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沉海真的沒排訓練賽。下午六點一到,訓練室的伺服器被關掉,白板上的安排只剩一句「按時下線」。凌風站在門口確認了兩遍,像是怕沉海忽然從哪兒拿出一張加練表。得到肯定答覆後,他第一個背上包,說要去買新滑鼠墊;林野準備回家吃飯,臨走前還把天樞雲闕那幾頁沒整理完的筆記塞進包里;泡泡拉著許嵐去超市,說宿舍冰箱裡只剩兩瓶水和半包速凍餃子。
喬桐沒有立刻走。他在窗邊給父親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講的都是家裡的瑣事。張臣收好鍵盤,問他要不要一起坐地鐵。喬桐擺擺手:「你先走,我晚點。」他們誰都沒留意到,韓喻在儲物櫃前站了很久,手腕上掛著那把小鑰匙,沒拿手機,也沒拿外套。沉海經過時看了他一眼:「有安排?」「出去一趟。」「明天十點前回來。」「知道。」
韓喻最終還是把手機拿出來。阿聰發來的定位在地圖上很偏,南河舊城區,離訓練基地要倒兩趟車。地點不是他記憶里那家網吧,名字早就換了,門頭也變成了維修店。可樓上的窗口、巷口的水果攤和那條總有積水的窄路都沒變。他站在街對面,看著二樓沒有亮燈的玻璃,遲遲沒有上去。
他來過這裡很多次。那時他還沒進隊,白天在學校上課,晚上被同學拉來幫忙看戰術錄像。工作室里的人管這叫「陪練」,也有人私下接代練、借號、賣教程。韓喻最開始只負責給幾個低分段玩家講回放,後來又幫忙管過訓練房的設備。他知道這地方不乾淨,卻總覺得自己沒碰那些事,就能把界限分得明白。
現在回頭看,界限從來不是一根畫在地上的線。有人拿自己的號給別人打,有人把充值和陪玩綁在一起,有人輸急了就問能不能找人「安排一把」。韓喻沒替誰登過號,也沒接過任何比賽相關的單,可他在那兒待過,收過那裡的兼職錢,也在群里看過太多不該看的話。每次他覺得不舒服,都告訴自己反正只干到月底,反正別人的事輪不到自己管。那種把頭埋下去的僥倖,到今天才顯得難看。
「還以為你不敢來。」阿聰從巷子裡走出來,手上提著一罐啤酒,頭髮比照片裡短了很多。他沒先打招呼,也沒問近況,只把韓喻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現在穿得挺像回事。職業選手?」「我不是職業選手。」韓喻說,「有話說。」阿聰笑了笑,帶著他上二樓。維修店後面有一道窄樓梯,樓上還是舊網吧的格局,只是機器全搬空了,地面上只剩膠帶留下的方框和幾張壞椅子。
窗台上放著一個紙箱,裡面都是舊硬碟、帳本和沒人要的耳機。阿聰從箱子裡抽出一台早就開不了機的手機,屏幕碎成蜘蛛網。「你知道這上面有什麼嗎?」韓喻沒接。「群聊、轉帳、排班,還有你教人打回放的錄音。」阿聰把手機扔回箱子,「網上的人不愛看完整的。剪兩句,配一張你坐在這兒的照片,再寫個『公開預選隊員曾參與代練工作室』,夠不夠他們聊半個月?」
韓喻盯著他:「你想要什麼?」「別說得這麼難聽。」阿聰拉開一張椅子坐下,「老地方要重新開。現在這行難做,得有流量。你們不是在做什麼團隊瓦嗎?借個直播間,帶一次人,講兩句你以前在這兒怎麼混出來的。人來了,過去那些記錄我就當沒留過。」韓喻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要我給你們站台?」「不然呢?你現在一句話,值錢。別裝得跟你從來沒靠這兒吃過飯一樣。」
窗外有摩托車經過,樓板震了一下。韓喻看著那箱舊東西,胸口像被什麼堵住。他可以直接說自己沒做過代練、沒碰過假賽,甚至可以把阿聰拉去找主辦方,把這些東西全擺出來。可他也知道,解釋不會自動跑在剪輯前面。只要阿聰先發,隊伍、許嵐、還沒開始的預選都會被拖進一場他們不該打的仗。阿聰想利用的就是這一點:不是事實本身,而是人們只需要一張圖和一句能對上的話。
「我不會幫你。」韓喻說。阿聰臉上的笑淡了:「那你就等著看。你們比賽前,大家總得知道隊裡有誰。」「你發。」韓喻的聲音有點啞,卻沒退,「我會把我做過什麼、沒做過什麼全說清楚。你們那些東西也一起交出去。」阿聰盯著他,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嘴硬。過了幾秒,他低頭把啤酒罐踩癟:「行。那就看看誰先說得清。」
韓喻下樓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巷子裡的積水映著維修店的招牌,紅色的光一晃一晃。他走到公交站才發現自己背上全是汗,手機里還有幾條未讀消息。第一條是許嵐發的購物清單照片,問他要不要吃番茄鍋;第二條是喬桐轉來的明天訓練時間;第三條來自阿聰,沒有文字,只有那張舊合照。他沒有馬上回任何人。車來了,他坐到最後一排,玻璃窗上全是城市往後退的燈。
以前他總覺得只要沒越過那條最明顯的線,就能假裝旁邊發生的事與自己無關。今晚阿聰一句話,把這層假裝撕得很薄。韓喻想起自己曾經在工作室門口勸過一個剛畢業的小孩別接「代打包分」的單,對方問他:「那你為什麼還在這兒?」他那時沒答上來。現在也一樣。他不欠阿聰的,可他欠自己一個不再躲開的回答。
回到宿舍時,客廳燈還亮著。泡泡和許嵐在廚房煮火鍋,凌風抱著一袋薯片坐在沙發上,正和林野爭遙控器。看到韓喻進門,泡泡先抬頭:「你回來得正好,鍋剛開。」韓喻站在玄關,聞到番茄和牛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忽然有點不想進去。許嵐卻只是把一副碗筷放到他常坐的位置:「洗手。」
韓喻沒動。喬桐從陽台進來,手裡還拿著晾衣杆,見他臉色不對,停了停:「怎麼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過來。韓喻張了張嘴,阿聰那句「等著看」又在耳邊響起來。他想說沒事,像以前一樣把事情拖到自己能處理為止。可白天那張紙上,他親手寫過一句:有事要在進房前處理。
「我以前在一個不太乾淨的陪玩工作室待過。」他終於說,「有人可能會拿這個找我們麻煩。」客廳里安靜下來,鍋底還在咕嘟響。沒有人立刻問細節。張臣從房間裡出來,站在走廊邊,顯然聽見了最後一句。他沒有替韓喻解釋,也沒有說「沒事」。他只把手機放到桌上:「先吃飯。吃完你把能說的說清楚。」
韓喻看著那副放好的碗筷,喉嚨發緊。他點了點頭,進了衛生間。水龍頭打開,熱水打在手背上。他抬頭看鏡子,裡面的人和舊照片裡那個靠著牆的年輕人沒什麼兩樣,又好像隔了很遠。他洗完手回到客廳,誰也沒追著問,只是給他騰了個位置。林野把漏勺遞過去:「肉熟了。」這句沒頭沒尾的話,讓韓喻忽然有點想笑。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沒當著大家的面看,直到吃完、準備回房,才發現阿聰又發來一句:「我給你三天。」韓喻把屏幕按滅,站在門口很久。外面有人洗碗,有人爭最後一片土豆,鍋底的熱氣從廚房飄出來。他沒有刪掉那條消息,也沒有再一個人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