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合被單獨剪了出來。
視頻只有三十七秒。
許嵐把它循環播放了四遍,訓練室里沒人說話。
第一遍看槍線,第二遍看小地圖,第三遍看技能,第四遍只聽語音。
「攝像頭掉,傳送門外至少一個,A浴室別反清,韓喻煙留B門,凌風別動,林野——」
「凌風和林野反清A浴室,韓喻煙給B門。」
兩道聲音疊在一起,凌風在畫面里停了一步。
就是這一步。
BNA的人從A浴室門口拉出來,雷茲倒下,黑夢的黯獸晚到,B點也被傳送門後的壓力撕開。
凌風看完第五遍,摸了摸鼻子:「我這死得跟網絡延遲似的。」
沒人笑。
他自己也沒笑出來。
喬桐把進度條拖回開頭:「這波我給方向慢了。」
張臣接得很快:「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我在你之前已經下執行了。」
「你不是下執行。」喬桐說,「你是把半個回合說完了。」
張臣沉默。
林野靠在桌邊,手裡捏著沒開封的礦泉水:「我就問一句,下次再這樣,我聽誰的?」
這句話很普通。
也很硬。
韓喻低頭看復盤表:「理論上聽主叫。」
「理論上。」林野重複了一遍,「那實戰呢?張臣說得快,信息也准。喬桐是主叫,但他要把信息變成決定。兩個人同時開口,我腦子裡不會先翻制度。」
喬桐沒有反駁。
張臣也沒有。
許嵐把視頻暫停在凌風停步那一幀:「今天不看輸贏,就看誰說了算。」
凌風聽得頭皮一麻:「這句我聽懂了。」
喬桐把白板拉過來,在上面寫了四個字:誰說了算。
字有點歪。
氣氛鬆了半秒,又很快壓回去。
張臣說:「關鍵分我可以完全閉麥。」
「不行。」韓喻立刻說。
他說得太快,連自己都停了一下。
幾個人看向他。
韓喻推了推眼鏡:「你閉麥,側翼和道具信息會斷。零的攝像頭掉了、絆線被清了,這些我看不到。喬桐也不一定看得到。」
林野說:「那你不閉麥,就會說多。」
「所以限制。」張臣說,「我只報事實和風險。」
林野把礦泉水瓶往桌上一放,聲音不高:「這句話我們寫過了。」
白板前安靜了一下。
他們確實寫過。
亞海懸城寫過一次,源工重鎮又寫過一次。可寫在紙上是一回事,比分咬住、攝像頭被打掉、傳送門聲音響起來的時候,張臣還是會往前多邁半步。
凌風小聲說:「要不弄個關鍵詞?比如你要補事實,就先喊『事實』,別直接說一串。」
喬桐看向他。
凌風以為自己說錯了:「我隨口一說。」
「不蠢。」喬桐說。
凌風坐直了一點:「你再說一遍。」
「少得寸進尺。」喬桐在白板上寫:事實。
張臣看著那個詞:「我開頭說『事實』,後面只能接一句客觀信息。不帶動作。」
韓喻補:「我報資源也一樣。『資源』,後面說煙、燃燒彈、暗魘這些,不替別人決定。」
林野擰開水瓶:「那風險呢?」
喬桐又寫:風險。
張臣說:「風險可以說,但不能帶命令。比如『風險,傳送門外一個以上,B回防會慢』,不能說『凌風別動』。」
凌風舉手:「那我這種聽命令的人怎麼辦?」
林野看他:「你不是遙控車。」
凌風噎了一下:「這話怎麼聽著耳熟。」
喬桐說:「你聽到事實和風險,先別等別人遙控。你要報你能做什麼。」
凌風點頭:「比如『我能清A浴室門口,但不進深』。」
「對。」喬桐說,「然後我給最後方向。」
許嵐在旁邊提醒:「最後方向必須短。」
喬桐把筆停住:「短到什麼程度?」
許嵐說:「能讓凌風聽懂。」
凌風不滿:「這標準是不是太低?」
林野說:「挺實用。」
這次有人笑了一下。
但笑完,張臣還是沒坐下。
他看著白板上的「事實、風險、資源、方向」,心裡並不輕鬆。
這些詞看起來比昨晚清楚,可他知道,真正的問題不是沒有詞,是他太習慣在危險出現時把答案也一起遞出去。
張臣說:「我怕我忍不住。」
這句話說出來,比「我的問題」更難。
訓練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林野把水瓶蓋擰回去:「那就讓我們打斷你。」
張臣抬頭。
林野說:「你一旦開始下執行,我就喊『越線』。不管那波輸贏。」
凌風立刻接:「我也喊。雖然我可能喊慢。」
韓喻說:「我喊『重說』。這樣不容易吵。」
喬桐看著張臣:「我會直接蓋方向。你別覺得我是在搶你話。」
張臣的手指在桌沿停住。
他想說自己不會那麼脆弱。
可這句話沒必要說。
他點頭:「行。」
許嵐把白板拍了張照:「這就是今天的規則。」
「規則又加一條。」凌風嘆氣,「我們能不能哪天練槍,不練做人?」
「能。」許嵐說,「等你做人不掉槍的時候。」
凌風沉默兩秒:「這句話有點狠。」
下午他們沒有直接約BNA。
許嵐找了一支本地網吧隊,強度比北岸低一點,打法也沒那麼細。
她的理由很簡單:先在壓力沒那麼大的地方練交流,不要一上來就被Kite拆成表情包。
對面隊名叫RUSH,名副其實。
第一張圖抽到日落之城。
這張圖在本賽幕六圖池裡,雙包點,中路、市場、A大、B廳都能打出近距離交火。
NR沒有沿用源工重鎮陣容。張臣回奇樂,喬桐獵梟,韓喻幽影,凌風霓虹,林野這次補蓋可。
鎖蓋可時,林野盯著技能說明看了兩秒:「我先說,我熟練度一般。」
喬桐說:「今天就練會說一般。」
凌風笑:「這英雄挺適合你,能丟小東西替你上去。」
林野回他:「比你穩。」
RUSH的打法很直接,A大一波、B廳一波,中路夾一波,幾乎沒有太多假動作。前六回合NR打得還行,比分四比二領先。
問題出在第七回合。
RUSH突然從中路和B廳一起提速。張臣的奇樂炮台被秒點,警報機器人沒來得及給完整信息。他下意識開口:「事實,B廳清我警報,一個以上。」
喬桐接:「中路無人機看到兩個,B可能夾。」
韓喻說:「資源,B門煙一顆,暗魘在。」
凌風:「我能從市場拉一下,只看中路,不滑深。」
林野:「蓋可閃能幫市場,丟完我不跟。」
語音很順。
順到張臣差點把下一句「韓喻煙封B門,凌風等我蜂群」說出口。
林野比他快:「越線。」
其實張臣還沒說出來。
但那兩個字像一隻手,把他的嘴按住。
喬桐沒有停:「方向,市場反清一下,B只拖,別回三人。」
回合打贏了。
凌風在市場拿到一槍,立刻退回煙後。林野的蓋可閃逼出第二個人,韓喻暗魘壓住B廳後續,張臣的納米蜂群拖到最後。
勝利提示跳出來時,張臣沒看擊殺數。
他看的是語音記錄。
他確實差點越線。
林野也確實喊了。
而回合沒崩。
第八回合,他們輸了。
RUSH直接五人A大快衝,凌風沒來得及退,韓喻煙慢了一拍,張臣只報了事實沒有報風險,喬桐的方向也給晚了。林野在殘局裡多保了一把槍,沒能回防。
比分五比三。
凌風第一反應還是想說「這波我死太快」,但喬桐先開口:「這波不是誰背,回放切出來。我們新語音不等於萬能。」
張臣看著屏幕,心裡那股緊繃沒有松。
新規則能救一部分問題,也會暴露另一部分問題。
他不再把所有答案說完,隊伍就必須真的接住答案。
這比他想的更難。
訓練賽最後,NR十一比十三輸給RUSH。
輸給一支比BNA粗糙得多的隊伍,訓練室里的氣氛卻比前兩天更複雜。凌風想罵,又覺得今天不該只罵槍法;林野喝完半瓶水,盯著白板看;韓喻在復盤表上把「資源」兩字圈了三遍。
RUSH隊長賽後發來一句:你們槍挺硬,就是有時候像在等紅綠燈。
凌風看完終於罵出聲:「這個也挺欠。」
林野說:「但沒說錯。」
喬桐把日落之城回放保存下來,文件名寫成:語音新規第一天。
許嵐沒有評價輸贏,只把白板上的四個詞又拍了一遍。
事實,風險,資源,方向。
張臣看著那四個詞,忽然明白這段訓練不會很快結束。
因為他們不是少一條規則。
他們是剛開始學著把同一顆腦子,拆回五個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