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鍋吃到最後,鍋底已經快幹了。
沒有人催韓喻開口,碗筷也沒人立刻收。
凌風把最後一片土豆夾走,想說點什麼活躍氣氛,張了張嘴又忍住。
韓喻坐在原位,手機倒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是怕它再亮一次。
「我在南河那個工作室待過大半年。」他先說,「最開始是給人看錄像,後來幫忙管設備和排班。裡面有人做代練,有人借號,我知道,但我沒替任何人登錄過帳號,也沒碰過比賽。」
喬桐問:「阿聰手上有什麼?」
「群聊截圖、轉帳記錄、照片,還有我講回放的錄音。」韓喻停了一下,「他想讓我給他們新平台站台。我沒答應。」
張臣問:「還有別的嗎?」
韓喻看著鍋底殘留的油花,沒有馬上回答。
他想起自己在那間網吧見過的幾張表、聽過的幾句帶著玩笑口氣的話,也想起自己每次都找藉口離開。
那些事情是不是該一次說完,他還沒有準備好。
可在張臣面前含糊,顯得比沉默更難看。
「我會整理。」他說,「哪些我做過,哪些我只是看見過,哪些現在根本沒有證據。我不讓你們替我擔。」
「這不是替不替的問題。」許嵐把鍋的電源關掉,「如果對方真要發東西,先看到的就不會只有你。至少我們得知道,下一步是留檔、回應,還是找主辦方。」
沒有人替他把問題縮小成「你沒做就行」,韓喻反而鬆了口氣。事情不是幾句話能洗乾淨的,至少他不必繼續一個人背著。
沉海第二天上午被叫來。
他聽完沒急著表態,只讓韓喻把阿聰所有消息、定位和見面過程按時間整理好,原始截圖另存,不要只留裁過的圖。
「從現在開始,不單獨見他,不單獨回他。」沉海說,「真有材料,就按材料處理;他要拿剪輯帶節奏,也得先留下痕跡。」
韓喻點頭,把手機交給許嵐備份。這個動作不大,卻讓他一直繃著的肩膀鬆了一點。
事情暫時沒有答案,訓練不能停。
沉海把原本的周計劃改成了三欄:個人能力、地圖協作、賽後復盤。每一欄都有時間上限,超過就停。
上午不許五個人一起悶著練槍,下午不許為了復一個點把整天耗掉,晚上九點後不做高強度對抗。
凌風看完先問:「那我手感不好怎麼辦?」「早點睡。」沉海說,「明天再練。」「這也算解決辦法?」
「比你練到三點強。」
訓練制度發到群里後,張臣沒去調自己的設置。
他打開了一個新文檔,名字叫「位置報告」。第一份是凌風的。
他沒有寫「多拿首殺」這種空話,只列了三個場景:第一身位進煙前,誰能跟槍;拿到空間後,哪條線沒有人看;被迫後撤時,什麼資源能幫他活著回來。每一條後面都留了空白,等凌風自己補。
凌風看完,臉先皺起來:「怎麼像我每天都在送?」
「不是。」張臣說,「你死得快,大家就不知道你看到了什麼。你報出來,後面的人才能接。」
張臣把第二份轉給林野。
林野那張上面是「第二波信息」和「補位不搶位」。
蓋可的翼手什麼時候留給下包,黑夢的詭眼什麼時候別為了探一個空角先交,換到其他體系時怎麼跟喬桐把先鋒資源錯開。
林野看了兩遍,沒有覺得被限制,反而指著最後一條問:「這裡能不能加一個?如果凌風沒進去,我該留在中路還是跟他回?」
張臣問:「你覺得呢?」「看喬哥第一句報什麼。如果他說繼續壓,我留中路;他說拉,就跟凌風回來。」張臣把這句話記上去,沒有改字。
喬桐的報告最短。張臣只寫了兩條:聽完信息後先報優先級;暫停里說清這一回合要換什麼。喬桐看完,把紙對摺又展開:「你不寫我該怎麼指揮?」「你不用我寫。」張臣說,「我只寫我能補到哪裡。比如中路斷了、後路沒人、誰的關鍵技能還在。剩下的你決定。」喬桐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行。」
韓喻那份放在最下面。張臣寫得比前幾份更久。開頭是煙的覆蓋,後來改成資源報告;第二條是關鍵回合別讓隊友猜自己還有沒有煙;第三條空著。
韓喻拿到後沒問為什麼空著,反而自己補上:進房前,把人留在房裡。他寫得很輕,墨跡卻洇得很重。「這算位置報告?」凌風看不懂。「算。」韓喻說。最後一張是張臣自己的。
他本來不準備寫,喬桐卻把空白紙推到他面前:「你也得寫。」
張臣沉默了一會兒,寫下:守住後路;把未確認的信息說出來;需要補判斷時先確認喬桐的意圖。寫完以後,他把紙和其他四張一起貼上白板。
五張紙並排,字跡亂七八糟,沒有一句像口號。沉海從旁邊看完,只說:「一周後自己改。不是把它們掛在這兒就算練過。」
下午的訓練只跑了兩小時。日落之城的第一把,凌風進A大前主動報了「我不看A小」,林野沒有急著補到他身後,而是在中路留住詭眼。
第二把,韓喻的煙還剩一顆時先報出來,喬桐立刻把原本的快進改成慢拿。沒有驚天動地的配合,甚至有一回合因為報得太早反而把陪練嚇得不敢前壓。復盤時凌風笑得不行:「這也算贏?」「算他們聽見了。」
喬桐說,「那下次換個說法。」
他們又跑了一輪。
張臣守在B通外,聽見腳步卻沒有直接報「要來」,而是說「B通兩人以上,包沒見,報警器還在」。喬桐聽完讓林野把詭眼留在中路,韓喻只給一顆煙,不提前把回防資源花光。
陪練方果然在三十秒後轉去A點,凌風沒被空掉的B通拽走,反而在A大接住了第一人。回合結束,泡泡把計時器按停,白板上又多了一條新的備註:報觀察,別報劇情。
傍晚,許嵐把五份報告拍下來,做成只能隊內看的共享頁。她沒有給它起很酷的名字,只寫了日期和「第一版」。
每個人都能改自己的內容,別人只能補充觀察。泡泡坐在一旁幫忙把頁碼排好,忽然問:「以後是不是每個人都有一堆報告?」「有就改。」張臣說,「不准就刪。」許嵐把這一句也留在頁腳,沒加粗。
韓喻的手機在桌上安靜了一下午。
直到大家準備收拾東西,屏幕才亮起。阿聰沒有發照片,也沒有繼續威脅,只傳來一個壓縮包,文件名是:南河舊帳。
韓喻沒有點開。他把手機轉過去,讓沉海看。沉海戴上眼鏡,先把網絡斷開,再說:「明天找人驗。今晚誰都別碰。」
這點小改動沒人討論很久,卻讓白板上的紙終於不像一套拿來管人的規矩。
它們只是每個人暫時能對隊友負責的部分,打錯了就改,理解變了也改。
收工前,凌風把自己的「位置報告」拍下來,發給了沒來訓練的灰鯨。
灰鯨只回了一個問號,過了十分鐘又補了一句:控場那欄別寫死,地圖不一樣,煙也不能一個答案。
韓喻看見後把「覆蓋」兩個字劃掉,重新寫成「先報剩餘資源」。
韓喻看著那個文件名,心裡反而比見阿聰那晚更冷。
舊帳不會因為沒人打開就不存在。
可這一次,他沒有把手機揣回口袋,也沒有說自己來處理。白板上那五張紙還在燈下掛著,最後一張張臣寫的「未確認」三個字,被晚風從門縫裡吹得輕輕翹起來。