
指令晚了。
但沒有亂。
張臣回B點用納米蜂群拖住對面進點,換掉一個後被補槍。
韓喻的煙落在包點入口,喬桐從二樓補到一槍,Linye回防時殺了北岸舊雨,卻沒能拆掉爆能器。
回合輸了。
2:3。
Linye冷笑了一聲:「聽完了,然後呢?」
凌風沒接話。
韓喻也沒接。
張臣開口前,許嵐先在頻道里說:「這句記黃標。」
Linye愣了一下:「什麼?」
「隊內復盤可以質疑決策,回合中不許用廢話壓指揮。」許嵐聲音很平,「你要是有更快方案,就報方案。沒有方案,只是嘲諷,記黃標。」
頻道里又安靜了。
凌風小聲說:「她真的會記。」
「我知道。」林野說。
他的聲音冷了一點,卻沒有再繼續。
訓練賽從第五回合之後,變得不像比賽,更像一台把每個人缺點都照出來的機器。
喬桐能把第一句說出來,卻經常在第二個選擇上遲疑。
韓喻能主動補煙位判斷,可一旦林野聲音壓上來,他又會習慣性把自己的話往後收。
凌風最聽張臣的話,可只要Linye往前一喊,他的腳就比腦子快。
Linye能把第一波進攻叫得又快又狠,卻很難接受「殺到一半停下來」這四個字。
至於張臣自己。
他坐在哨位上,看著每一個人犯錯,看著每一個裂縫擴大,又一次次忍住不把所有指令搶回來。
那種感覺比排位殘局一打三還難受。
排位里他輸了,可以下一把。
隊伍里他開口太多,可能這一把贏了,下一把卻再也沒人學會自己說話。
半場結束,比分4:8。
贏下來的四個回合里,許嵐標了兩個乾淨回合,兩個混亂回合。
她把表格發到群里。
乾淨回合:指令來源明確,隊員執行完整。
混亂回合:靠個人槍法補洞,不能作為穩定戰術參考。
凌風看完,第一反應是:「贏了還不算?」
許嵐說:「算比分,不算體系。」
凌風沉默三秒:「你這句話比罵我菜還狠。」
「本來就菜。」Linye說。
凌風立刻炸毛:「你剛才也有兩回合白給!」
「我白給也是為了拿空間。」
「我白給就不是?」
「你那叫送。」
兩個人的聲音眼看又要撞起來,喬桐突然說:「下半場進攻,還是我先指揮。」
這句話不響,卻把頻道拉住了。
張臣看向屏幕。
喬桐繼續說:「A默認,韓喻先留煙,Linye別第一時間要資源。凌風跟我詭眼走,張臣斷後看繞。」
Linye問:「你確定不讓我第一波?」
「確定。」喬桐說,「你第二波進。」
「理由?」
喬桐停了一下,這次沒有用「可能」。
「因為對面現在等你搶第一波。」他說,「你晚三秒,他們第一波會空。」
這句說完,頻道里第一次沒人立刻反駁。
屏障落下。
他們按喬桐的第一句走。
前十秒,Linye幾乎是憋著不動。對面果然在A外提前交了壓制技能,槍線掃過空位置。
凌風跟著黑夢詭眼慢慢進,韓喻把煙補在側口,張臣的奇樂斷住後路。
第十三秒,喬桐說:「林野,現在。」
捷風衝出去,像一把終於出鞘的刀。
這一回合贏得比第四回合更乾淨。
5:8。
可也只乾淨了這一回合。
後面北街臨時隊開始頻繁換節奏,前青訓的紀律性一點點壓出來。
他們不會每回合都打得驚艷,卻很少把同一個錯誤犯兩次。張臣這邊每修好一處,另一處就漏出來。
最終比分定格在7:13。
訓練房間退出來前,對面公屏又彈出一行字。
Null:你們幽影以前是不是叫夜航?
韓喻的麥亮了。
又滅了。
張臣立刻說:「不回。」
許嵐幾乎同時道:「截圖了。」
Linye問:「什麼意思?」
韓喻沉默了幾秒,才說:「可能是以前工作室的人認得我。夜航不是比賽號,是接單時掛過的號。」
凌風下意識問:「接單號?」
頻道里的空氣一下變得不一樣。
張臣沒有讓這個問題繼續散開。
「今天先不審人。」他說,「韓喻的資料,許嵐已經做過內部核驗。外面有人釣,就按外部風險處理,不在訓練賽房間裡解釋。」
韓喻低低地嗯了一聲。
喬桐忽然說:「下次這種公屏,我可以直接叫暫停溝通嗎?」
張臣看向他的頭像。
「可以。」他說,「你是先鋒位,你叫第一句,也可以叫隊伍先閉嘴。」
這句話說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他總覺得指揮是把正確答案告訴隊友。
現在他才發現,有時候指揮先要做的,是讓五個人在最吵的時候知道誰該閉嘴,誰該說話。
沈海的消息在這時彈了出來。
「看完了。」
第二條很快跟上。
「最大問題不是菜,是每個人都急著證明自己沒錯。」
第三條隔了十幾秒。
「明天上午十點復盤。別一個人講完,讓先鋒先講,煙位補,哨位最後兜底。」
張臣盯著最後八個字看了很久。
哨位最後兜底。
不是第一個把所有話說完。
許嵐在群里新建了一個文檔,標題很短。
第一輪試訓問題表。
第一行寫著:
先閉嘴,再說話。
張臣靠在椅背上,忽然覺得比剛輸掉那場訓練賽還累。
上分的時候,他只要比對面更會贏。
可建隊的時候,他得先讓五個都覺得自己有道理的人,願意在同一個回合里聽同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