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許嵐沒有急著把東西發出去。
她先把會議室的窗簾拉開,讓光落在桌面上。筆記本連著投影,HZK那兩張圖的錄像被切成一段段,時間軸拉得很長。張臣坐在她右手邊,韓喻在最裡面的位置,手邊一杯沒動過的豆漿,表面已經涼了。
「先說清楚。」許嵐把滑鼠停在第一段錄像上,「我們不是來給誰定罪的,也不能因為看著不對就把人掛出去。現在能做的,只有把有問題的地方按比賽時間整理好,交給該核驗的人。」
屏幕上是HZK在源工重鎮的第十四回合。
Haze當時站在A廳外,隊友剛報中路有動靜,他卻沒往中路看,反倒提前切刀往B方向跑。兩秒後,NR的轉點剛剛露出,HZK已經在B大廳完成了包夾。單看這一回合,完全可以解釋成判斷好、讀秒准。可許嵐把後面七段放到一起,問題就變成了另一種樣子。
有時是技能還沒落下,他已經繞開最危險的通道;有時是隊友剛開口報半句話,他的站位已經像聽完了一整段信息;還有兩次,明明能補到槍,他卻停在原地,等隊友被換掉後才慢半拍露頭。
「不夠。」張臣看完後說。
「我知道。」許嵐點頭,「所以文件名只叫異常記錄,不寫演員,不寫作弊,也不寫任何判斷。」
她把文件夾里的內容列給大家看:原始錄像連結、逐回合時間點、公開直播切片、賽場裁判暫停的時間、韓喻收到消息的原始截圖。聊天記錄沒有被塞進分析結論里,只單獨放在附件,標明來源和獲得時間。
喬桐湊近屏幕看了一會兒:「阿衡說的那個『不在台上』,能算線索嗎?」
「只能算線索。」許嵐說,「而且是風險很高的線索。它可以提醒裁判去查設備、語音記錄和後台權限,不能證明任何人有問題。」
韓喻終於開口:「我可以給阿衡以前的號碼,還有他之前用過的兩個帳號。他要是再找我,我也不刪。」
「可以。」許嵐看著他,「但你別主動套話。你現在和這件事牽得太近,做多了反而容易壞事。」
韓喻抿了下嘴,點頭。
凌風靠在門邊,臉色很不好看:「那要是他們下午還照樣打?我們就裝沒看見?」
「不是裝。」張臣說,「是別把猜測當武器。」
凌風想反駁,話到嘴邊又壓了回去。昨天賽後他還在嚷著要把截圖發到群里,今天看完許嵐按回合整理的材料,反倒安靜了。真正麻煩的不是不知道哪裡不對,是知道自己手上還沒有能把話說死的東西。
張臣把那封郵件重新看了一遍。收件人是賽事裁判組和技術核驗聯繫人,正文不長:NR希望主辦方對指定場次進行賽後覆核,附件為可供定位的公開記錄及來源說明。沒有一個帶情緒的詞。
系統昨晚給出的那點提示,此時像退到很遠的地方。它只讓他看見某些選擇的紋路不夠自然,沒替他補上因果,更沒把誰的名字標紅。真要走到公開層面,依舊得靠人做記錄、守程序、承擔誤判的後果。
「發吧。」張臣說。
許嵐沒有立刻按下去,而是把電腦轉向韓喻:「最後確認一次。附件里有你的聊天記錄,主辦方會知道你和阿衡以前認識。後面如果有人順著這條線問到你,你得自己解釋。」
會議室里靜了幾秒。
韓喻盯著那張截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我解釋。」他說,「以前那些事,我沒必要裝成沒發生過。但這次不是我一個人的事。」
許嵐這才點擊發送。
十點四十七分,郵箱彈出自動回執。十一點零三分,主辦方的工作人員回覆:材料已收悉,將轉交裁判及技術團隊按流程核驗;核驗期間,請勿在公開渠道傳播未經確認的信息。
沒有承諾,沒有結果,甚至沒有一句「謝謝」。
可幾個人看著那封回復,反倒鬆了半口氣。至少東西已經離開他們的手機,進了該去的地方。
中午,大家在場館外的小麵館吃飯。凌風點了加辣的牛肉麵,吃到一半才發現自己胃裡翻得厲害,硬撐著說沒事。林野把自己那碗沒放辣的推過去:「你別逞強,下午第一圖要是胃疼,捷風飛出去都得歪。」
「我今天又不一定玩捷風。」凌風說。
「那你更別歪。」林野低頭夾面,語氣沒什麼起伏。
喬桐拿著手機看舊城Reload的近期錄像,邊吃邊把幾個回合記在備忘錄里。對面最近很愛用日落之城的中路紅磚路做假壓力,前兩個人只露腳步,真正的推進常常在A大或者B通外。許嵐坐在他旁邊,提醒了一句:「看套路可以,別把每一分都想成他們一定會這麼打。」
「知道。」喬桐說,「我只想給開局留兩個方案。」
張臣聽見這話,抬頭看了他一眼。以前這種事大多是他搶著做,恨不得在進伺服器前把每個岔口都說完。現在喬桐說得很平常,像只是完成自己該做的準備。
回到場館後,半決賽的簽到已經開始。舊城Reload比他們早到,隊長還是上次那個短頭髮男生,正站在外設檢查台前調滑鼠靈敏度。看見NR的人進來,對方只抬了抬下巴。
「好久不見。」他說。
「沒多久。」張臣回。
「你們現在有隊名了。」
「你們也還在。」
這話聽不出火氣,也沒有多餘客套。第一卷小組賽時,NR還沒真正成形,他們輸給舊城Reload,輸在每次局面一亂,所有人都會下意識等張臣拍板。對面很會利用這一點,故意把信息堆到他面前,等他一句話把隊友全拽到同一個錯誤方向。
現在再碰上,舊帳還在,打法卻未必還是原來的打法。
許嵐把手機調成靜音塞進包里。她沒有把郵件的事告訴場館裡的任何人,也沒有讓直播間替他們盯主辦方會不會回應。韓喻檢查完鍵盤,停了兩秒,低聲說:「我的資源會報,不自己憋著。」
喬桐戴上耳機:「指揮我來。張臣,風險和殘局你補。」
「嗯。」張臣應得很快。
凌風把椅子往前推了推:「那我先活著。」
林野瞥他一眼:「這話你最好記到比賽結束。」
裁判示意雙方入座,日落之城的加載界面映在五個人臉上。
那封郵件還沒有答案,HZK的事也沒有結論。張臣把手放到鍵盤上,沒再去想郵箱會不會彈出新消息。
舊城Reload就在對面。
眼前這一回合,得先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